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在《娜娜走后怎样》中,以冷峻的现实主义笔触,给娜娜的出走泼了一盆冰水:女人出走之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她没有经济权,没有社会地位,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这是1923年的判断,悲凉而诚实。
然而,若娜娜是江青呢?
一、她也出走了
江青——本名李云鹤,后改名蓝苹,再改名江青——她的一生,何尝不是一次漫长的"出走"?
她出走过家庭。山东诸城的童年,一个不幸的出身,一个冷漠的母亲,一个卑微的父亲。她很早就意识到,那个家是笼子,不是巢。于是她离开了,带着模糊的理想和清晰的野心,走向了济南,走向了青岛,走向了上海。
她也出走过庸常的命运。她做过演员,跑过龙套,接过边缘角色。那个时代的女演员,命运的弧线往往是可以预见的:嫁一个有钱人,或者在岁月里慢慢消磨。她不甘心。这一点,她与娜拉相似。
鲁迅先生所忧虑的"经济权"问题,她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不是靠劳动,不是靠独立,而是靠政治婚姻,靠依附于一个比任何资本家都更有权力的男人。
二、出走的悖论
这正是江青这个"娜娜"最令人深思之处。
鲁迅先生的逻辑是:娜娜没有经济独立,所以自由是虚幻的。言下之意,真正的出走,需要物质基础,需要社会结构的改变。
但江青走了另一条路:她不去争取经济独立,而是争取权力依附。她把自己嫁给了革命,嫁给了权力的核心。
表面上,她成功了。她不再是那个跑龙套的小演员,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穷家女儿。她站在了天安门城楼上,呼风唤雨,一时间权倾天下。
然而,鲁迅先生若泉下有知,大概会苦笑——他所担忧的,不过是娜娜的肉身会饿死;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另一种娜娜会用别人的饥饿,来喂养自己的权力欲。
三、她"堕落"了吗?
鲁迅给娜娜设置了两条路:堕落,或回来。
江青两条路都没走,却又两条路都走了。
说她"回来"了?——她确实回到了权力的庇护之下,从一个独立的出走者,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依附者。她的命运始终与一个男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家"?
说她"堕落"了?——文化大革命中,她所参与推动的那一切:批斗、迫害、摧毁文化、践踏人性……若这不叫堕落,世间什么叫堕落?
她的出走,最终异化成了一场对他人的囚禁。她挣脱了自己的笼子,却为无数人建造了新的笼子。
四、鲁迅的问题,有了新的维度
鲁迅先生当年的忧虑,是结构性的:一个女人,在不公正的社会里,即便有娜拉的勇气,也难逃悲剧的结局,因为社会没有给她立足之地。
江青的故事,却提出了一个鲁迅未曾充分讨论的问题:如果一个"娜拉",不是去争取自由,而是去争取权力,会发生什么?
答案我们看到了。她得到了权力,失去了灵魂。她出走的初衷——若曾有过什么纯粹的初衷——在权力的腐蚀中,早已面目全非。
晚年的她,在法庭上高喊:"我是主席的一条狗,主席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这句话,比任何文学评论都更诚实。她自己承认了:她从未真正出走过。她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
五、尾声:娜拉,还是不娜拉
鲁迅先生的《娜拉走后怎样》,本质上是一篇关于自由的物质条件的文章。他相信,没有经济解放,精神解放是空谈。
江青的故事,则是一篇关于权力对人的异化的补充注脚。它告诉我们:出走,不仅需要物质基础,还需要内在的道德自觉。一个人可以逃出家庭的牢笼,却住进权力的牢笼;可以反抗压迫,却成为更大的压迫者。
娜拉的出走,如果只是为了换一个更大的舞台来支配别人,那这种出走,不是解放,是转移。
鲁迅先生问:娜拉出走之后怎样?
我们现在可以补充一个答案:若娜拉成了江青,那她出走之后,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深重的悲剧之一的共谋者。
而那些被她囚禁过、迫害过、摧毁过的人,他们的"出走",又该由谁来回答?
自由从来不只是离开。自由,首先是不让别人失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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