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公望此人,中國繪畫史上最令人感慨的一個大器晚成的例子,然而說大器晚成,又未免太過輕描淡寫,因為黃公望的「晚」,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厚積薄發,而是一個被命運反覆捉弄、被政治迫害耽誤了大半生的人,在七十九歲開始畫《富春山居圖》,歷時三四年方才完成,以八十餘歲的老邁之軀,留下了中國繪畫史上最偉大的一幅長卷,此事之荒誕,之感人,之令人對人類生命的韌性與可能性,充滿重新的敬意,遠超任何一個少年得志的天才故事,因為天才少年,是上天的賞賜,而黃公望的成就,是在一切逆境之後,以一種近乎執拗的從容,從廢墟中,長出來的。黃公望原名陸堅,幼年過繼給永嘉黃氏老人為義子,義父據說見他而嘆曰「黃公望子久矣」,遂改名黃公望,字子久,此名之由來,已是一個寓言,一個老人等待了很久的孩子,一個命中注定要讓人等待的人,黃公望用他的一生,將這個名字,詮釋得淋漓盡致,他讓中國繪畫史,等待了他八十餘年,方才等到那幅《富春山居圖》,而那幅畫,值得那個等待。他早年入仕,在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張閭手下任書吏,此乃他仕途的起點,亦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場劫難的起點,張閭因貪污案發,株連屬下,黃公望身陷囹圄,此一繫獄,斷送了他的仕途,亦斷送了他在元朝官僚體系中,安穩度日的可能,他出獄之後,已是一個中年人,前路茫茫,既無官可做,又無業可守,此乃他轉向道教、轉向山水、轉向繪畫的歷史契機,命運的殘忍,有時弔詭地成為天才的解放,若非那場冤獄,黃公望或許終老於案牘之間,中國繪畫史,便少了那幅《富春山居圖》,上天待他,看似薄情,實則深謀。他入全真教,道號大癡,此道號,意味深長,大癡者,表面是癡,實則是一種超越世俗聰明的智慧,是莊子所謂「大智若愚」的另一種表達,黃公望的「癡」,癡於山水,癡於雲石,他遍遊名山,在富春江一帶,長期居住,朝夕觀察山川的晨昏變化,風雨晴陰,四時更替,將那些流動的光影,那些變幻的水色,那些高低起伏的山脊,一一銘記於心,此乃《富春山居圖》的準備工夫,非一日之功,乃是數十年的凝視與積累,數十年的人生起伏,與那片山水之間,日深一日的情感連結,化為那支筆,在那卷紙上,緩緩展開。《富春山居圖》長逾六百厘米,以水墨描繪富春江兩岸的初秋景色,山巒起伏,江水迂迴,林木疏密,漁舟點點,全卷以乾筆皴擦為主,墨色淡雅,筆法松秀,既無倪瓚的孤寂空曠,亦無吳鎮的濕潤沉鬱,而是一種獨屬於黃公望的從容與渾厚,彷彿一個歷盡滄桑的老人,坐在富春江邊,看着眼前的山水,心中既無憤懣,亦無歡欣,只有一種平靜的、全然的接受,那接受,不是認命,而是通透,是一個走過了七八十年人生的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期待與恐懼,只是看,只是畫,只是將眼前的美麗,以最誠實的方式,記錄下來,留給後人,此乃《富春山居圖》之所以偉大,不只是技藝的偉大,而是人格的偉大,一種在磨難之後,仍然對美麗懷有深情的人格。此圖完成之後,黃公望題跋,言此圖歷時三四年,因遊覽之間,未能即就,蓋因逢景即繪,非一氣呵成,此語道出了《富春山居圖》的創作方式,它不是在書齋裡憑記憶完成的,而是在山水之間,邊看邊畫,邊走邊停,讓那片江山,自己流淌進畫卷,此種創作方式,與西方印象派的外光寫生,有異曲同工之妙,然黃公望比莫內,早了五個世紀,他在富春江邊,以一管秋毫,做着一件他自己或許並未意識到其歷史意義的事情,他只是在畫他熱愛的那片山水,然那片山水,在他筆下,成為了人類文明史上,最美麗的記憶之一。《富春山居圖》命運多舛,傳世之後,輾轉流傳,明末清初,為收藏家吳洪裕所得,視若珍寶,臨終前命人焚之殉葬,幸其侄及時從火中搶出,然長卷已被燒成兩段,前段較短,稱《剩山圖》,後段較長,稱《無用師卷》,兩段分隔數百年,前者藏於浙江省博物館,後者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兩岸分治,此畫亦隔海相望,此種命運,有一種令人不知該哭該笑的歷史隱喻,一幅描繪江山統一之美的畫卷,被一把火燒成兩段,分藏於兩地,黃公望若泉下有知,必搖頭苦笑,然那兩段,無論分或合,仍然是《富春山居圖》,那些線條,那些墨色,那個在富春江邊,以八十餘歲的老眼,凝視山水的老道人,仍然在那裡,不曾消失,不曾因那把火,而有絲毫的減損。黃公望的一生,是一個關於等待與抵達的故事,等待了八十年,方才抵達他藝術的頂點,然而那個頂點,一旦抵達,便是永恆,此乃時間給予那些有耐心、有執着、有深情的人,最豐厚的回報,他沒有李白的青春恣肆,沒有王維的盛年清朗,他有的,是八十年的人生積累,是冤獄的歷練,是山水的浸潤,是全真教的空靈,與那片富春江水,在日出日落之間,給予他的,那份無言的,最深的教育,此等教育,非學堂所能給,非書本所能授,只有時間,只有山水,只有一個肯靜下來,真正去看、去感受的人,方能接受,黃公望接受了,用那幅長卷,告訴後人,美麗,從來不嫌遲。
2026年5月28日星期四
富春江的八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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