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出布爾津,往北進了阿爾泰山的褶皺裡,公路漸漸讓位給碎石路,兩側是漸次泛黃的樺樹林,樹葉落得稀疏,風一吹,便打著旋兒飄下來,鋪滿了路面,車輪碾過,發出一種乾澀的窸窣聲。時值深秋,正是哈薩克牧人轉場的季節,遠遠便見一支駝隊與馬群,順著山谷緩緩移動,塵土揚起,在斜陽裡成了一道金黃色的霧,人與牲畜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起伏的坡地上,像是大地本身在緩緩翻身。我下車,沿著隊伍走了一段,一個騎馬的老人放慢了速度,與我並行,算是搭了話。老人叫哈山,臉膛紫紅,皺紋深得像是刀刻,他戴一頂舊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邊眉眼,身上是一件羊皮袷袢,領口與袖口的毛已經板結,磨出了包漿似的光澤。他的馬鞍後面,捆著一隻鐵皮箱子,箱子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紅色油漆字跡,模糊難辨,依稀是某個生產隊的編號。他見我看那箱子,便說,那是他阿塔(父親)留下的,早年裝的是全家的家當,如今裝的是他自己的衣物與幾件銀器,一年四季,跟著轉場的隊伍,春天上夏牧場,秋天下冬窩子,這箱子跟著他走了快五十年,箱角都磨圓了。他說話時,眼睛望著前方的山口,並不太看我,語氣裡有一種牧人特有的緩慢與篤定,彷彿時間在他這裡,是按著季節而非鐘錶計算的。他說,這條轉場的路,他阿塔走過,他阿塔的阿塔也走過,只是路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我問為什麼,他沉默了片刻,說如今政策鼓勵定居,縣裡蓋了磚房,通了電,許多人家搬進了定居點,牲口也少養了,年輕人更願意進城打工,開車,比放牧來錢快。他說這些時,語氣裡沒有明顯的怨,卻也藏不住一種悵然,像是看著自家的河流,被人為地引去了別處,河床還在,水卻漸漸細了。隊伍行至一處背風的山坳,天色已晚,眾人開始紮營,卸下氈房的骨架,支起來,蒙上厚厚的氈子,動作嫻熟得如同呼吸,不過小半個時辰,一頂氈房便立在了暮色裡,炊煙隨即升起。哈山邀我進去歇腳,他的老伴——一個同樣滿臉風霜的婦人——正用一隻燻黑的銅壺煮奶茶,壺身凹陷處,是常年被爐火舔舐的痕跡。氈房裡點著一盞馬燈,光暈昏黃,搖曳不定,把眾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忽長忽短,如同皮影戲。哈山說起自己年輕時的事,語氣忽然低沉了些。他說六十年代那幾年,草原上也不太平,說是「割尾巴」,牲口要收公,牧民的私產馬匹被大量收繳,他家原有近百匹馬,一夜之間,只剩下拉車用的兩匹。他阿塔為此病了一場,此後便沉默寡言,直到去世,也沒再提起過那些馬的名字——是的,每一匹馬,牧人都是有名字叫的,如同叫自己的孩子。哈山說到這裡,摸了摸腰間掛著的一把小刀,刀鞘是銀鑲的,已經發黑,他說這把刀,便是那時候他阿塔偷偷藏下的一件,別的都上繳了,唯獨這把,說什麼也不肯撒手,說「馬沒了,刀還在,人就還在」。
火塘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哈山的臉一半明一半暗。他說起自己一生,只用了寥寥幾句:十六歲跟著阿塔轉場,二十歲娶親,三十歲時遇上一場罕見的「白災」——大雪封山,牲畜大批凍餓而死,他家的羊群一夜之間去了大半,那年冬天,全家靠著僅剩的幾隻羊與儲備的乾酪熬過去,開春時,他整個人瘦脫了形,鄰居幾乎認不出他。他說這些時,語氣依舊平緩,彷彿在敘述別人的事,唯有說到那年冬天餓極了、把最後一塊乾酪讓給孩子時,聲音才微微低啞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常。婦人這時遞來奶茶,茶碗是隨身帶著的木碗,碗沿有一道舊裂痕,用細銀絲鋦過,想是捨不得換新的。奶茶熱而濃,帶著淡淡的鹹香,喝下去,寒意便從四肢往外退。哈山說,這片阿爾泰山,夏天草肥,冬天雪厚,牧人一年裡有大半年在路上,轉場的路,走的次數多了,連馬都認得,不用人牽,自己會拐彎。他說這話時,帶著一絲近乎自豪的口氣,像是在說一件祖傳的手藝,而不是一種被迫的漂泊。我想,人世間許多苦難,若是能被說成「手藝」,倒也算是一種消化苦難的方式,只是這消化,需要幾代人的時間。夜深,氈房外的風聲漸漸大了,捲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氈壁上,沙沙作響。哈山的孫子——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已經歪在羊毛氈上睡熟了,臉上還帶著白日趕路曬出的紅暈。哈山看著孫子,忽然說,這孩子將來怕是要進城讀書了,他兒子在阿勒泰市裡開了家小超市,過兩年想把老兩口也接過去。他說這話時,望著氈房頂端那個透氣的天窗,一小片星空正嵌在那方形的洞口裡,隨著氈房的微微晃動而輕輕搖曳,他望了許久,沒有再說話。次日清晨,我跟著隊伍又走了一段,天光初亮,山谷裡浮著一層薄霧,霧氣被朝陽染成淡淡的橘紅色,羊群與馬群的剪影在霧中緩緩移動,鈴鐺聲叮叮噹噹,混著牧人的吆喝,在寂靜的山谷裡傳得很遠。哈山騎在馬上,那隻舊鐵皮箱依舊掛在鞍後,隨著馬的步伐輕輕晃盪,發出一種沉悶而規律的碰撞聲,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一下一下,數著這條轉場路還能被人走過多少年。我在山口與隊伍作別,回望時,那支隊伍已經走遠,人與牲畜的影子漸漸融進晨霧與遠山之間,分不清哪裡是路的盡頭,哪裡是天的起頭。唯有那鈴鐺聲,還隱隱約約地飄在風裡,一聲,又一聲,彷彿是這片古老山地,在跟每一個路過的人,作著同樣古老而簡短的道別。
2026年9月29日星期二
人間錄:轉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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