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3日星期日

人間錄:秋天的洮河


那條河,比我想像的要窄。
在甘肅臨潭縣城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翻過一道土坡,才看見洮河,就在坡下面,河水是綠的,不是那種淺綠,是深的、舊的綠,像一塊老玉,帶著一點渾濁,但渾濁裡有質地,有分量。河面不寬,兩岸是草坡,草已經黃了,是深秋,草黃得徹底,連根都黃了,風來了,草伏下去,露出下面的土,土是紅褐色的,乾,硬,踩上去,崩,崩,響的。
河邊有一個人,蹲在水邊,在洗什麼。
我走下坡去,走近了,看見是個男人,五十歲上下,戴一頂舊氈帽,帽沿壓著,看不清臉,他蹲在水邊,手伸進河裡,搓洗一件深色的衣服,搓了,拿起來看,再放進水裡,再搓,河水把衣服的顏色洗淡了,水流走,帶著一絲淺色,往下游去。
他聽見我的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洗衣服。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河水,他把衣服擰乾,站起來,甩了甩,在旁邊的一叢枯草上攤開,說,晾晾。
我說,這水冷嗎,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說,冷,習慣了,我說你這裡人都在河裡洗衣服嗎,他說,以前都是,現在少了,有洗衣機了,他說他不用洗衣機,說那機器洗不乾淨,還是手洗好,洗完了,自己知道乾淨了。
他叫馬福林,臨潭本地人,回族,在附近一個村子住,種地,偶爾幫人做點零活,一年下來,掙得不多,夠用。他說夠用,是那種真的夠了,不是勉強說夠的,他的用度,他自己知道,核過了,夠,就是夠。
我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也坐了,坐在河邊的草坡上,兩膝抱著,看河水,我們各自看了一會兒,他先說話,說,你從哪裡來,我說從南邊來,他說,南邊哪裡,我說貴州,他點點頭,說,遠,我說也不算太遠,他說,從這裡說,是遠。
他說臨潭這地方,外地人來得少,來了也是路過,不多住,說這裡沒什麼好玩的,就是山,就是河,就是村子,沒有什麼名勝,沒有什麼熱鬧。我說我就是走到哪是哪,不找熱鬧,他聽了,看了我一眼,說,那你能住幾天,我說不一定,看。他說,看就對了,走到哪,看哪,看夠了再走,不用趕。
他年輕時候出去過,在新疆幹了三年活,是在棉花地裡,拾棉花,秋天去,冬天回,幹了三年,第三年在那邊生了一場病,病好了,就沒再去,他說那病不大,就是發燒,但燒著燒著,想家了,想得不行,病好了,就回來了,回來就沒再出去,他說出去了,心裡總是缺一塊,在外面幹活,幹著幹著,心就往家飛,飛回來了,人還在外面,兩頭不踏實,不如不出去。
他老婆在村子裡,種地,養了幾隻羊,還有雞,他說他老婆能幹,比他能幹,家裡的事,她一個人能撐,他說這話,是那種真心認可的說法,不是客套,是他看在眼裡,說出來的實話。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在縣城上學,一個還小,在村裡,他說孩子還小,還不知道以後怎樣,走一步看一步,能讀書就讀,讀不進去,就回來,回來種地,種地也是好的,他說種地是好的,語氣裡沒有勉強,是真的覺得種地是好的,是那種和土地打了幾十年交道的人,對土地有的那種踏實的感情。
河邊的風,帶著水氣,涼,但不刺,是那種讓人清醒的涼,我把衣領豎起來,他好像不怕冷,還是那麼坐著,兩膝抱著,氈帽壓著,看河水,河水一直在流,不急,穩,綠色的水,順著河床,往東南方向去,去哪裡,他大概知道,我不知道。
我問他,這條河,你看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說,從小就看,五十年了,他說這條河,漲過,也枯過,漲的時候,水漫上來,把河邊的地泡了,莊稼壞了,枯的時候,河床露出來,石頭都是乾的,但他說,每年還是來,還是這條河,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他說的是河水,但我聽著,像是說別的什麼,說那些走了又來,來了又走的事情,說那些變過的,沒變的,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他看了五十年的河,知道它會枯,知道它會漲,知道它最終還是這條河,這種知道,是一種比很多東西都厚實的知道。
那件晾在枯草上的衣服,風一吹,飄了一下,他回頭看了看,衣服沒掉,又回來,繼續看河。
太陽往西邊走,光斜了,把河面照出一道一道的亮,亮的地方,河水是金的,暗的地方,還是那種深綠,金和綠交替著,一直延伸到河灣拐彎的地方,拐過去,看不見了。
他起身,去把那件衣服取下來,摸了摸,說,乾了,疊起來,夾在腋下,對我說,天快黑了,你住哪,我說還沒定,他說,縣城裡有旅館,往回走,過那道坡,再走一里地,就到了,他說,你走過來的路,回去就是了,不遠。
我說謝謝,他點頭,沿著河邊往上游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說,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裡,你要是沒走,來喝茶,我說好。
他走了,沿著河邊,往村子方向,氈帽壓著,夾著那件衣服,步子不緊不慢,走在枯黃的草坡上,走進那片黃昏的光裡,光把他的影子拉長,長影子跟著他走,走過那片草,走過幾塊大石頭,慢慢消失在河灣拐彎的地方。
洮河的水,還在流,綠的,帶著那種舊玉的質地,流過那片枯草,流過那幾塊石頭,流過他蹲著洗衣服的那個地方,流過去,往東南走,走到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別的河,別的人,別的五十年,但這裡的水,到了那裡,就不是這裡的水了,就是別處的水了,就這麼走了,走得乾淨,走得不回頭。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人間錄:坎兒井


那年八月我在吐魯番一帶趕路,正午的日頭毒得很,柏油路面曬得發軟,遠遠望見葡萄架下有個瓜棚,棚子底下坐著個維吾爾族老漢,便下車討口水喝。老漢姓依明,維吾爾人,年紀六十多歲,頭戴一頂已經洗得發白的花帽,臉膛被戈壁的風沙曬成古銅色,眼窩深陷,眼神卻亮,像是戈壁灘上兩汪不見底的泉。他不多話,用維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語招呼我坐下,遞來一個剖開的哈密瓜,瓜肉橙黃,甜得清冽,吃下去,暑氣竟消了大半。瓜棚旁邊有一道低矮的土坎,坎下隱隱有水流的聲響,我探頭一看,是一條窄窄的暗渠,渠水清澈見底,緩緩流淌,渠邊還立著一座半人高的圓錐形土堆,像是一座小小的墳塋。依明看出我的疑惑,笑了笑,說這是坎兒井的豎井口,底下的水,是從幾十里外的天山雪水引來的,順著地下暗渠一路流到綠洲上,這樣的豎井口,隔上幾十米就有一個,從空中望下去,一列一列,像是大地上的一串念珠。依明是修坎兒井的匠人,他爹是,他爺爺也是,往上數,家裡祖祖輩輩都吃這碗飯。他說坎兒井這活計,是天底下最辛苦也最要命的手藝,掏挖暗渠的人得鑽進幾十米深的地下,在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窄洞裡,一鎬一鎬地刨土,稍有不慎,塌方便能把人活活埋在地下,他年輕時跟著父親下井掏渠,親眼見過同村的一個後生,一鎬下去,頭頂的沙土轟然塌陷,等人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氣息,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躲閃的驚愕。他說起這段,語氣很平,只是手裡摩挲著瓜棚柱子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那刀痕是他自己刻的,說是每失去一個一起下井的兄弟,就刻一道,這麼多年,那根柱子上,已經密密麻麻刻了十幾道。天山的雪水金貴,戈壁灘上種葡萄、種瓜果,全靠這暗渠裡的水一滴一滴地供著,坎兒井修得好,一村人就能活下去,修不好,或是渠道淤了、塌了,水斷了,整片綠洲便要眼睜睜地看著枯死。依明說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苦,是斷水,六十年代那陣子,鬧過一次大旱,加上人手都被抽去別處幹別的活,坎兒井年久失修,好幾條渠道相繼淤塞,村裡的水一天比一天少,葡萄架子成片枯萎,捲曲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一片一片枯黃的手掌,在向天空討要一點憐憫。他爹那時候已經幹不動重活了,仍舊每天拄著棍子,去豎井口邊上坐著,聽渠裡的水聲,水聲弱了,他就唉聲嘆氣,水聲稍微大了些,臉上才有一絲笑意,依明說,他爹守著那口枯竭的井,就像守著一個病重的親人,明知救不回來,還是捨不得挪開眼睛。後來還是村裡人湊了勞力,重新清淤挖渠,依明那時剛滿二十,跟著幾個壯年漢子,一起下到幽深的地下暗渠裡,一鎬一鎬地清理坍塌的泥沙,暗渠裡不見天日,只能靠頭頂一盞小油燈照明,四周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偶爾頭頂傳來悶悶的震動,便是地面上有人趕著毛驢車經過,他說那種聲音,在地底下聽著,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心,彷彿在提醒他,頭頂上還是有活著的世界。水重新通了的那天,全村人都跑到豎井口邊上看,清冽的水汩汩地流出來,映著陽光,發出細碎的光斑,他爹當時已經站不穩了,硬是讓人扶著,走到渠邊,伸手接了一捧水,喝下去,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老淚縱橫。依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往瓜棚外望了一眼,那道暗渠仍舊靜靜地流淌著,水聲潺潺,混著遠處驢車的鈴鐺聲,還有葡萄葉子在風裡摩擦的沙沙聲,構成一種戈壁灘上特有的、近乎寂靜的喧鬧。他說如今年輕人大多不願意學這門手藝了,嫌又苦又危險,也掙不了幾個錢,村裡懂得掏挖坎兒井的老匠人,一年比一年少,有些廢棄的渠道,塌了也沒人修,任由黃沙一點一點吞沒回去,恢復成戈壁本來的樣子。他自己還能下井,只是體力大不如前,掏不了幾鎬就要直起腰喘口氣,他說等哪天他也掏不動了,這條坎兒井的手藝,怕是要斷在他這一代人手裡,這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天氣變化,可我卻從他望著暗渠的眼神裡,看出一絲極深的、說不出口的眷戀。瓜棚外的葡萄藤在熱風裡輕輕搖曳,葉影斑駁地灑在暗渠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碎銀子撒了一地。依明起身,用一根木棍探了探豎井口的水位,滿意地點點頭,說今年雪水足,是個好年景。我起身告辭,他往我懷裡塞了兩個哈密瓜,說路上解渴,又指了指遠處連綿的天山,說那雪山化的水,養活了這一整片綠洲上的人,人不能忘本。我坐上路過的班車,透過車窗回望,那片葡萄架與土坎漸漸遠去,唯有那一列串珠般的豎井口,在戈壁灘的熱浪裡忽隱忽現,像是大地埋藏了幾百年的一串脈搏,仍舊在地底深處,執拗地、緩慢地,向著遠方跳動。天山的雪,總有一天會化盡,可只要還有人願意彎腰鑽進那幽暗的渠道裡,一鎬一鎬地刨下去,這脈搏,便總還能再跳動幾年。

 

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傾聽收音機的年代


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科技尚未發達之時,嫌世界太遠;科技發達之後,又嫌世界太近。從前我們沒有手機,沒有Google,沒有YouTube,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寬頻,於是只好對著一部收音機,耐心等待世界自己走過來。九十年代,我有一台德聲牌收音機,黑色塑膠外殼,旋鈕轉起來有一種廉價而莊嚴的機械感。那時候一台收音機並不是家電,而是一扇門。門外是另一個世界,門內是我們這些尚未離開小城的少年。夜裡把天線拉高,調頻、調幅、中波、短波,旋鈕慢慢轉,沙沙聲如荒野中的風,有時候什麼也沒有,有時突然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帶著電波穿越國境,穿越山河,穿越政治與海關,來到你的房間。那一刻你會明白,原來世界這麼大。美國之音播流行音樂,主持人的英文發音乾淨俐落,介紹一首歌,順便把另一種生活方式送到你耳邊。披頭四、卡朋特、Billy Joel,還有一些當時連名字都未必懂得拼寫的歌手,從喇叭裡飄出來。你聽不懂全部歌詞,卻已經先聽懂了自由這個字的聲音。亞洲之聲則是另一番天地,台灣的腔調、香港的流行曲、海外華人的新聞與談話,像一條偷偷越過海面的船。那時候的資訊有一種偷渡的意味,不像今天,手機一亮,天下大事排隊上門,還附送廣告、謠言、憤怒、陰謀論以及陌生人的早餐照片。從前要知道世界發生什麼事,必須等;今天則必須學會不要知道太多。這是文明最幽默的進步之一。收音機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它不要求你看它。你可以做功課,可以躺在床上,可以望著窗外發呆,而聲音在黑暗裡繼續存在。那時候學英文,也沒有什麼AI老師,沒有App提醒你「今日已連續學習七天」,只有一本字典、一支筆,以及收音機裡那個永遠不厭其煩的外國聲音。聽久了,你開始分辨accent,開始模仿語調,開始知道America與England的英文並不完全一樣。語言原來不是考卷上的選擇題,而是世界向你發出的邀請函。如今收音機幾乎已經退到歷史的邊緣。汽車裡有導航,手機裡有Podcast,電腦可以把整個地球壓縮成一塊玻璃。你想聽什麼,立即便有;你想看什麼,立即便有。資訊不再需要遠道而來,反而像廉價快遞一樣,全天候敲門。可是我偶爾仍然懷念那台收音機。不是因為它音質好,恰恰相反,它的聲音有雜訊,有失真,有時還會突然消失;但正因如此,世界才顯得遙遠而真實。今天我們擁有無限網絡,卻未必擁有從前那種等待一個陌生聲音出現時的驚喜。那部收音機最後去了哪裡,我已經記不起來。也許壞了,也許被搬家時丟掉,也許躺在某個倉庫角落,和一批早已無人使用的磁帶、錄影帶一起等待考古學家。物件會消失,聲音也會消失,青春更會消失;留下來的,只是某一個深夜,你忽然記得自己曾經把耳朵貼近一台小小的收音機,聽見世界在很遠的地方說話。那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聽音樂,其實是在偷聽時代。那台收音機沒有告訴我們人生應該怎樣過,它只是讓我們知道,窗外還有一個比故鄉更大的世界。這已經足夠。

2026年9月10日星期四

人間錄:老周


河邊停著一條鐵皮船,鏽色浸透了船舷,像舊傷結了痂。我第一次見到老周,就是在那條船上。那是二○○二年的冬天,三峽大壩蓄水前的最後一個枯水季,江面窄得像一道舊傷口,兩岸的山影壓下來,天光只剩中間一條縫。

老周坐在船頭,腳邊放著一個搪瓷茶缸,缸口有個豁口,用鐵絲纏過,沒纏好,還是豁著。他在剝一把葵花子,動作很慢,像是不急著去哪裡,也像是知道去了也沒用。五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白了大半,卻不是那種蒼老的白,是那種被風吹舊的白,帶著點泥土的灰黃。臉上的皺紋橫豎交錯,每一道都像走過的水路,深得能藏住影子。

我在那個小鎮上住了三個月,算是替一家出版社做田野記錄,寫三峽移民的口述史。老周是我的嚮導,也是我的房東,更是我在那段日子裡見過的,心思最沉的一個人。

他是本地的擺渡人,在這條江上撐船已經三十年。父親也是擺渡人,再往上,祖父也是。一家三代,就在這一段幾百米寬的江面上,用船和槳,把兩岸的人送來送去。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念流水帳,沒有驕傲,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傷感,只是像在說一件早就說膩了的事。

鎮上的人叫他「周擺渡」,叫了幾十年,連他自己有時也忘了大名。身份證上寫著周德清,但那個名字,只在辦事的時候才用,平日裡沒人叫,擱在抽屜裡,跟幾張舊票根放在一起。他給我看過,票根是八幾年的長途汽車票,去縣城的,票面上的字已經模糊,只剩一個日期依稀可認:一九八七年四月三日。我問他那天去縣城幹嘛,他想了一下,說,接我老婆出院。我沒再問,他也沒再說。

老周的妻子叫翠蘭,嫁過來的時候十九歲,跟著他在江邊住了三十年。那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樓下堆著纖繩、木槳、廢棄的浮標,樓上住人。牆壁被江風和水汽浸泡得發黑,靠窗那堵牆上長著青苔,像一幅沒人要的潑墨畫。翠蘭在那棟房子裡生了兩個孩子,也在那棟房子裡,把自己慢慢磨成了一個沉默的人。

她的沉默不是悲苦那種,而是習慣了水聲以後,對別的聲音失去了興趣。江水日夜流,什麼話說出來都是輕的,比不過流水聲厚重。她每天早上給老周蒸一碗醪糟雞蛋,放在灶台上,自己不吃,說甜的膩她。老周吃的時候,她就站在灶邊看,看他吃完,把碗洗了,再去餵雞。這個動作,做了三十年。後來蓄水,房子要淹,她最捨不得的,不是什麼金銀細軟,是灶台邊那塊磨光了的青石板,說她站了三十年,站出了自己的形狀。

三峽移民的事,從九十年代末就開始鬧。鎮上的人分兩撥,一撥是領了補償款,早早搬去重慶或者宜昌的;一撥是捨不得走,拖著拖著,等到最後。老周屬於後者,但他的拖,不是留戀,是在等一個答案。他想知道,那條江撐過去了,這輩子算不算完整。沒有人能告訴他,他就一直等,等到縣裡的幹部三番五次上門,等到補償款快過期,才簽了字。

簽字那天我在場。縣裡來了個年輕幹部,穿著筆挺的夾克,拿著文件夾,說話很客氣,一口一個「周師傅」。老周接過筆,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江,又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周德清」三個字。那三個字寫得很工整,比身份證上的印刷體還認真,像是在給什麼東西簽一份終結的憑據。年輕幹部說,周師傅,你放心,國家不會虧待你們的。老周沒說話,把筆放回去,去灶上倒了兩碗茶,一碗推給幹部,一碗自己端著,慢慢喝。

那碗茶極苦,是本地的老葉子茶,沒什麼香氣,只有一股深進去的澀。老周說他喝這種茶喝了幾十年,換別的喝不慣。年輕幹部嚐了一口,沒說什麼,但再沒碰那碗茶。

搬遷那天,翠蘭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件打包,動作很有條理,像一個早就準備好的人。老周站在門口,看她打包,不幫忙,也不妨礙,只是站著。後來他走下河坡,在那條鐵皮船上坐了很長時間。我遠遠地看著,沒過去打擾。江風很大,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他也沒去理。水面上有幾只白鷺,在淺灘上踱來踱去,慢得像是在練什麼無聲的功夫。

老周其實有故事,很多故事,只是他說起來的方式,讓人覺得那些故事都是別人的。文化大革命那幾年,他父親在江上被人揪出來批鬥,說是替「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擺渡,是「為反動分子服務的幫兇」。鬥了幾場,批了幾次,父親後來沉默了,在江上撐船,話越來越少,直到某一天,船靠了岸,人沒下來,就那麼坐在船上,心臟停了。老周說這件事,語氣很平,說「就那麼走的」,像說一個很自然的結局。我問他那年幾歲,他說十四,說完就不說了,去給我續茶。

他接手父親的船,是在父親去世的第二年,十五歲。那時候還沒到上工的年紀,但江上的活不等人,兩岸的人要過江,船要有人撐。他就撐。最開始手不夠力,槳在水裡打滑,老一輩的船家在岸上看著,沒說什麼,後來有個姓馮的老船工,每天早上來幫他調繩子,教他看水勢,看了一個冬天,什麼也沒說就走了。老周說,那個馮老頭,是他這輩子最記得的人,卻連名字都沒留下,只記得他嘴上總叼著一根旱煙,煙霧在江風裡散得很快,一散就沒了。

兒子在廣州打工,女兒嫁去了縣城,各有各的日子,很少回來。老周說起孩子的時候,語氣和說別的事情一樣,沒有特別的驕傲,也沒有特別的惦記,只說各人有各人的命,走了就走了。但有一次,我看見他翻一個鐵盒子,裡面放著幾張照片,最上面那張,是兩個孩子小時候站在船頭的,笑得露出牙縫。他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去,蓋上蓋子,推到床底下。

蓄水以後,那條江慢慢漲起來,漲得很穩,每天幾厘米,看著不急,但什麼都擋不住。老房子淹進去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那個鎮子。後來聽說,水漲到老周家的樓頂,翠蘭特地去看了一眼,站在新修的移民安置點上,隔著一大片渾黃的水,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老周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我再見到老周,是三年後的事。那時我路過他們搬去的那個安置小鎮,順道去找他。安置點在縣城邊上,一排排統一樣式的樓房,灰白色牆,鐵柵欄陽台,每家的陽台上都堆著些雜物,曬著些衣服,和全國任何一個地方的移民安置點,看起來沒有區別。老周住在二樓,門口放著一雙沾了泥的膠鞋,說明他還出去走動。

他開門的時候,我一下子沒認出他,頭髮全白了,背也稍微彎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清且深,像枯水季的江底,能看見石頭的紋理。屋裡收拾得很乾凈,桌上放著那個搪瓷茶缸,缺口還是那個樣子,沒有換掉。翠蘭在廚房裡,聽到聲音出來,看見我,點了個頭,說,吃飯沒,我去燒。

老周說,他現在沒有船了,沒有江也沒有船,每天在安置點附近走走,去小廣場坐坐,看人打牌,自己不打,不是不會,是覺得沒意思。他說,那邊有條小河,不寬,他有時候去看,但看了也沒感覺,不是那個意思的水。我知道他說的「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沒有追問。

飯桌上,翠蘭端上來一碗老豆腐、一碟泡菜、一盤紅燒肉。老周說,吃吧,這裡豬肉比那邊便宜,她捨得放料了。翠蘭說,什麼便宜,樣樣都漲了。兩個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都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但你能感覺出來,那些瑣碎的話,是他們這些年用來填空的東西,把那個不說話的地方填一填。

吃完飯,老周帶我去陽台上坐,遠處是低矮的山,山腳下是新修的公路,偶爾有車駛過,聲音傳上來,顯得周圍更靜。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說,你那本書寫完了沒。我說寫了一半,還沒出。他說,寫出來,讓人看看也好,讓人知道有這麼些人,在那裡過了幾輩子,然後走了。我說,我會寫的。他說,你不一定記得住。我說,我記得住。他抽了口煙,沒說「謝謝」,也沒說「好」,只是把煙灰彈進一個舊鐵罐裡,慢慢點了點頭。

我離開的時候,夕陽從西邊的山背後沉下去,把山頂染成一道橙紅,風從山谷裡湧上來,帶著些草和泥的氣息。老周站在樓道裡目送我,我回頭看他,他的身影站在那道橙光的邊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靜。

那本書後來出了,寫到老周的那一節,我想了很久不知道用什麼結尾,最後只寫了一句:「他把兩岸之間的水,用一條船量了三十年,量完了,水還在那裡,只是高了很多。」出版社的編輯說這句話沒有意義,要我改掉,我沒改。

再後來聽人說,翠蘭在安置點住了幾年,身體不大好,後來走了。老周一個人住著那套房子,陽台上的雜物越來越多,他開始在樓下的小塊空地上種些東西,黃瓜、辣椒、幾棵矮葵花,種得很認真,每天去澆水,鄰居說他跟那些菜說話,說什麼沒人聽清楚。

我沒有再去找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去。有些人你知道他還在,就夠了,去了反而要說些什麼,說什麼都像是在打擾他和那片泥土之間的那點安靜。

矮葵花到夏天會開,黃得很明亮,在那片灰白的安置點牆壁前面,遠遠就能看見。

 

2026年9月9日星期三

人間錄:老馬倌


出二連浩特往北,柏油路漸漸稀薄,最後化作兩道車轍,嵌在草地裡,像是誰用鈍刀刻下的痕。草原這時節已經轉黃,風一過,整片草便伏下去,又起來,起起伏伏,如同呼吸,遠遠望去,看不出邊際,天壓得很低,雲跑得很快,一忽兒把日頭遮住,一忽兒又放出來,光影在草上追逐,像是某種說不清的心事。車行至一處敖包前停下,敖包上纏著經幡,藍白黃綠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褪色的布條間,還纏著幾根白馬鬃,想是往年供上去的。我下車小解,見不遠處一頂蒙古包,炊煙筆直地升起——這樣的天氣裡,煙能直着走,倒是難得——便循著那炊煙走過去。 包門掀開時,一股奶茶的鹹香撲面而來。主人是個老人,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蒙古袍,袍角磨出了毛邊,腰間紮著布腰帶,鬆鬆垮垮,倒不覺得邋遢,反而有種久經風霜之後的隨意。他叫巴特爾,蒙語裡是「英雄」的意思,他說這名字是他阿爸取的,可他這輩子,並沒有做過什麼英雄事,只是放了一輩子馬。他招呼我坐下,用銅勺舀奶茶,勺子敲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是某種儀式,先敬天,再敬客。奶茶是磚茶熬的,苦裡帶著一點焦香,喝下去,喉嚨裡留一道熱線,一直暖到胃裡。包裡陳設極簡,一張矮桌,幾隻木箱,牆上掛著一副馬鞍,皮子已經發黑發亮,鞍橋上鑲的銀飾大半脫落,只剩幾顆銅釘的痕跡。巴特爾說,那是他阿爸留下的鞍子,早年他家有一百多匹馬,草場也大,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牲口分不清界,也不用分。後來說是要「劃區輪牧」,草場一塊塊分割開,鐵絲網一道道拉起來,馬群第一次被攔住,衝著網嘶鳴,撞得滿頭是血。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壓住的東西在裡面顫。再後來的事,他說得更少,只提到有一年,說是要「割資本主義尾巴」,家裡的馬,能賣的賣,不能賣的充公,只留下兩匹拉車用的。他阿爸不肯交出那副銀鞍,被人當眾摘了下來,銀飾也被撬走了大半,只因那是「浮財」。老人說這些的時候,望著鞍子,並不看我,眼神有一種很遠很遠的東西,像是望穿了氈牆,望到了草原盡頭。窗外風忽然大了一陣,包頂的天窗氈簾被吹得掀起一角,一線天光斜斜地照進來,正落在那副舊鞍上,銀飾殘缺處,泛出幾點微光,像是傷口結痂後留下的一點亮色。巴特爾年輕時,也曾被派去公社的馬場當「飼養員」,說是集體化,馬是公家的,人也是公家的,一天記多少工分,跟養馬的好壞沒多大關係。他說那些年,馬瘦得厲害,草場過牧,沙化了一片又一片,風一起,沙塵漫天,遮得日頭都是黃的。他說起這個,用了一句草原上的老話:「馬不擇路,人不擇時。」意思是馬到了絕境會亂闖,人到了難處,也顧不得挑日子過,得過且過罷了。這話聽著粗糙,卻比許多文縐縐的感慨更扎實。天色漸暗,老人的孫子從外頭回來,是個十八九歲的後生,騎一輛摩托車,沒有騎馬。巴特爾看著孫子把摩托車熄了火,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既有幾分欣慰,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失落。他說現在的年輕人,不愛學騎馬了,摩托快,還不用飼草。他這話說得平淡,沒有怨懟,只是一種近乎宿命式的接受,如同草原接受風,接受旱澇,接受一茬一茬的枯榮。 夜裡,老人執意要送我到蒙古包外看星星。草原上的夜極黑,黑得徹底,星子便格外多,密密麻麻,鋪滿整個天幕,銀河橫貫其中,如同一條凝固的乳白色河流。巴特爾指著天上一片星群,說那是他阿爸教他認的,說馬倌夜裡放牧,看星星辨方向,比看太陽還準。他說著,忽然低聲哼起一支長調,調子悠長,拖著顫音,在寂靜的草原上傳得很遠,也不知是唱給我聽,還是唱給天上的星星,或是唱給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沒有鐵絲網的草原。我後來躺在包裡,聽著遠處隱約的馬嘶與風聲交織,久久不能入睡,總覺得那支長調還在耳邊繞著,繞著這片黃了又要綠、綠了又要黃的草,繞著那副殘缺的銀鞍,繞著巴特爾佝僂卻依然筆直坐在馬背上時的樣子——雖然我從未見過他騎馬,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他一生裡,唯一不曾彎下去的姿勢。天亮啟程時,晨霧未散,草尖上凝著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回望那頂蒙古包,炊煙又一次筆直升起,融進灰白的天色裡,看不出起點,也看不出終點,正如這片草原本身,望不到來處,也望不到歸途。

 

2026年9月7日星期一

人間錄:冷湖的鹽霜


我到冷湖鎮那天,風大得像要把整條街捲走。停在小鎮邊緣的那臺破中巴車門一開,風就灌進來,帶着鹽鹼地特有的腥味。我踩下去的第一腳,鞋底就被白霜染了一層,像踩在碎玻璃粉裏。
我是在鎮口遇見老範的。他拖着一輛平板三輪車,車上襬着幾隻鏽得發黑的鐵桶,桶口用塑料布繃着,上面壓一塊石頭。他說裏面裝的是水。冷湖常年缺水,他每天從鎮子後面的水站拉兩趟,賣給住戶或路過的工程隊。水不乾淨,但夠喝。
他問我要不要搭順風車,我點點頭。他讓出三輪車的一角,我側着身坐上去。他瘦得像被風刮過多年的一根木樁,衣服鬆鬆垮垮,袖口磨毛,手腕上有一圈被鐵桶壓出的舊痕。風一吹,他眯起眼,像是習慣了什麼更糟的天氣。
他沒問我來幹什麼。遊客對他來說,像空氣裏的砂子,多一粒少一粒,都一樣。
三輪車顛得厲害。路邊的油井架孤零零立着,像停襬的鐵骨頭,被風吹得咣咣響。老範說,那邊以前有兩百口井,現在就剩幾十口開着,冬天一結冰,全得停。他說完又沉默了,只盯着前方的路,腳下踩得很穩,像踩着什麼看不見的節奏。
我問他身體吃不吃得消,每天拉這麼多水。他沒回答,只是往前指了指,說那戶買得多,沒他不行。語氣平淡,沒有驕傲的意思,更像是陳述一個將就着過日子的事實。
到了鎮子拐角,他停下來,把鐵桶一個個卸到地上。那動作我看得很久:他兩膝微蹲,手臂往前撐,肩膀往上一提,整個身體因爲桶的重量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喘氣,只是停一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倒下,然後去搬下一個。
買水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動作利落。她把桶搬進屋子時,老範在門口站着,腳尖抵着一小塊鬆動的磚頭,像是不想讓自己踩進屋子。他低着頭,不說話。風從他側臉刮過去,把他鬢角那幾根白髮吹得貼在皮膚上。
等女人把桶放好,他伸手去接錢。手掌很大,掌心的厚繭像積了層灰。他把錢塞進胸前口袋,布料被撐得有點凸出來,像他少有的、能確認自己存在的地方。
走的時候他跟我說,休息一下再拉下一趟。我問他一天能掙多少。他說不多,剛夠吃。他擡了擡下巴,朝三輪車上的鐵桶示意,說:「這些桶比人好,壞了還能補。」語氣聽不出玩笑,也沒苦味,只像風裏的一聲嘆息,被刮走了大半。
他邀請我去水站看看。那是一片空地,幾排鐵皮房,外牆被風磨得露出金屬色。水管從地下伸出來,被幾層布條纏着,水滴順着縫往下漏,在地面結成淺淺的冰殼。
他把桶排在管口下面,等水慢慢灌滿。灌水的時候,他點了根菸,坐在一塊廢棄的水泥預製板上。煙霧被風剝得支離破碎。他的眼睛盯着遠處的山,那山像被人從地裏硬掰出來,邊緣生硬,沒有樹,也沒有顏色。
我問他在冷湖待了多久。他說快二十年了。以前在油田打工,後來腳被鐵架砸了,落下病根,只能幹這輕活。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腳穿着厚棉鞋,看不出傷。但他說完那句,眼神輕輕往下一垂,像是避開什麼不能明說的東西。
他又說,兒子在西寧打工,五年沒回來。電話每年打一次,像交差一樣。他說兒子小時候喜歡抓蜥蜴,一抓一隻準,現在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這番話他說得慢,像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說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按,火星折斷,風一吹,只剩一點白灰。
後來天快黑了,他要送我回鎮中心。我坐上三輪車,他拉起車的時候腳下有點發飄,像是腿不太聽使喚。他穩住之後就沒再停,風越吹越冷,他卻一直往前踩,一步也沒慢。
到了鎮口,我下車,他襬襬手,像在說「就這樣吧」。車上的鐵桶在風裏晃了一下,發出輕響。
我目送他沿着碎石路往深處走,背影被夕陽拉得瘦長。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看不見的重量拽着,但腳下的步子穩得很。他的影子落在鹽霜上,被風一層層抹淡,最後和路面融在一起。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冰凍的土壤下可能還埋着去年的枯草,被壓得扁扁的,卻頑固地存着一點往上鑽的力。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種力,但看着他,我覺得他一定知道,只是從來沒說。

2026年9月5日星期六

一個和尚去西藏


日本人有一種很奇怪的旅行精神:別人旅行是為了看風景,他們旅行是為了把自己弄得很辛苦。河口慧海便是其中最極端的一位。十九世紀末,日本已經開始電氣化、工業化,東京街頭逐漸有了西洋式建築,文明開化的氣味正在四處冒煙;但這位僧人卻覺得,佛法的真經不能在東京的書架上找到,非要親自走進西藏不可。於是他剃著光頭,穿僧衣,帶著少量行李,從日本出發,經印度、尼泊爾,再翻越喜馬拉雅山,徒步進入當時幾乎對外人關閉的西藏。這不是旅行,是把自己送進一場漫長的自然淘汰賽。今日我們坐飛機去拉薩,落地後第一件事是找酒店有沒有氧氣瓶;河口慧海當年則要面對雪山、冰河、盜匪、飢餓、疾病,以及最麻煩的一件事:西藏人未必歡迎一個日本和尚突然出現在門口。於是他有時喬裝,有時改名,有時冒充別國僧人,靠著膽量和運氣一路向前。這種人若生在今日,大概會被朋友勸告:「你是不是有點旅行成癮?」可是他並不是去打卡。他真正要找的,是佛教原典,是尚未被翻譯、尚未被現代學術整理過的經典。換句話說,他不是去西藏尋找自己,而是去尋找佛陀。這便使他的旅程帶有一種十九世紀才有的莊嚴:一個人相信世界上還有某種真理,值得用生命去交換。現代人對此已經相當陌生。我們旅行前先查攻略、天氣、評分和網紅餐廳,行程表精確到下午三點二十分吃什麼;河口慧海卻可以走幾個月,只為了抵達一座寺院,然後發現自己可能連門都進不去。可是也正因如此,《西藏旅行記》讀來有一種今日旅遊文學已經失去的質地:風雪不是濾鏡,荒原不是背景,飢餓不是文案。人在那裡只是一小點,馬、駱駝、冰山、沙漠和高原才是主人。河口慧海筆下的西藏因此不是旅行社的西藏,而是一個巨大、寒冷、沉默的世界,人到了那裡,才突然知道自己平日所謂的「生活」,其實只是一間有暖氣的房間。更有意思的是,他是一名和尚,卻又是一個非常頑固的實踐者。他相信經典,所以去找經典;相信佛法,所以願意冒險。這與後來那些坐在書房裡談宗教的人不同,也與今日旅行者拍一張雪山照片便宣稱「靈魂被洗滌」不同。真正的遠行,大概不是讓你變得更會說話,而是讓你知道人其實可以很脆弱。河口慧海走過高原之後,留下的不是一張自拍,而是一部厚厚的旅行記。那裡面有佛教,也有地理,有異域風俗,也有一個日本人的孤獨。最終我們發現,他真正翻越的並不只是喜馬拉雅山,而是十九世紀東亞人心中那道「世界很大,而我不知道」的牆。有人去西藏找神,有人去西藏找真經,而河口慧海比較像是在找一個答案:人在如此遼闊的世界裡,究竟應該相信什麼。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仍然沒有答案。只是今日的人有導航,他沒有;我們有高鐵、飛機和酒店,他只有兩條腿。所以有時候我覺得,真正令人敬佩的並不是他找到了多少佛經,而是他竟然相信,有些東西值得一個人走那麼遠。這種信念,在今天看來,近乎奢侈。畢竟我們連走出地鐵站都要問導航,又怎敢奢望翻越喜馬拉雅山去尋找真理。

 

2026年9月3日星期四

人間錄:渡口的黃昏

 

船是舊的,漆皮翻起來了,像舊書的封面,捲了邊。

那是二零零六年的秋天,我從重慶順江而下,走三峽,在巫山下了船,想在那裡住兩天,看看小三峽,順帶歇一歇。巫山縣城不大,沿江一條街,街邊是舊房子,斜坡上還有更舊的,是那種嵌在山壁上的老建築,半截在山裡,半截懸在外頭,看著搖搖欲墜,但住著人,晾著衣服,生著炊煙,活得好好的。
我在江邊轉,找到一個小渡口,有幾條船,停著,繩子綁在鐵樁上,隨著江水輕輕地動,動作很小,是那種被綁住了但還想動的動作。渡口邊上有一個茶攤,木桌,矮凳,茶是本地的茶,粗,苦,但是真的,喝下去,苦在嗓子裡停一下,再散開,散開之後,有一點甘,是苦裡頭藏著的甘,不找,找不到。
茶攤的旁邊,坐著一個老頭,喝茶,面對著江,背對著我,看不見臉,只看見一個背影,穿一件褪色的藍布中山裝,衣服舊,但整齊,不散漫,頭髮白,稀,梳向一邊,風把幾根吹起來,他沒有管,就讓它飄著。
我要了一碗茶,坐到他旁邊,他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江。
巫山這裡的江,和上遊不一樣,峽口收窄,江水被擠著,顏色深了,綠裡頭帶著墨,流速快,有漩渦,漩渦在江面上轉,轉了幾圈,往下游漂,漂遠了,散了,又有新的漩渦,在同一個地方,轉,散,再轉,周而復始,像江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幾千年就這麼呼吸著,不停。
兩岸是山,山是那種三峽的山,陡,直,山體從江裡頭就開始,從水線往上,筆直地站起來,站得很高,高處有樹,樹長在石縫裡,也是直的,也是倔的,抓著那一點土,就往上長,不管有沒有地方長,就是長。晚秋的時候,山上有顏色,黃的,紅的,混在綠裡頭,層次出來了,是那種豐厚的、要溢出來的顏色,被兩岸石壁框著,框成一幅很深的畫,看進去,有深度,有層次,越看越深,深處還有什麼,但看不到底。
老頭叫宋志遠,七十九歲,巫山本地人,在這條江邊住了一輩子。
我們是喝了兩碗茶之後才開始說話的,不是刻意的,就是坐著坐著,話自然出來了,先是說天氣,說江水,說今年的水位,然後說到別的,說到他,說到他這一輩子。
他父親是船工,在三峽裡拉縴,他小時候見過,見過那些縴夫,一根繩子,一條船,人在崖邊的縴道上,彎著腰,往前走,一步一步,把船從下游拉到上游,那種走法,身體幾乎是平的,頭低著,繩子繃著,腳踩在石頭上,每一步都要實,不實就滑,滑了就是江。他說他父親的背,是彎的,不是老了彎的,是年輕時候拉縴拉彎的,彎了就定型了,再也直不起來,他父親最後幾年,想直腰,直不了,就那麼彎著,吃飯彎著,睡覺彎著,走路彎著,彎了一輩子。
說這話,他自己的背,是直的,坐在那個矮凳上,腰板直,不像七十九歲,像是什麼東西撐著他,不讓他彎。我想那大概是一種無聲的紀念,父親彎了,他替父親直著,就這麼直了七十九年。
他年輕的時候是教書的,在巫山縣城的一所小學,教了二十多年,語文,還兼著歷史,他說他喜歡歷史,三峽這裡,歷史太多了,多得隨手一抓就是,他說巴國,說楚國,說這條江上打過多少仗,多少王朝在這裡交手,說屈原就是這裡的人,秭歸在上游不遠,說昭君也是,說這條江,從古到今,水是一樣的水,流的方向是一樣的,但水面上的事,換了多少回了,換來換去,水還是在,山還是在,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各有各的來歷,各有各的悲歡,都交給這條江了,江收著,不聲不響地收著,往東流,流走了,但沒有忘,水有記憶,流到哪裡,把這裡的事帶到哪裡。
他說這些,語氣是平的,是一個教了幾十年歷史的人,對歷史有了自己的感情,那感情不是書本上的,是活的,是他在這條江邊住了七十九年,看這條江,看這兩岸的山,看這裡的人來人往,慢慢地,從生活裡滲出來的,帶著溫度,帶著這個地方特有的潮濕和深厚。
文革的時候,他被停課了,學校亂,他也被批過,原因他說得含糊,大概是成分的問題,家裡有什麼來歷,他沒有細說,我也沒有多問,就知道那幾年,他沒有教書,在生產隊勞動,挑土,挖地,幹了幾年,後來平反,回去教書,一直教到退休。他說那幾年,最難受的不是勞動,是不能教書,不能看書,他偷偷地看,把書藏在床板下,晚上點著煤油燈,蒙著被子看,看到油燈把被子烤熱了,把書收起來,睡覺。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是那種把苦難講成往事之後,才有的那種笑,不苦,也不甜,就是笑,是距離產生的笑,是時間給的笑。
他妻子早走了,走了二十多年,兒子在萬州,女兒在武漢,他一個人住老城的舊房子裡,每天下午來江邊坐一坐,坐了很多年,他說坐在這裡,看這條江,什麼都想得開,什麼都放得下,他說這條江比我們都長命,我們來了,又走了,它不管,它就這麼流,流過楚,流過漢,流過唐,流過宋,流過民國,流過現在,它見過太多了,見多了,就什麼都不稀奇了,你跟著它坐一坐,你也覺得,哎,沒什麼大不了的,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這五個字,從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嘴裡說出來,不是安慰,不是說教,是一個人在這條江邊,坐了很多年,看這條江流了很多年之後,真正領會了的東西,是他從這條江那裡學來的東西,學來了,用了,用在自己身上,用了這一輩子。
夕陽下來的時候,把整條江染了,是那種三峽特有的黃昏,金的,橘的,深紅的,混在一起,把江面鋪成一塊流動的錦緞,錦緞在漩渦裡扭著,摺著,但顏色不散,越到深處,顏色越濃,兩岸的山,被那個光照著,輪廓出來了,是那種很硬的輪廓,像刀刻的,刻在橘紅的天上,清晰,筆直,倔強。
他看著那個黃昏,手裡的茶碗端著,沒有喝,就端著,看,那張臉,在那個光裡,被照得很暖,暖得那些皺紋都柔和了,深紋變淺了,淺紋不見了,那張臉,在那個黃昏的光裡,有一種安靜,是那種把什麼都經過了,經過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安靜了,安靜得像這條江邊的石頭,被水磨了很多年,磨得圓了,磨得潤了,擱在那裡,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
我要走的時候,他還是坐著,沒有動,我說,老先生,天快黑了,你不回去?他說,再坐一會兒,等太陽落了再走,每天都等太陽落了再走,落的時候最好看,你還有時間,坐著看。
我就又坐下來,又坐了一會兒,看太陽一點一點地落,落進那兩岸的山裡,最後一點光,在山頂上,亮了一下,很亮,然後,沒了,天色藍下來,深下來,江上的顏色,慢慢地暗,漩渦還在轉,在暮色裡,看不太清了,但能感覺到,還在轉,還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
他這才站起來,把茶碗放到桌上,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扣好,扣得很仔細,彷彿要出門見什麼重要的人,其實只是回家,回那間老城裡的舊房子,但他還是扣好,整齊,一個人的體面,不需要有人看見,自己知道就夠了。
他往老城方向走,步子慢,但穩,走進那條沿江的舊街,走進那些斜坡上的舊房子之間,走進那個越來越深的暮色裡,身影小下去,小下去,最後那條褪色的藍布中山裝,在暮色裡,看不見了。
江水還在流,流過那個空了的茶攤,流過那幾條還綁在鐵樁上的舊船,流過那個他坐了很多年的位置,流過所有的來了又走了的人,流向下游,流向更遠的地方,帶著這裡的黃昏,帶著這裡的漩渦,帶著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說的那句都會過去的,往東去,不回頭,但是帶著,一路帶著。

 

2026年9月1日星期二

留聲機裡那個不合時宜的愛爾蘭人


Gilbert O'Sullivan 是那種很容易被時代遺忘,卻又偏偏不肯完全消失的歌手。他出生於愛爾蘭,成名於七十年代,留著一頭近乎學生宿舍舍監式的短髮,戴著一頂有點滑稽的帽子,穿著像剛從維多利亞時代的郵局下班,然後坐在鋼琴前,用一副不急不徐、甚至有點木訥的聲音,唱出《Alone Again (Naturally)》。這首歌最奇妙之處,是它明明寫的是孤獨、死亡、失戀、被遺棄,卻沒有半點現代流行音樂那種「我受傷了,請全世界立即知道」的戲劇性。他只是告訴你,父親離開了,母親死了,戀人又走了,於是剩下一個人,坐在那裡,孤零零地活著。彷彿人生不是悲劇,而是一張忘記帶走的舊椅子。七十年代的人聽這首歌,大概還會覺得這是一首流行曲;到了今日再聽,卻忽然發現它其實是一份早已過期的人生診斷書。今日的流行歌手若失戀,必須有一百個鏡頭、一千條社交媒體帖文、三套造型,還要讓唱片公司證明自己正在崩潰;O'Sullivan 卻只需要一架鋼琴。這種節制,在今天簡直近乎反人類。更有趣的是,他的藝名本身也很有愛爾蘭人的幽默感:Gilbert O'Sullivan。那個「O'」像一面小小的族譜旗幟,提醒你這個人背後有愛爾蘭、有天主教、有移民、有酒館,也有一整套英國與愛爾蘭歷史留下來的陰影。愛爾蘭人很懂得悲傷,因為一個民族如果長期被鄰居欺負,又沒有能力每天發射導彈,最後通常只剩下詩歌、酒和民謠。O'Sullivan 沒有選擇最豪邁的那一種。他不唱民族史詩,而是坐在鋼琴前,唱一個普通男人如何被人生逐件物品地搬空。《Clair》則是另一種溫柔,旋律輕快得像下午的陽光,歌詞卻有一種英國中產家庭客廳裡的親密感。那個年代的西方流行文化,還容得下一個男人穿得古怪、頭髮剪得古怪,坐在鋼琴前,不必健身,不必展示腹肌,也不必把自己包裝成某種「品牌人格」。他甚至不漂亮,而且正因如此,反而顯得真實。今日娛樂工業最大的誤會,是以為明星首先必須是一件商品;O'Sullivan 所處的年代,至少還容許一個歌手先做一個人。唱片封套可以印他的照片,電台可以播他的歌,但沒有人要求他二十四小時保持魅力。於是幾十年後,我們回頭看這個戴帽子的愛爾蘭人,忽然會覺得他有一種奇怪的現代性:他唱的不是七十年代,而是今日那些不肯公開承認自己孤獨的人。科技把人與人連接起來,卻沒有消滅孤獨;社交平台讓每個人都有觀眾,卻沒有保證每個人都有朋友。從這個角度看,《Alone Again (Naturally)》甚至比許多今日號稱「治癒」的歌曲更加殘酷,因為它不治癒你。它只是陪你坐著。這很重要。真正高明的藝術,有時不是替你解決痛苦,而是不急著叫你振作。十九世紀的小說家知道這件事,愛爾蘭的詩人知道,酒館裡的老人知道,Gilbert O'Sullivan 也知道。他沒有告訴你人生會變好,只是用三分鐘多一點的時間,告訴你:我知道你一個人的時候是甚麼樣子。於是多年以後,當流行音樂的潮流已換過無數輪,鼓機、合成器、饒舌、電子舞曲一代代登場,那個穿著古怪衣服的愛爾蘭人仍然坐在鋼琴前,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房客。窗外的世界已經換了家具,換了電話,換了政治口號,甚至換了悲傷的方式;只有他沒有搬走。你偶然在深夜聽見那幾個琴音,會忽然明白,原來人類幾十年來真正沒有進步的東西,正是孤獨。科技可以讓你看見全世界,卻不能替你把一個人變成兩個人。Gilbert O'Sullivan 所做的事情,說穿了很簡單:他沒有發明孤獨,只是替孤獨寫了一首歌。而一首真正好的歌,往往就是如此——它不替你活,也不替你哭,只在你身邊坐下來,然後很輕地說一句:Alone again,naturally。

 

2026年8月30日星期日

紙上洪荒


《山海經》是中國人做過的一場最盛大的夢。那時候還沒有衛星,沒有地圖軟件,也沒有穿著衝鋒衣的探險家舉著自拍杆直播荒野求生,但中國人的想像力已經先一步翻越了崑崙,渡過了弱水,抵達那些連神仙也未必去過的邊疆。後來的人讀《山海經》,總喜歡問:那些怪獸真的存在嗎?其實這個問題問錯了。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在於牠們是否存在,而在於古人為什麼需要牠們存在。一本《山海經》,表面上是地理書,骨子裡卻是一部文明初醒時的潛意識筆記。那裡有九尾狐,有夔牛,有人面鳥身的神靈,有長著翅膀的魚,有三頭六臂的怪物,還有吃人的獸和吞日的蛇。每一頁都像一個孩子在黑夜裡聽見風聲後畫下來的圖畫,荒唐,卻真誠。今日的人類相信數據,相信算法,相信一切都能被量化和歸檔,而《山海經》的作者們卻相信世界的盡頭有一棵扶桑樹,十個太陽曾經輪流在樹上休息。這種天真的膽量,反而令人羨慕。因為文明越成熟,人類越失去做夢的能力。讀《山海經》,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那些怪物其實並不完全可怕。牠們像鄉下老人講述的故事,帶著一點恐嚇,也帶著一點溫情。九尾狐後來成了美女,應龍成了祥瑞,鳳凰飛進了宮廷,麒麟走進了史書。中國文化有一種特殊的本領,總能把最可怕的怪物馴化成吉祥物,把最遙遠的神話變成門口貼著的年畫。西方的龍最後住進了地獄,中國的龍卻飛上了皇帝的袍服。這是一種文明的性格差異:一個崇尚征服,一個擅長收編。《山海經》裡的怪獸,後來大半被儒家招安,被道家收留,被佛家感化,最終成為中華文化龐大動物園的一部分。若說《史記》是中國人的記憶,《紅樓夢》是中國人的感情,那麼《山海經》便是中國人的夢境。夢境裡沒有邏輯,卻有真相。許多民族的神話最終只剩下宗教,而中國的神話卻變成了文學、美術、戲曲、小說、電影,甚至網絡遊戲的素材庫。從《西遊記》到《封神演義》,從聊齋狐仙到今日銀幕上的奇幻宇宙,無不拖著《山海經》的尾巴。那是一條跨越三千年的尾巴,像九尾狐最後一根尚未脫落的毛髮。最有趣的是,這部書本身也像書中的怪物一樣神秘。作者是誰,不知道;成書於何時,不知道;哪些是真實地理,哪些是幻想杜撰,也說不清楚。它像一塊從洪荒時代漂流而來的化石,被歷代學者撿起來反覆端詳。有人把它當地理志,有人當博物志,有人當巫書,有人當神話集。每個人都從裡面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這倒像極了中國文化本身:既是歷史,也是傳說;既講理性,也迷信命運;既崇拜秩序,也暗藏瘋狂。於是,《山海經》最珍貴的地方,不是它告訴我們遠方有什麼,而是提醒我們:在人類尚未學會計算世界之前,曾經先學會了想像世界。當高鐵穿過群山,衛星覆蓋海洋,人工智能開始替人寫文章的時代,再翻開《山海經》,那些長著九顆頭的鳥、背負日月的巨人和會說話的怪獸,忽然顯得比現實更加親切。因為牠們來自一個久已失落的年代——那時候,人類還相信天地之間藏著無窮的秘密,而未知,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