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8日星期六

人間錄:彩虹墳場


那年我去城郊拍廢品回收站,路過一片開闊地,遠遠看見什麼東西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走近了才看清,是自行車,幾萬輛,也許更多,堆成小山一樣的形狀,橙的、黃的、藍的、綠的,像被誰用巨手碾碎的彩虹,鋪滿了整個視野。風吹過時,車輪空轉,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嗚聲,聽起來像是這片土地在呻吟。我站在那裏愣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按快門。後來鏡頭裏進來一個人影,瘦小,背微駝,拿著一把螺絲刀在車堆裏翻找什麼。他就是老趙。

老趙住在廢車場邊上搭的鐵皮棚裏。棚子很矮,進門要低頭,裏面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個煤油爐,牆上釘著幾個鐵釘子掛衣服。他說這活兒好,不用跟人打交道,只要別讓偷廢鐵的進來就行。他每天巡一遍場子,要走兩個小時,走的時候手裏總握著那把螺絲刀。我問他拿螺絲刀做什麼,他說拆車鈴鐺。車鈴鐺是銅的,能賣錢,雖然一個只值幾分,但積少成多。他說這話時神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看著他手裏那把螺絲刀,刀柄已經被磨得發亮,像一塊老玉。

他是從山東老家來的。家裏種地不夠吃,兒子要娶媳婦,得攢錢。他在城裏做過很多活,工地、碼頭、飯店後廚,最後找到這份看車場的工作。一個月一千二,管住,沒人管。他說這比工地強,工地上包工頭凶,工錢還常常拖欠。我問他想不想回家,他說想,又說不想。想是因為老伴一個人種地太累,不想是因為回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日子像個圈,怎麼走都走不出去。他講這些時,眼睛望著遠處的車山,像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我在那裏待了三天,每天跟他一起巡場。場子很大,走在裏面像走在一座廢墟城市。自行車層層疊疊,有些已經鏽得看不出顏色,有些還很新,車座上甚至還有塑料包裝。老趙說這些車當年很火,滿街都是,騎的人多得像螞蟻。後來不知怎麼就不騎了,全扔到這兒來。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在說天氣。我問他覺得可惜嗎,他想了想,說可惜個啥,當初造出來就是要扔的。我說那為什麼要造,他說誰知道呢,有錢人的事,咱也不懂。

他帶我看過一輛車,車身還很完整,只是鏈條掉了。他說這車要是修修,還能騎。我說那為什麼不修,他笑,說修它幹嗎,這裏有的是車,修不過來的。他用螺絲刀撬開車鈴鐺,動作很熟練,三兩下就取出來了。鈴鐺在他手裏晃了晃,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說這鈴鐺好,聲音亮。然後把它扔進褲兜裏,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像一個在沙漠裏撿貝殼的人,撿的不是貝殼,是時間留下的碎片。

晚上我們在鐵皮棚裏喝茶。他燒的是井水,茶葉是最便宜的那種,泡出來顏色很淡,喝起來有股土腥味。他說習慣就好了,剛來時也喝不慣,現在覺得比家裏的水還甜。我們坐在床沿上,棚外風很大,吹得鐵皮嘩啦啦響。遠處的車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片沉睡的海。他說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出去走走,看著這些車,覺得它們比人還慘。人起碼還能說話,還能動,這些車就只能躺著,等著被拆成廢鐵。我說它們本來就是鐵,他說可它們造出來時不是廢鐵啊。

他給我看過一張照片,是他兒子的結婚照。照片很舊,邊角都發黃了。照片裏的年輕人笑得很開心,新娘子穿著紅衣服,站在一輛裝飾過的自行車旁邊。他說那輛車是借來的,拍完照就還回去了。現在兒子在城裏打工,也不怎麼回家。我問他想不想孫子,他說想,又說見了也不知道說什麼。孩子都是城裏養大的,說話方式都不一樣了。他把照片收起來,說算了,各過各的日子吧,只要他們過得好就行。

最後一天我要走的時候,他送我到場子門口。太陽很大,車山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他說你拍的照片,以後能給我看看嗎。我說可以,拍好了寄給你。他點點頭,又說其實也不用寄,反正我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我說那還是寄吧,留個念想。他笑了,說行,那就寄吧。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背影在車山的陰影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片彩色的鐵海裏。

我坐在回城的車上,一路想著老趙說的話。他說這些車造出來就是要扔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我覺得他說得對。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造出來不是為了用,而是為了證明它可以被造出來。至於造出來之後怎麼辦,沒人在乎。就像這些自行車,曾經代表著什麼新時代、新生活,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堆彩色的廢鐵,堆在城市的邊緣,等著被遺忘。而老趙,和千千萬萬個像他這樣的人,就在這些廢墟裏討生活,一個鈴鐺一個鈴鐺地拆,一天一天地過,直到自己也變成這片廢墟的一部分。

後來我把照片洗出來,寄給了老趙。很久沒有回音。又過了一年,我再經過那條路時,想去看看他,卻發現場子已經空了。車都被運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些零件和鐵鏽。鐵皮棚還在,門開著,裏面什麼都沒有。我站在那裏,聽見風吹過空地,發出一種空洞的聲音,像是誰在遠處哭泣,又像是在唱歌。天很藍,雲很白,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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