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維什這個巴勒斯坦人,一九四二年生於加利利的一個小村莊,童年時以色列建國,他們全家逃難,等戰火平息回來時村子已經被夷為平地,原址上建起了猶太人的集體農場,從此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變成了難民,變成了在場的缺席者這種荒謬的法律地位——在場的缺席者,這個矛盾成為他一生創作的核心。他寫的都是失落,都是流離失所,都是那種家還在眼前但已經不屬於你的痛苦。
他十幾歲開始寫詩,用阿拉伯文寫那些被占領的經驗,寫檢查哨的羞辱,寫柑橘園被推土機推平,寫母親等待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子。這些詩在阿拉伯世界流傳,讓他一夜成名,但也讓以色列當局盯上他,多次逮捕、軟禁。最後他離開以色列,開始長達二十幾年的流亡,去貝魯特,去開羅,去巴黎,去突尼斯,哪裡有巴解組織哪裡就是他的臨時的家。他成為巴勒斯坦抵抗運動的桂冠詩人,成為那個沒有國家的民族的聲音。但這個角色既是祝福也是詛咒,因為每個人都期待他寫政治詩,寫那種激昂的、戰鬥性的詩句,但他想寫的是更普遍性的東西,是關於愛、關於記憶、關於語言本身。他說:我不想只是一個巴勒斯坦詩人,我想是一個碰巧是巴勒斯坦人的詩人。這個區分很重要,因為一旦你被歸類,你的作品就會被化約為政治聲明,就會失去那些幽微的、曖昧的、純粹美學的維度。
但現實是殘酷的,當你的人民在被佔領,當你的土地在被屯墾,你怎麼可能只談風花雪月?所以達爾維什一直在這種張力裡掙扎,在政治承諾和藝術自由之間,在作為代言人的責任和作為個人的渴望之間。他最著名的詩《身份證》寫於一九六四年,開頭就是「記下我是阿拉伯人」,然後列舉他的身份證號碼、他的孩子數量、他的工作,每一行都在說:我存在,我有名字,我不是數字。這首詩成為了巴勒斯坦身份的頌歌,但達爾維什後來有點後悔,因為這首詩太標誌性,以至於蓋過了他其他更成熟、更複雜的作品。他不想永遠被困在那個年輕的憤怒詩人的形象裡。
他晚期的詩越寫越抒情,越來越形而上,像《不要為我們道歉》、《牆上的塗鴉》,語言變得更凝練、更含蓄,不再是那種直接的抗議,而是通過神話、通過歷史、通過文學典故去探討流亡和歸屬的本質。他深受古典阿拉伯詩歌影響,也讀洛爾卡、讀聶魯達、讀里佐斯,把這些不同的傳統融合成自己獨特的聲音,一種既扎根於阿拉伯傳統又對世界文學開放的聲音。他的詩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在全世界朗讀,但諷刺的是他一直到一九九六年才被允許回到以色列,而且只是短暫的訪問,不是真正的回歸,因為那個村莊已經不在了,他的家已經成了別人的家。這種回歸的不可能是巴勒斯坦經驗的本質,是那種你可以肉身回去但家已經不是家的悲劇。
他二零零八年死於心臟手術併發症,六十七歲,葬在拉姆安拉,幾萬人送葬,整個巴勒斯坦哀悼。但他到死都沒有看到獨立建國,沒有看到他寫了一輩子的那個夢想實現。他留下的是文字,是那些記錄了一個民族苦難和希望的詩句,是那些讓世界無法忘記巴勒斯坦這個名字的詩行。但達爾維什最珍貴的地方不只是他的政治意義,而是他堅持詩歌可以超越政治,可以談人類處境,可以在特定的巴勒斯坦經驗裡發現普遍的意義。他說流亡不只是地理的,也是存在主義式的,是現代人的共同處境,是那種無處像家的疏離感。這種洞察讓他的詩不只屬於巴勒斯坦人,而是屬於所有感到流離失所的人,所有失去根的人,所有在尋找身份的人。
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在這個遷徙和流離失所成為常態的世界,達爾維什的切身性反而更強,因為越來越多人理解那種卡在兩個世界之間的感覺,那種無處歸屬又處處歸屬的悖論。他用最優美的阿拉伯語寫出最痛苦的真相,用最抒情的語言記錄最殘酷的歷史。這就是偉大詩人的工作,把苦難轉化為藝術,把政治提升為詩歌,讓痛苦不只是痛苦,而是可以讓人共鳴、可以讓人思考、可以讓人記住的某種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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