九十四歲的山田洋次,拍了他第九十一部電影,這個數字本身已是一首俳句。世人皆知日本人長壽,卻不知日本的導演尤甚,黑澤明拍到八十八歲,小津安二郎六十歲死去已算夭折。山田洋次彷彿與柴又的寅次郎訂了某種契約,只要庶民的喜怒哀樂尚在,他便不肯撂筆。《東京出租車》的故事極簡——一輛的士,從東京柴又駛往神奈川葉山,司機木村拓哉,乘客倍賞千惠子,八十五歲的老婦人,要去養老院,但在抵達之前,想繞道幾處舊地,看最後一眼。人生在世,所謂「最後一眼」,往往比當年的第一眼更沉,因為第一眼尚有明日,最後一眼之後,便只剩回憶,而回憶是會在某個黃昏無聲消失的東西。山田洋次深知此理,所以他不慌不忙,讓的士慢慢走,讓老婦人慢慢說,讓昭和的氣息一縷一縷從車窗縫隙滲入。此片改編自法國電影《曼妙之旅》,法國人拍的是巴黎的時髦落拓,山田洋次移植東京,卻移出了完全不同的氣候——巴黎的秋天是蕭索的美麗,東京的秋天是暖色的哀傷,差別在於日本人懂得「物哀」,而物哀者,乃明知美好將逝,卻仍端端正正地坐著,不逃、不哭、不抱怨,只是靜靜地接受,如一株菊花在霜降之前,將最後的顏色開到極致。木村拓哉飾演的司機宇佐美浩二,為女兒學費、的士驗車費、房租三座大山壓著,滿面倦容,卻仍穿著白手套,端莊地握著方向盤,這正是山田洋次最鍾愛的人物圖騰:庶民,窮困,但有尊嚴,尊嚴不是西裝革履,而是那雙白手套。倍賞千惠子飾演的高野菫女士,在車廂裡徐徐展開她跌宕八十五年的人生,二戰、言問橋的火焰、韓戰的陰影、女權運動的浪潮,一個女人的口述歷史,竟比任何史書都更有血肉,因為史書記事,而老婦人記的是氣味,是當年那件和服的顏色,是某個男人的背影,是一場她永遠記得卻無人在乎的小事。苍井優飾演年輕時代的高野女士,山田洋次第六度起用她,顯見老導演的私心——這張臉有一種古典的現代感,像昭和的月亮照在令和的街頭,違和而恰好。英美影評說此片「甜膩可期」,這批評出自西方人之口,自然有其道理,然而西方人不懂的是,山田洋次的甜膩是有來歷的,是幾十年庶民生活的沉澱,糖分之中含有鹽,淚水之中含有笑,正如日本的紅豆餡,甜而不膩,因為豆子本身帶著一絲苦澀的土氣。的士最終抵達葉山的養老院,老婦人下車,司機目送,故事看似完結,但觀眾走出影院,感慨最後的結局,再回頭看看這座城市,才恍然驚覺,原來我們每個人都在某一輛的士裡,都有一個終點,都有幾處想在抵達之前繞道看看的舊地,只是平日太忙,連這個念頭也不敢有。山田洋次九十四歲,仍在拍電影,這本身就是他給世人最後的答案:活著,便繼續上路,繞道也好,直行也好,切忌停車。
2026年3月23日星期一
人生的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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