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1日星期二

人間錄:雪落歇馬坡


那年冬天我在滇北高原上搭一輛運煤的卡車,走到半山腰,車拋錨了,司機下去修車,我便沿著土路信步走,走到一個叫「歇馬坡」的地方,遠遠望見一間茅簷土屋,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白煙,門口立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頭寫著「茶馬驛站」四個字,筆劃早已被風雨啃得模糊。屋裡坐著個老婦人,頭髮全白,用一塊藍布包著,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溝壑,她正低頭往一口銅壺裡添水,壺嘴冒著熱氣,屋裡瀰漫著一股酥油茶特有的膻香,混著柴火煙氣,嗆人,卻也讓人覺得暖和。她抬眼看我,沒有詫異的神色,彷彿路過此地的異鄉人,她已經見得太多,早不覺得稀奇了,只朝火塘邊努了努嘴,示意我坐下烤火。屋子不大,四壁被煙熏得漆黑,牆角堆著幾捆乾柴,一張破舊的木榻上鋪著厚厚的氈子,榻頭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紅得發黑,像凝固的血。火塘上方懸著一個燻黑的鐵鉤,掛著一塊臘肉,油光發亮,看樣子掛了不止一年。老婦人倒了碗茶給我,茶色濃釅,喝一口,先苦後鹹,是酥油茶特有的味道,喝慣了倒也生出幾分回甘。我問她這驛站開了多少年,她想了想,說記不清了,只說她男人在世時就有這店,那時候茶馬古道上還走著成隊的馬幫,鈴鐺聲從山那頭傳過來,老遠就能聽見,一天要接待好幾撥客商,如今古道廢了,公路修在別處,走這條山路的人一年也見不了幾個,她卻仍舊守著這間屋子,天天燒水沏茶,像是等一群不會再來的人。她男人是趕馬的,年輕時走南闖北,跑遍了整條茶馬道,運過茶磚,運過鹽巴,也運過别的东西,她不肯細說,只說是那個年月,趕馬人常常要幫人捎帶些不能見光的貨物,換幾個銀元糊口。有一年冬天,山裡起了大雪,封了道,她男人那一趟出去,帶著七匹騾馬,說好開春就回,結果左等右等,等到來年夏天,只等回了一匹瘸腿的騾子,馱著半篓茶磚,渾身是傷,人卻始終沒有回來,有人說是遇上了雪崩,也有人說是路上出了別的事,眾說紛紜,到底怎麼死的,死在哪裡,這麼多年,她始終沒能弄清楚。她說這些的時候,手上仍舊不停,往火塘裡添了塊柴,火苗竄起來,映得她半邊臉忽明忽暗。我問她,這麼多年就沒想過改嫁,或是搬去別處,她搖搖頭,說搬不動了,這屋子,這火塘,還有掛在榻頭那件她男人生前穿的老羊皮襖,都是她捨不下的東西,人走了,東西還在,東西在,人就好像還沒真正走遠。羊皮襖掛在屋樑上,皮子已經硬得發脆,毛也掉得差不多了,她說每年開春都要拿出來曬一曬,防蟲蛀,這麼多年,倒也還算完整。她說著,起身從樑上取下那件皮襖,抖了抖上頭的灰塵,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皮襖抖開的一瞬,我彷彿看見一個趕馬人的影子,從那件空蕩蕩的皮襖裡站起身來,又倏忽消散。屋外起了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老婦人把皮襖重新掛好,坐回火塘邊,說這歇馬坡上,早先有十幾戶人家都是開驛店的,如今大多搬走了,剩她一個,鄰居都勸她進城跟兒女住,她不肯,說她男人要是哪天真從古道那頭走回來,總得有個地方尋,若是連這屋子都沒了,他上哪兒找家去。這話說得平淡,我卻聽出裡頭壓著幾十年的等待,那等待早已不抱指望,卻也捨不得放下,像火塘裡那點餘燼,看著要熄了,撥一撥,還能透出點暗紅的光。運煤車修好的喇叭聲遠遠傳來,我起身告辭,老婦人送我到門口,往我懷裡塞了兩個烤洋芋,說山路冷,路上吃。我回頭望了一眼那間茅屋,煙囪裡的白煙仍舊筆直地往上冒,在灰白的天色裡,漸漸散開,融進漫天飛舞的雪粒子中,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雪。卡車重新啟動,順著盤山路往下開,我從車窗回望,歇馬坡漸漸縮成一個小黑點,被雪霧吞沒,那間屋子、那口銅壺、那件掛在樑上的舊皮襖,還有那個仍在等一個人回家的老婦人,都留在了那片蒼茫的高原上,像一段被雪覆蓋、卻始終沒有真正冷卻的往事。車過山口,風更大了,捲起漫天雪塵,我摸了摸懷裡那兩個還帶著餘溫的烤洋芋,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些等待,本就不為了等到什麼結果,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裡那盞燈,不至於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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