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0日星期二

人間錄:與時間賽跑的母親

 


十一月的傍晚,我在南城一條窄街等外賣,站在樓梯口,看見一個女人騎着電動車慢慢拐進來。她騎得很小心,車速壓得比別人慢,背上鼓起一塊,是個孩子,用舊背帶綁着,小腦袋歪在她肩窩裏睡着了。背帶是那種洗得起球的藍布條,邊緣磨破了幾處,用針線歪歪斜斜縫過,像補過很多次的命。她停車時動作很輕,怕震醒孩子,單腳撐地,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我下樓接餐時,她把袋子遞過來,低着頭說了句「您好」就要走。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扭動,她伸手往後摸了摸孩子的腿,安撫似的拍兩下,說別鬧別鬧媽媽還有單呢。那語氣像在哄,也像在求。我問她一句,孩子多大了?她愣了一下,說兩歲多。我說挺累的吧。她笑,笑得很淡,說習慣了。然後騎上車,又慢慢拐出去,消失在晚霞裏。後來我總能在那片區域碰見她,有時在路口等紅燈,有時在小區門口取餐。她永遠揹着孩子,永遠騎得比別人慢一點,像在車流裏小心翼翼地托着兩條命往前挪。有次下雨,我看見她停在屋檐下,用塑料布把孩子裹得嚴實,自己前胸後背都濕透了。孩子在她背上哭,她一邊哄一邊看手機上的倒計時,臉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沒有正確答案的算術題——快一點怕顛着孩子,慢一點怕超時被罰款。最後她還是騎出去了,雨打在她臉上,她眯着眼,車輪在積水裏劃出兩道長長的波紋。有個傍晚我又碰見她,她停在便利店門口,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車座上,自己蹲在地上吃盒飯。孩子手裏拿着個舊奶瓶,啃得津津有味。她吃得很快,幾乎不嚼,扒拉兩口就看一眼手機,像在跟時間賽跑。我走過去遞給她一瓶熱饮,說天冷多喝點熱的。她接過,說謝謝,又說不用不用我有水。我說沒事。她看着我,眼裏有種防備,也有種疲憊,最後還是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輕輕說了句,好人有好報。那語氣像在祝福我,也像在祝福她自己。我問她怎麼不找人幫忙帶孩子,她說沒人。我又問孩子他爸呢,她低頭扒飯,說沒了。那個「沒了」說得很輕,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裏,沒濺起任何聲響,可沉得很深。她說自己是從外省來的,原本在廠裏打工,孩子生下來沒多久男人出了車禍,賠償金被男人家裏人拿走了,說她不是明媒正娶進門的,沒資格分。她帶着孩子租了間城中村的隔斷房,白天送外賣,晚上孩子睡了再接單跑到半夜。她說這樣至少孩子在她眼皮底下,丟不了。她說話時沒有怨,也沒有恨,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是手指捏着筷子的力氣大了些,指節發白。我問她累不累,她說累,可不跑就沒錢,沒錢孩子就沒奶粉。她說平台算法不管你背不背孩子,只管你準不準時。她說有次超時了,客人給了差評,她被扣了五十塊,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哭,哭完又笑,說沒事沒事媽媽明天多跑幾單就回來了。她說這些時,孩子在車座上睡着了,小手還攥着奶瓶,臉貼在她的外賣箱上,睡得很香。她看了孩子一眼,把飯盒蓋上,說我得走了還有單。我說那你慢點騎。她點頭,把孩子重新綁回背上,動作熟練得像綁過一千次。她騎走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背上的孩子像一個小小的山包,隨着車身晃動。後來我搬離了那片區域,再沒見過她。偶爾點外賣時,看見配送員的頭像,會想起她背上那條起球的舊背帶,還有她手機上那個無情倒數的送達時間。我想她大概還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裏騎車,揹着孩子,在速度與溫情之間找一個勉強的平衡。她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只需要一個好評,一單不被扣款的訂單,還有孩子睡着時那短暫的安靜。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命運這東西,有時候不講道理,像一條磨破的背帶,你只能一遍遍地縫補,然後繼續揹着它往前走。而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人,最後都會在某個傍晚的街角停下來,喝一口涼水,看一眼孩子,然後重新上路,消失在暮色裏,像一束微弱的光,在黑暗中自己照亮自己。

2025年12月29日星期一

人間錄:一個筆桿子的自我消失史

 


煙灰缸滿的時候,我就知道又一篇稿子要成了。


幹這行三十年,我早摸清了規律:五千字的講話稿,正好一缸煙灰。菸蒂戳進去的時候有聲音,嗤一下,像某種東西在熄滅。缸是搪瓷的,邊緣磕掉了幾塊釉,露出黑色的鐵皮。跟了我二十多年,從科員跟到主任。


年輕時我也寫詩。在大學的油印刊物上發過幾首,寫春天、寫姑娘、寫遠方。畢業分到機關,第一個月工資買了本《當代朦朧詩選》,在扉頁上抄了顧城的句子。那本書還在辦公室書櫃最下層,壓在一摞文件下面,書脊都看不見了。


現在我寫的是另一種東西。


「以更加昂揚的姿態、更加務實的作風、更加有力的舉措」,這是開頭。「奮力譜寫新時代高質量發展的嶄新篇章」,這是結尾。中間填什麼都行——三農、城建、招商、環保,換個主語就成。我有個文件夾,存了八百多份講話稿,按主題分類。需要的時候打開,複製,黏貼,調整,輸出。像是在一個巨大的零件庫裡組裝產品,螺絲永遠配套,成品永遠合格。


老李說我是筆桿子。他在隔壁辦公室,管後勤的,有次半夜經過我這兒,看見燈還亮著。「馮主任,又通宵啊。」我嗯了一聲。他站在門口抽了會兒煙,說:「你這腦子,要是去寫小說,沒準成名了。」我笑笑,沒接話。他不知道,我這腦子早就不會寫那種東西了。


有一次我試過。週末在家,想寫點自己的東西。開了個文檔,盯著空白屏幕看了半小時,敲下第一行字:「我們要以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我愣住了。刪掉,重新寫:「春天來的時候……」不行,這句子沒有力量,沒有遞進,沒有排比。又刪掉。最後關了電腦,坐在窗前發呆。


領導換了三任。第一任喜歡說「攻堅克難」,第二任愛講「守正創新」,現在這位偏好「篤行實幹」。我把他們的風格都摸透了,知道該在哪裡加個「堅決」,在哪裡用「務必」,在哪裡來一組四字詞組。他們站在台上念的時候,語氣激昂,慷慨陳詞。我坐在台下,看著自己寫的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心裡沒有任何感覺。連空都算不上,因為空還有形狀。


頸椎是前年開始疼的。醫生說鈣化了,讓我少低頭。我點點頭,回來繼續趴在電腦前。後來疼得厲害,在椅背上綁了個靠枕。頭髮掉得也快,每次洗頭,下水道都堵一堵。老婆說讓我去看看,我說沒事,工作忙。其實不是沒時間,是覺得沒必要。這副身體就是臺打字機,零件磨損了,還能用就行。


有天晚上改稿子,改到一半突然卡住了。是個關於教育的講話,裡面有句話:「要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我盯著這行字,忽然想起我兒子。他今年高二,週末回家就關在房間裡,我們說不上幾句話。上次他問我:「爸,你覺得你的工作有意義嗎?」我愣了愣,說:「養家糊口嘛。」他沒再問。


我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最後還是沒改。因為沒法改。這些話有自己的邏輯,自己的系統,自己的生命。它們不需要我相信,只需要我寫出來。


有時候我會想,這三十年到底寫了些什麼。打開那個文件夾,八百多份文檔,每份五千字,加起來四百多萬字。四百多萬個漢字,組成無數個「深入貫徹」「紮實推進」「凝心聚力」,說了些永遠正確卻什麼也沒說的話。如果把這些字打印出來,摞起來,大概有我這麼高吧。一個紙做的人,中空的,風一吹就散。


老李退休那天,請我們幾個喝酒。喝到最後,他忽然問我:「老馮,你年輕時候的夢想是什麼?」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夢想?那個詞太遠了,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我說:「忘了。」他拍拍我肩膀:「我記得你說過想當作家。」我笑了笑:「當了啊,天天寫稿子。」大家都笑起來。我也笑,笑完了低頭喝酒,酒很苦。


昨晚又是一個通宵。新來的副局長要在全市大會上發言,時間緊,任務重。我照例打開文件夾,找了幾份類似的稿子,開始拼裝。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一個小時成型,兩個小時潤色,三個小時定稿。凌晨四點,按下保存鍵,長出一口氣。煙灰缸又滿了。我端起來,走到窗邊,想倒進樓下的垃圾桶。推開窗,外面剛蒙蒙亮,冷風灌進來。


我舉著煙灰缸,忽然就那麼停住了。風把煙灰吹起來,有些落在窗臺上,有些飄到空中,看不見了。我想起那句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年輕時讀到這句,心臟會跳得很快。現在讀來,只覺得是個好用的排比句式。


天亮了。我倒掉煙灰,關上窗,回到桌前。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剛寫完的稿子,標題是《凝心聚力開創高質量發展新局面》。鼠標放在保存按鈕上,我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點了保存。


因為明天還有新的稿子要寫。煙灰缸洗乾淨了,搪瓷的,邊緣磕掉了幾塊釉。它還能用很久。我也是。

香肠:被时间风干的欲望

 

香肠这种东西,天生带着一点不体面的诚实。它从不假装清淡,也无意标榜健康,肉与脂肪赤裸裸地搅在一起,经盐、酒、风与时间之手处理,最后悬挂在屋檐、阳台或后巷,像一串等待命运宣判的证据。香肠之所以迷人,正在于它不回避人性的底色——贪、馋、耐心,以及对过冬的集体焦虑。

在中国,香肠从来不属于当下,它属于未来。立冬一过,家家户户开始灌肠,那是对季节的投降,也是对时间的驯服。把新鲜的肉交出去,让风去处理,让寒冷去收尾,这是一种老派的信任。城市里的人早已不懂这种慢,连情感都要速成,更遑论一根需要数周风干的香肠。可香肠偏偏慢得理直气壮,像一位拒绝更新系统的老者,用沉默对抗效率。

各地香肠,性格分明。四川的香肠辣得直接,像把情绪摊在桌面;广式香肠甜得世故,糖与酒并行,是南方对现实的妥协;湖南的烟熏味重,仿佛非要把山林与火塘一起封存。你吃哪一种香肠,几乎暴露你的出身与性情。口味,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命运的延伸。

香肠切片时最见修养。刀要稳,片要薄,肥瘦相间,像一段被切开的往事——不能太厚,显得粗鲁;也不能太薄,失了分量。蒸熟之后,油脂渗出,光泽温润,那种香不是冲上来的,是慢慢铺开,像旧书页里的气味,越靠近越清楚。它不催你下酒,却总能让你多喝一口。香肠最擅长的,是让人放松警惕。

香肠也极讲场合。它不登大雅之堂,却是饭桌上最可靠的角色。没有它,菜色再多也显得虚;有了它,哪怕一碗白饭,也能站得住脚。它不争主位,却控制节奏。许多家庭的年味,不在对联、不在烟火,而在一盘刚出锅的香肠,切得不完美,却香得准确。

现代人嫌香肠重口味,于是发明了低脂、低盐、无添加的版本,吃起来却像被消毒过的回忆。香肠一旦被改良到安全,便失去了灵魂。因为香肠本来就是风险的产物:盐下重了会咸,风不对会坏,时间拿捏不准就前功尽弃。可正是这些不确定,才让它值得等待。人生亦然。

香肠的终极价值,不在入口,而在悬挂的那段日子。它在那里,被看见、被期待、被记住。等到真正吃完,反而平静。好的香肠,像一段走完的冬天——油腻已化,寒意已退,只剩下一点温暖的满足,提醒你:有些欲望,必须交给时间,才会变得好吃。

 

2025年12月28日星期日

人間錄:四表叔的斬殺線

 


魚塘邊立著一根舊竹竿,上頭拴著褪色的紅塑料袋,風一來,袋子就嘩啦作響,像一口空空的肺在呼吸。那天我站在田埂上,看四表叔彎著腰往塘裡撒飼料,顆粒落水,鱉先不動,魚卻搶,水面翻起一陣短促的白光,又迅速平靜下來。他的背影很慢,像被歲月反覆折過的紙,怎麼也挺不直了。四表叔是我爺爺的外甥,族譜上一個並不起眼的名字,生在生育率高漲的年代,親戚多得像雨後草籽,誰也記不清誰是誰。那時候城鄉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卻極深的溝,一個農村孩子剛落地,命運便被默認安放在「斬殺線」之下,彷彿只要不出意外,一輩子都該在泥土裡打轉。他念過高中,在村裡算讀過書的人,後來當了生產隊長,開會時能把文件念順,卻也只念到村口,念不進更遠的地方。那點體制邊緣的身份,沒有油水,也沒有退路,只在飯桌上顯得尷尬:碗裡多半是自家種的菜,油星稀薄,客人筷子落得輕。九十年代打工潮起,他第一次離鄉,火車站的氣味至今還留在他身上——煤煙、汗水、滷水混在一起。他在昆明站附近盤下一間小店,門臉窄,灶火卻旺,賣燉蹄花、紅燒肉,硬是用一口鐵鍋,把南來北往的旅人按在長條木凳上吃飽。姐夫掌勺,姐姐跑堂,妻子收錢,他站在門口,看人來人往,手裡捏著賬本,指節發白。那幾年他臉上有了光,像是短暫越過了什麼,家底漸漸豐厚起來。後來改造來了,小店被推倒,鐵鍋賣了廢鐵,他轉去做水果批發,一整車熱帶水果進倉,顏色亮得刺眼,卻在銷路斷裂的夜裡迅速腐爛,甜味變成酸氣,像命運在最飽滿時露出的牙齒。那一夜,他蹲在倉庫門口抽煙,煙頭一明一滅。天亮時,賬也亮了底,他重新跌回「斬殺線」下方,連同此前攢下的運氣,一起摔碎。此後擺攤、賣烤雞,生意一天天冷下去,他的白髮卻密起來,像霜。等到一雙兒女勉強讀完大學,他已六七十歲,城裡不再需要他的力氣,他也終於承認自己拼不動了。於是返身回鄉,把鄰居的水田租來,和自家的田一道挖成魚塘,水重新蓋過土地,像歷史悄悄回流。他跟我說養鱉的門道,說野生鱉在本地能賣到一百多一斤,語氣平靜,沒有炫耀,只像在報一場不確定的收成。對於仍握著農業經驗的農民來說,在福利缺位的現實裡,土地常常是最後的託底。它不能託人躍升,卻還連著一根未斷的繩索,讓跌落或長期徘徊在「斬殺線」下的人,不至於直接墜亡。傍晚風起,塑料袋又響了幾聲,水面恢復安靜,鱉潛在底下,不露聲色。四表叔收了竹竿,慢慢往屋裡走,田埂上只剩下風和水,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

2025年12月27日星期六

人間錄:杯盞之軀

 


那隻分酒器是水晶的,切面精細,在包間頂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老郭每次看見它,就知道今晚又是一場硬仗。他站在老闆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自然下垂,右手口袋裏裝着三板海王金樽和一小瓶白色藥片。藥瓶是塑料的,被摸得發亮,邊緣有些裂紋。

我認識老郭是在一個春末的傍晚。那天我去一家茶館等人,他坐在角落裏,面前擺着一杯白開水,沒有茶葉。他喝一口,停很久,又喝一口。我注意到他的手——粗糙、微微發抖,關節處有些浮腫。後來熟了,他告訴我,那天他剛從醫院拿了胃鏡報告。胃潰瘍,中度偏重。醫生說必須戒酒,最少三個月。他聽完,把報告疊好放進口袋,什麼也沒說。

老郭是河南人,九十年代末來這座城市。先在工地搬磚,後來學了駕駛,給幾個老闆開過車。現在這個老闆待他還算不錯——工資按時發,逢年過節多給兩千。但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酒桌上的事,他得頂上去。老闆心臟不好,不能多喝。客戶來了,敬酒是禮數,不喝是失禮。於是老郭就成了那個「能喝」的人。

他說第一次替老闆擋酒,是五年前的冬天。一個南方來的客戶,帶了兩瓶茅臺。老闆喝了一杯,臉就白了。客戶不依不饒,說合同還沒談妥,這酒得喝透了纔算誠意。老闆看了他一眼。他懂了,站起來,說自己代老闆敬一杯。客戶笑,說你算老幾。老闆說,老郭是我兄弟,他的酒就是我的酒。老郭一口悶了。客戶又倒,他又喝。一瓶下去,他還站着。客戶服了,合同簽了。那天晚上老郭吐在車裏,吐得昏天黑地。第二天早上醒來,枕邊壓着五千塊錢。

後來這樣的局越來越多。有時一週三場,有時一天兩場。老郭總是那個站起來的人。他喝酒有個習慣,先深吸一口氣,然後仰頭,咕咚一聲,杯子倒扣在桌上。動作乾脆,面不改色。但我見過他喝完酒去洗手間的樣子——扶着牆,走得很慢,背有些佝僂。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吃夜宵,他點了碗白粥,說不能吃辣了,胃受不住。我問他爲什麼不拒絕。他笑了笑,說拒絕什麼,這就是活法。

他把自己的身體看作一個容器。這是他的原話。他說那些酒進到肚子裏,像燒着的炭,一路燙下去。但他得裝着,裝滿了,才能保住老闆的體面,保住自己的飯碗。他不覺得委屈,只是有時候夜裏胃疼醒來,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會想起老家的麥田。他說小時候在地裏割麥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那種累是實在的,睡一覺就過去了。現在這種累,睡不過去。

有一年春節前,老闆接了張大單,請客戶喫飯。那天來了七八個人,都是能喝的。老郭一個人對付他們,喝了快兩斤白酒。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臉色發青,但還是笑着。最後一輪敬酒結束,他坐下時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老闆扶住他,說夠了夠了。客戶起鬨,說這兄弟是真能喝。老郭擺擺手,說不礙事。飯局散了,他扶着車門吐了半個小時。吐出來的東西裏有血絲。

我問他疼不疼。他說疼。但比疼更難受的,是那種感覺——好像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件工具,一個用來盛酒的器皿。他說有時候看着那些老闆客戶,觥籌交錯,談笑風生,覺得自己像是桌上的一隻杯子,用完了就擱在一邊。但他又想,不做這個,還能做什麼呢。他沒文化,沒手藝,四十多歲了,出去找工作都難。所以他還得喝,一直喝下去。

去年冬天,老郭住了一次院。胃出血,差點沒救過來。老闆去醫院看他,給了一萬塊錢,說好好養。老郭躺在病牀上,輸着液,說沒事,過兩天就能出院。醫生說至少得休息一個月。他點頭,但第十天就回來上班了。老闆勸他,說別急。他說閒不住。其實我知道,他是怕丟了這份工作。

有一天傍晚,我又在那家茶館碰見他。他還是坐在角落,還是喝白開水。我走過去,他擡頭看見我,笑了一下。我問他最近怎麼樣。他說還行,酒局少了些,老闆說讓他悠着點。我說那就好。他不說話了,低頭看着杯子裏的水。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其實他也不知道這樣下去會怎樣。但日子總得過,一天一天過下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茶館裏的燈還沒亮。老郭坐在那裏,像一尊雕塑,很安靜。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隻水晶分酒器,想起它折射出的那些細碎光斑——晶瑩剔透,冰冷堅硬,映照着無數張笑臉,和笑臉背後那些沉默的、疲憊的、卑微的人。

2025年12月26日星期五

白蘿蔔的告白


白蘿蔔是一種沉默的蔬菜。它不像紅蘿蔔那樣顏色張揚,亦不似馬鈴薯那般圓潤可愛,它的形狀略顯笨拙,既非流線型的優雅,也無絲毫異國情調的浪漫,甚至被歸類為「土氣」之物。可見凡事一旦與泥土過於接近,便難逃俗世的輕視。

然而,白蘿蔔的生命,卻是耐人尋味的。它生於秋冬,卻不爭春光,不依附陽光的溫暖,而選擇在寒冷中蓄勢。大雪紛飛之時,農田裡埋著它肥厚的根,似乎與世無爭,卻在大地最嚴酷的時節積攢甘甜,正如一位歷經世事的隱士,外表平淡無奇,內心卻深藏風霜。

世人對白蘿蔔的印象,向來是「清淡」、「無趣」,然而這只是膚淺的誤解。蘿蔔入菜,便如一位深藏不露的智者,無論是東方的紅燒、煮湯,還是西方的醃漬,皆能與周遭風味相融,卻從不奪人鋒芒。它是火鍋裡的底蘊,燉肉中的甘醇,日式關東煮的一縷清雅,亦是韓國泡菜壇裡的一抹烈烈酸香。它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獨自綻放,而是為了讓一鍋湯變得更濃郁,讓一口燉肉更滑順。這世上有些人天生耀眼,而有些人則如白蘿蔔,擅長的是襯托與融合,無聲無息,卻不可或缺。

歷史上,蘿蔔與饑荒的記憶相連。在中國,它曾是寒門百姓冬日裡唯一的生機,熬粥入飯,救活無數流離失所的生命。在法國,十七世紀的農夫用它熬湯,在歐洲戰亂的歲月裡,蘿蔔與黑麵包一同成為底層生存的依靠。而在挪威,蘿蔔乾更是長途航海者的必備糧食,正如维京人的性格,樸素而堅韌,甘於被忽視,卻又默默支撐著世界的某一角落。

而白蘿蔔最耐人尋味的,便是它內裡的辛辣。初嚐之時,它似乎甘甜柔和,然細細咀嚼,卻能感受到一股直衝鼻腔的刺激,如同一個外表謙和的人,終究藏著一點鋒芒,讓人措手不及。這股辛辣,是它對世人的隱藏反擊,是它的存在宣言。它或許不是餐桌上的主角,卻擁有屬於自己的性格,一種看似低調,實則不容忽視的剛烈。

蘿蔔的命運,終歸是被削皮、被切割、被燉煮,但它的精神,卻如同中國古老的哲學,溫潤中藏著剛強,隱忍中自有骨氣。人世浮沉,世事無常,總有人如白蘿蔔一般,被視為平凡,卻在時間的熬煮中,成就一鍋濃湯裡最深遠的風味。

2025年12月24日星期三

人間錄:賣腦髓的人

 


我把論文題目抄在紙上,用鉛筆,抄得很慢。字跡工整,像小學生。這是規矩。

幹這行五年了。最開始是大三那年,母親查出尿毒症,需要透析。我休學回家,想打工攢錢,但白天要陪床,只能晚上做事。有個師兄介紹說,寫論文來錢快。我說我會。他說,你當然會。
第一單是給某副處長寫職稱論文,八千字,一千五百塊。題目是《新時代基層治理創新路徑探究》。我查了三天資料,寫了兩個通宵,改了七遍。對方說,行,但語言再樸實些,別太學術。我又改了一遍。錢到帳那天,母親剛好做完透析,我給她買了隻燒雞。她問錢哪來的,我說兼職。
現在不用查資料了。框架都在腦子裏,換幾個案例,調整數據,三小時出稿。教育類論文我寫得最多,其次是管理學、經濟學。醫學的不接,怕出事。文學類的也不寫,太慢,不划算。
客戶大多是兩種人。一種是評職稱的,中小學教師、公務員、醫生。他們客氣,按時付款,有的會多給兩百,說辛苦了。另一種是學生,本科生、研究生,甚至博士。這些人麻煩,要求多,給錢慢,總要改。有個讀博的,論文讓我改了十三遍,最後還說導師不滿意,要退錢。我沒退,拉黑了他。
鍵盤上有幾個鍵已經看不清字母了。A、E、T、N。都是高頻字母。我想過換鍵盤,但這副用順手了,敲起來不費勁。桌上堆著方便麵桶,有些疊得很高,晃晃悠悠。我懶得扔,反正也沒人來。
去年有個富二代找我寫畢業論文,兩萬字,五千塊。他說他爸是開廠的,讓他讀個文憑好接班。他自己連題目都看不懂,但導師嚴,必須過。我接了單,寫了一個星期。答辯前一天,他發微信說,哥,能不能幫我準備答辯稿?我說,加錢。他又轉了一千。
答辯那天他給我發了張照片,穿著西裝,站在答辯教室門口,比了個勝利手勢。我看著那張照片,想起自己當年答辯的樣子。也是西裝,是借同學的,袖子長了一截。導師說我論文寫得好,建議發核心期刊。我說,謝謝老師。後來就休學了,論文也沒發。
有時候會想,如果母親沒病,我現在在做什麼?可能讀完了研,在某個大學教書,或者進了研究所。但這麼想沒用。時間是我的,賣給誰都一樣。
凌晨三點,我還在寫一篇關於鄉村振興戰略的論文。窗外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燈光掃過牆壁,又消失。方便麵桶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一座座小山。我敲著鍵盤,引用數據,構建邏輯,論證觀點。這些我都會,閉著眼睛也能寫。
母親去世後,我搬了一次家。新地方小一些,便宜。房東是個老太太,收房租時看見滿屋子的方便麵桶,問我是不是不會做飯。我說,會,但懶得做。她嘆了口氣,下次來送了我一袋大米。我道了謝,但米一直放著,最後長了蟲。
接單的平臺上有個同行,網名叫筆耕者。我們沒見過面,但合作過幾次。他接大單,自己寫不完,分一部分給我。他說他也是學歷史的,博士肄業,欠了網貸。我們很少聊別的,只談價格、交稿時間、格式要求。有一次他說,這行幹久了,覺得自己像賣血的。我說,是賣腦髓。他發了個苦笑的表情,再沒回覆。
鍵盤敲得手指發麻,我站起來活動一下。窗外天還沒亮,路燈昏黃。我點了根菸,不常抽,但偶爾需要。煙霧在燈光裏打轉,慢慢散開。我想起那個富二代的照片,想起自己借來的西裝,想起導師說論文寫得好。這些事離得很遠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其實也想過不幹了。但不幹能做什麼?送外賣?進廠?都試過,太累,掙得少。寫論文至少不用風吹日曬,時間自由。而且說實話,我寫得比那些人好。他們拿著我的論文去評職稱、去畢業、去晉升,這事想起來挺荒誕,但也沒什麼。活人的錢難掙,死人的錢也不好賺,腦子的錢總歸還行。
天快亮了。我把論文檢查一遍,發給客戶,然後倒在牀上。方便麵桶還堆在那兒,鍵盤還在桌上,字母模糊不清。我閉上眼睛,聽見樓下有人開門,出去討生活。我也是。

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

人間錄:深夜樓道裏的666

 


那年秋天我在南方的縣城待了一陣,租住的老樓巷子深,晚上七點後街燈總是壞的。樓道裏住著各色人,賣水果的、跑保險的、修手機的,還有幾個小姑娘,白天睡覺,晚上開燈。我路過她們門口時,常聽見嘻嘻哈哈的笑聲從門縫裏漏出來,像被包裝過的糖果,甜得有點假。後來才知道,她們是做直播的。其中有個叫麗麗,二十一歲,臉很小,眼睛很大,說話時帶點方言腔,像沒長熟的果子。她總是晚上八點開播,早上四五點才睡。我有次凌晨回來,在樓梯口碰見她下樓扔垃圾,穿著舊T恤和拖鞋,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貼著補水面膜。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笑得有點尷尬,說,您也這麼晚啊。我點點頭,她就匆匆下樓去了,手裏拎著個塑膠袋,裏面全是外賣盒子,油漬透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之後,我偶爾能聽見她直播時的聲音。不是很大,但穿透力強,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她在裏面喊「大哥666」、「謝謝榜一大哥」、「寶寶們點點關注」,聲音拔得很高,尾音拖得很長,像在用力踮起腳尖去夠什麼東西。我不看直播,但能想像出那畫面——補光燈、美顏濾鏡、精心佈置的背景布,還有她那張被打磨得像瓷娃娃一樣的臉。

有一回我在樓下小賣部買水,老闆娘跟我閒聊,說那幾個女孩都是外地來的,沒學歷,進不了廠,也做不了別的,就只能靠這個。她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我問麗麗是哪裏人,老闆娘說好像是隔壁市的農村,家裏條件不好,出來幾年了,也沒混出什麼名堂。說完她又補了一句,這孩子還算老實,不像有些姑娘,亂七八糟的。我聽著,覺得這評價既是同情,也是某種界限的劃定。那天晚上我又聽見麗麗在直播。她的聲音依舊甜膩,依舊賣力,可不知怎麼,我突然聽出了一種疲憊。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長期繃緊之後的鬆弛,像一根快要斷掉的橡皮筋。我想起她凌晨扔垃圾時的樣子,那張沒有濾鏡的臉,蒼白、浮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收起,就已經顯出疲態來。

後來有一次,我在樓道裏碰見她,她剛下播,正坐在樓梯上抽菸。見我上來,她忙把菸掐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抽根菸提提神。我說沒事,坐下來陪她待了一會兒。她問我是做什麼的,我說寫點東西。她點點頭,說那挺好,不用拋頭露面。我問她做直播累不累,她笑,說累啊,可不累能怎麼辦呢。她說這話時,眼睛看着樓下的路燈,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也格外蒼涼。她說自己高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了,在廠裏待過,在飯店端過盤子,後來看別人做直播賺錢,就也跟着做了。她說剛開始覺得挺新鮮的,化個妝、唱唱歌、聊聊天,還能收到禮物,感覺像是被人捧在手心裏。可做久了才發現,這行比想像中難多了。她說你得一直笑,一直誇人,一直裝出很開心的樣子,哪怕心裏再難受,也不能讓人看出來。她說有些大哥脾氣很壞,動不動就罵人,說你長得醜、聲音難聽、不會聊天,可你還得陪著笑臉,因為他們是你的飯碗。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問她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她搖頭,說換什麼呢。她說自己沒學歷、沒技術、沒背景,出去找工作,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她說做直播至少還能賺點錢,雖然不多,但比在廠裏打螺絲強。她說得很實在,沒有怨天尤人,也沒有自怨自艾,就像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我聽著,覺得她的語氣裏有一種早熟的沉著,那是被生活一點點磨出來的。她說她每個月要給家裏寄錢,父親腿腳不好,弟弟還在上學,家裏全靠她。她說這些時,眼睛還是看著樓下,沒有看我,像是怕被我看穿什麼。我問她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她說這行吃青春飯,再過幾年,自己老了、醜了,就沒人看了。她說到時候可能回老家,找個人嫁了,或者開個小店,賣點什麼。她說這些時,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卻又覺得這夢不太可能實現。

那晚之後,我偶爾還能聽見她直播的聲音,但再也沒有跟她多聊過。我總覺得,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說多了反而成了負擔。我想起她坐在樓梯上抽菸的樣子,那張沒有濾鏡的臉,那雙疲憊卻依舊倔強的眼睛,還有她說「不累能怎麼辦」時的語氣。那語氣裏沒有控訴,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無奈的接受,像在說——命運就是這樣,你接不接受,它都在那裏。我離開那個縣城的時候,正是冬天。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麗麗的房間還是亮著。我路過時,聽見她在裏面喊「大哥666」,聲音依舊甜膩,依舊賣力,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齒輪。我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下樓去了。樓下的風很冷,吹得人眼睛發酸。我想起老闆娘說的那句話——這孩子還算老實。我不知道「老實」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有些人的命運,就是被一個又一個「老實」堆砌起來的。他們不鬧、不爭、不喊,只是在自己的角落裏,用盡全力地活著。

後來我再沒見過麗麗。偶爾想起她,會想起那個凌晨她扔垃圾時的樣子,還有她坐在樓梯上抽菸時的眼神。那眼神裏有疲憊,有倔強,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荒涼,像濾鏡背後的真實世界,蒼白、粗糙,卻又無比堅韌。我想,她大概還在那個小縣城,還在那個狹窄的出租屋裏,對著補光燈喊「大哥666」。而那些濾鏡、美顏、虛假的追捧,都不過是她用來抵擋命運的盾牌,雖然脆弱,卻也是她僅有的武器。命運這東西,像一盤早已擺好的棋,我們都被放在某個格子上,進退不由自己。 而那些被定格在棋盤上的人,最後都會在記憶裏留下一個位置,哪怕只是一張沒有濾鏡的臉,一盞昏黃的燈,一聲疲憊卻依舊賣力的「大哥666」。

2025年12月22日星期一

冰糖葫蘆:甜的暴力美學

 

冰糖葫蘆是一種極不民主的食物,它不商量、不妥協,一口下去,先甜後酸,順序固定,像早年的人生路徑:先被哄騙,再被教育。街頭那一串紅得發亮的山楂,被竹籤貫穿,排得整整齊齊,像某種民間的儀仗隊,表面晶瑩剔透,實則暗藏鋒芒。你若只看外表,會以為這是給孩子的甜點;真咬下去,才發現它是為成年人準備的心理測驗。

冰糖葫蘆的糖衣,是中國式審美的典範——要亮,要脆,要在陽光下反光,最好還能發出「咔嚓」一聲,證明這份甜不是溫柔的,是帶著牙齒風險的。那層糖,薄得危險,卻必須完整,一旦化了、塌了、黏了,就像人設崩壞,再無挽回。於是賣糖葫蘆的人最怕天氣回暖,溫度一高,糖衣失守,整串人生便開始走樣。原來連甜,也需要冷酷的環境配合。

山楂本身是酸的,這點冰糖葫蘆從不隱瞞。它不像蛋糕,用奶油遮掩;也不像巧克力,企圖統一。它把酸明明白白地留在中段,讓你在咬碎糖殼之後,立刻面對現實。那一瞬間的表情管理,最見修養——有人皺眉,有人瞇眼,有人強笑著說「還好」。冰糖葫蘆從來不負責安慰,它只負責揭穿:甜是包裝,酸才是本體。

北方的冬天,是冰糖葫蘆的主場。寒風裏,一口下去,牙齒先投降,舌頭再抗議,最後胃部默默接受。這種吃法,本身就帶著幾分北方氣質:硬扛,直來直去,不解釋。南方人初次嘗試,多半覺得粗暴,嫌它不夠細膩、不夠溫潤;但多吃幾次,反而上癮。因為這世界太多柔軟的甜,反而顯得虛偽,唯有這種明目張膽的酸,才讓人放心。

冰糖葫蘆也很講階級。早年的街頭版本,是真山楂、真熬糖,成本不低;後來出現草莓的、葡萄的、夾心的,甚至還有巧克力裹的,彷彿不加點「升級選項」,就對不起新時代的消費心理。但無論怎麼改,真正站得住腳的,還是那一串最老派的山楂。因為只有它,敢於在甜的名義下,堅持酸的立場。

你若細看,冰糖葫蘆幾乎從不進餐廳。它活在街頭,活在風裏,活在一邊走一邊吃的姿態中。它不適合坐下來慢慢品,也不配紅酒或茶,它只配現實。吃它的時候,手是冷的,臉是紅的,心裏卻意外清醒。那一刻你會明白,所謂童年記憶,不過是後來人才加上濾鏡的修辭;當年真正的體驗,其實是被甜騙了一下,又被酸教做人。

一串冰糖葫蘆吃完,竹籤留下,手指黏黏的,牙齒隱隱作痛,但你不會後悔。因為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你這個世界的基本結構。好看的東西,往往堅硬;好吃的東西,未必友善;而真正讓人記住的味道,幾乎都帶點不適。

冰糖葫蘆的偉大之處,在於它從不假裝高級。它站在街頭,紅得俗氣,甜得誇張,酸得坦蕩。它不像人生導師,不教你成功學;它更像一個老實的北方親戚,拍著你肩膀說一句:別急,先甜一下,酸的在後頭。但你若能咬下去,說明你已經長大了。

2025年12月20日星期六

人間錄:最後的守廟人

 


那隻銅香爐是我最先看見的。擦得鋥亮,擱在神案正中,像一隻睜著的眼睛。香爐裡沒有灰,更沒有香,可它亮得刺眼,亮得不合時宜。廟很小,土牆,青瓦,簷角塌了一半,露出糟朽的木椽。門檻磨得凹下去一道深痕,那是多少年、多少雙腳踩出來的。可現在,門檻上只坐著一個人,佝僂著背,手裡捏一塊舊抹布,正對著光。他叫老蔡。我是去年秋天到這個村子的,替縣裡做空心村調查,住在鎮上,每天騎車進山。村子叫蔡家灣,早些年有三百多口人,如今戶籍本上還掛著七十幾個名字,可真正住在村裡的,只剩他一個。其餘的,有的死了,有的搬進了城裡的安置樓,有的跟著兒女去了外省,再沒回來。村口有棵老槐樹,樹冠像一把撐破的傘,枝椏上掛滿了塑料袋,紅的白的,風一吹,嘩啦啦響,像一樹招魂的幡。老蔡每天清早從廟裡出來,先走到槐樹下站一會兒,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在等什麼人。然後他轉身,走回廟裡,拿起掛在門邊的一根鐵棍,敲那塊吊在樹上的鐵軌殘片。聲音沉悶,傳不遠,卻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他說這叫晨鐘。我問他敲給誰聽。他想了想,說,敲給自己聽吧,也敲給他們聽。他朝空蕩蕩的村子揚了揚下巴。那些房子大多塌了,剩下的也鎖著門,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有的還能認出幾個字:平安、順遂、吉祥。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草,有些草已經高過了門檻。老蔡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像老樹根。他年輕時是泥瓦匠,也種地,也上山砍柴。村裡這座土地廟,當年就是他帶著人修的。那是八幾年的事,破四舊過去二十來年,政策鬆動了,老人們湊了錢,說要把廟修起來。老蔡那時候四十出頭,手藝最好,他一個人砌了整面北牆。他說那時候村裡熱鬧,修廟像辦喜事,家家戶戶出人出力,婦女們蒸饅頭、煮茶葉蛋,小孩子在工地上跑來跑去。神像是從鎮上請來的師傅塑的,土地公土地婆,一左一右,慈眉善目。開光那天,放了一掛鞭炮,炸得滿地紅紙屑,像落了一地的花。可更早的事,他不大願意說。我只從鎮上老支書那裡聽了個大概。六六年破四舊,廟被砸了,神像拖到村口,當眾砸爛。老蔡那時才二十歲,因為他爺爺是廟祝,他被拉去陪鬥。他跪在碎瓦片上,膝蓋磕出血,被人往臉上糊了一把泥,說他是封建餘孽。他沒哭,也沒喊冤,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後來他膝蓋落下了毛病,陰天就疼,一疼就知道要變天。他說這叫"天氣預報",說的時候臉上有種奇怪的笑,不是苦笑,也不是釋然,像一道舊傷疤,癢的時候會忍不住去摸一摸。村子是前年開始搬遷的。政府蓋了安置樓,在縣城邊上,十二層高,帶電梯。年輕人早就走光了,剩下的老人也陸續搬了進去。有人來勸老蔡,說樓房裡有暖氣,有熱水,有醫院,你一個人守在這山溝溝裡,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連個收屍的都沒有。老蔡聽了,也不反駁,只是搖頭。他說,我死在這裡,比死在那邊好。那邊是哪邊,他不說,可我大概明白。那邊是水泥牆、是塑料窗、是鐵門、是電梯裡按不出來的鄉音。有人問他,那神像怎麼辦?土地廟的神像,鎮上有人提議一起搬進城裡,找個地方安置。老蔡想了很久,最後說,神像搬進樓房,不接地氣。他說得很認真,像在說一件天大的事。那個幹部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理由。我倒覺得這理由比什麼都重。神是什麼?神是泥塑的,可泥土是這片山、這道水、這塊地裡挖出來的。把神像搬進高樓,搬進瓷磚地、日光燈底下,那神還是這片土地的神嗎?老蔡或許說不出這些道理,可他的膝蓋記得,他的手記得,他那雙摸過神像無數次的粗糙的手,記得泥土的紋路和溫度。我最後一次去看他,是入冬前。風很大,從村口一路灌進來,把那些塑料袋吹得亂飛。廟裡冷得很,老蔡裹著一件褪色的軍大衣,坐在門檻上,還是在擦那隻銅香爐。我問他,天冷了,一個人怎麼過?他說,燒柴火,屋裡比外頭暖和。我又問,沒人說話,悶不悶?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個問了傻問題的外地人。他說,有他們在呢。他指了指神像。土地公土地婆,坐在龕裡,臉上的彩漆斑駁了,可眉眼依舊安詳。我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蔡還坐在那裡,銅香爐在他膝上,被夕陽照得發亮。那一點亮光像是從一個舊時代裡漏出來的,微弱,卻倔強。風穿過空村,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喊,又像什麼都沒有。村口的老槐樹還在,那些塑料袋還在飄。我忽然想,或許神早就走了,走得比人還早。可老蔡不肯認,他守著這座空廟,守著這隻沒有油的香爐,守著那三聲悶響的晨鐘,像守著一個誰也說不清的承諾。那承諾不是對神的,也不是對人的,是對這片土地的——是對自己膝蓋上那塊疤的。他不是在守廟。他是在守一種活過的證據。今年開春,我聽鎮上的人說,老蔡還在,廟還在,銅香爐還是擦得鋥亮。槐樹又發了芽,那些塑料袋還掛在枝頭,像一樹永遠不肯落下的舊葉子。

 

 

 

2025年12月19日星期五

人間錄:跪着呼吸的人

 


那年在秦嶺深處的一座村庄借住,夜裏總睡不踏實。山裏的夜太靜,靜得像把人裝進了一口甕,稍有動靜便被放大得驚心動魄。隔壁屋子裏,總傳來一種拉風箱般的聲音,嘶啞、短促,帶著金屬摩擦的哨音,一聲接著一聲,中間卡頓的一瞬,讓人心裏發緊,生怕那口氣接不上來。那是老趙在呼吸。我是去采風的,貪圖那裏老房子多,租金便宜,老趙把最好的堂屋讓給我,自己住在西邊透風的偏房裏。第一次見他,是在正午毒辣的日頭下,他裹著一床厚厚的舊棉被,蜷在竹椅上曬太陽。那是三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他卻不出汗,臉色是一種洗舊了的灰白,嘴脣紫得發黑,像是在煤堆裏浸染了半輩子沒洗淨。他的身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綠色氧氣鋼瓶,那是他現在最親密的夥伴,也是他命裏最沉的枷鎖。老趙早年在私營小煤窯打鑽,那時候力氣大,想著給兒子蓋座房。他在地下幾百米的深處,吸進了足以以此置換一座三層小樓的粉塵。房子蓋起來了,貼著白瓷磚,在夕陽下反著光,刺眼得很,可他的肺也像那些燒結的磚一樣,硬了,石化了。如今兒子去了廣州打工,一年難得回來一次,偌大的一棟房,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聲,只剩下他和那個綠色鋼瓶相依為命。他睡覺從來不躺著,因為一躺下,石頭一樣的肺葉就會壓迫心臟,讓他窒息。他只能跪著睡。這姿勢像是在向誰長跪不起,又像是一頭受傷的老獸,在深夜裏獨自舔舐傷口。我有時半夜起來解手,透過窗櫺的縫隙,看見屋裏昏黃的燈光下,他跪在床上,上半身趴在那疊著的厚被子上,頭埋在臂彎裏,肩膀隨著那一聲聲艱難的喘息劇烈起伏。那場景有一種肅穆的悲劇感,讓人不敢驚動。但他不覺得苦,或者說,他已經把苦嚼碎了,嚥下去,變成了日子的一部分。他不恨礦主,也不恨這世道,只說自己命不好,趕上了。每天傍晚七點,是他一天中最有精神的時候。他會準時打開那臺老式彩電,看《新聞聯播》。屏幕裏的世界光鮮亮麗,領導人握手,工廠投產,麥浪翻滾,全是好消息。他看得入神,眼裏映著電視機藍瑩瑩的光,那張乾枯的臉上會浮現出一種少見的安詳。我問他喜歡看什麼,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那裏面亮堂,乾淨,看著心裏不堵得慌。那或許是他與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僅存的一點聯繫,雖然那光亮從未真正照進這間充滿藥味和黴味的偏房。有一天停電,氧氣機不轉了,他憋得滿臉青紫,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我慌忙要把他送去鎮醫院,他卻擺擺手,指了指那口備用的綠色鋼瓶,示意我幫他擰開閥門。氣流嘶嘶地衝出來,他貪婪地吸了幾口,臉色才慢慢緩和下來。事後他對我笑,那笑容在皺紋裏綻開,顯得淒涼又溫柔。他說,人這一輩子,爭一口氣,嚥一口氣,中間這點功夫,就是活著。他說這話時,窗外的核桃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極了他肺裏的聲音。我後來離開時,給他留了一點錢,他死活不要,推搡間,那隻枯枝般的手抓得我很疼。最後他塞給我一袋自家曬的核桃,說城裏費腦子,補補。我走出村口很遠,回頭望去,那座貼著白瓷磚的三層小樓在荒草叢生的村子裏像個突兀的墓碑,而老趙就坐在門口的陰影裏,裹著他那床夏天的棉被,身邊立著那個綠色的鋼瓶,遠遠看去,像個沉默的守衛。山風穿過空谷,嗚嗚作響,我分不清那是風聲,還是這片土地深處發出的、沈重的呼吸聲。

 

2025年12月18日星期四

人間錄:孝心转账——坟前直播人的独白

 


手機支架是我吃飯的傢伙。三腳架,鋁合金的,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燙。我每天扛着它在墓地裏轉,像扛着一桿旗,只是旗上甚麼也沒寫。支架上夾着的手機屏幕亮着,那頭是客戶,隔着幾千公里,看我替他們的父母磕頭。我叫小李,幹這行三年了。

最開始接單時,我還覺得彆扭。對着陌生人的墓碑念悼詞,嘴裏說着"""",膝蓋跪在濕土上,心裏空蕩蕩的,像演戲。可慢慢也就習慣了。客戶發來要求,我照着做,磕幾個頭,燒幾沓紙,有時要哭,我就哭。哭也是有技巧的,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得讓鏡頭那邊的人覺得我是用了心的。其實我心裏甚麼也沒有,只有手機傳來的""一聲——轉賬到賬。

墓地在城郊,沿着山坡一層層鋪開,像被時間碼齊的書架。我常來的那片區域,多是外地人的墳,碑文上刻着籍貫,四川的、河南的、安徽的,都是打工時死在這座城裏的人。他們的子女也在外頭打工,回不來,或者不想回來,就花兩百塊錢,讓我替他們盡一次孝。我不問爲甚麼,問了也沒用。錢到了,活就幹,這是規矩。

有個客戶,每年清明和忌日都找我,已經三年了。他父親的墓在半山腰,碑面乾淨,字是楷體,刻得工整。第一次去時,我按他發來的要求,帶了一瓶二鍋頭,三個蘋果,還有一包紅塔山。我把東西擺好,點上香,對着鏡頭說,爸,兒子今年在廣東,回不來,讓人替我給您磕頭了。說完我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石階上,有點疼。手機那頭沒聲音,過了一會兒,轉賬來了,還多給了五十。我不知道他是滿意了,還是覺得愧疚。

墓地裏的風很硬,吹在臉上像刀颳。冬天更冷,我穿着軍大衣,手套破了個洞,凍得發紫。有時一天要跑七八個墳,從早到晚,腿都跪麻了。客戶要求各不相同,有人要我哭得撕心裂肺,有人要我念一段自己寫的祭文,還有人要我在墳前待夠一個小時,說這樣才顯得有誠意。我照做,反正時間是我的,賣給誰都一樣。

最讓我印象深的是一個老太太的墳。客戶是她女兒,發來的照片裏,老太太笑得很慈祥,穿着碎花衣服,背景是老式單元樓。女兒說,媽生前最愛吃糖葫蘆,讓我帶一串去。我在山下買了糖葫蘆,紅豔豔的,插在墳前,對着鏡頭說,媽,您女兒孝敬您的。說完我又加了一句,您放心,她過得挺好。其實我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只是覺得該這麼說。手機那頭傳來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我關了直播,一個人坐在墳前,看着那串糖葫蘆在風裏晃。

也有無人祭掃的墳。荒草長得比碑還高,碑面上的字被雨水衝得模糊,有的連名字都看不清了。我路過時,會停下來,拔一把草,或者擺一束野花。不收錢,也不拍照,只是覺得那孤魂像我自己。我也是外地人,在這座城裏漂着,沒房沒車,親戚朋友都在老家,逢年過節也回不去。我想,要是哪天我死在這兒,會不會也是這樣,一個人躺在山坡上,等風來,等雨來,等時間把我忘掉。

墓地管理員老張,五十多歲,常年守在這兒。他見我來得勤,有時會遞根煙,說,小夥子,你這活兒不容易啊。我說,都是討生活。他點點頭,說,也是,活人的錢難掙,死人的錢也不好賺。他說這話時,眼睛望着遠處的墓碑,像在看一片莊稼地。他說他年輕時在煤礦幹活,後來礦塌了,他僥倖活下來,就不敢再下井了,跑到這兒看墓地。他說,這裏比井下強,至少看得見天。

有時我會想,這份工作到底算甚麼。是孝道的延續,還是孝道的終結?客戶花錢買我的時間,買我的膝蓋,買我的眼淚,可他們買不到真心。我也不知道真心該放在哪裏。或許真心本來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形式,是那個儀式感,是讓活着的人心裏好過一點。可這樣想着想着,又覺得悲哀——連悼念都可以外包,那還有甚麼是不能外包的?

去年冬天,有個客戶讓我去他母親的墳前,說一段話。他把話發在微信上,很長,像一封信。他說他這些年在外頭,從來沒回去看過母親,直到母親去世,他也沒能趕回來。他說他不是不孝,是真的回不去,工地不放假,請假就扣錢,扣了錢老婆孩子就沒法過。他說他知道這些話說給死人聽沒用,但他還是想說,哪怕只是對着一個陌生人說。我站在墳前,舉着手機,一字一句念完那段話。唸到最後,我自己也哽咽了。不是裝的,是真的難受。我想起我自己的母親,她還活着,在老家,我也很久沒回去了。

那天下山時,天已經黑了。墓地裏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碑上,影子拉得很長。我扛着三腳架,走得很慢,像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風從山下吹上來,帶着城市的喧譁,可到了這兒,一切都安靜下來了。我想,或許這裏纔是最誠實的地方——沒有謊言,沒有僞裝,只有名字,日期,和被風吹過的痕跡。

前幾天又接了箇單,客戶要求不多,只說讓我在他父親墳前待一會兒,不用說話,也不用哭,就靜靜坐着。我照做了。坐在石階上,看着遠處的城市,高樓在霧霾裏若隱若現。手機屏幕亮着,客戶在那頭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過了半小時,他發來消息,說謝謝,然後轉了賬。我收起手機,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三腳架還在,手機還在,墓碑也還在。我繼續扛着它們在山坡上轉,像扛着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風吹過來,墓地裏的紙灰飛起來,落在碑上,落在草上,也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這些灰是誰燒的,也不知道它們會飄到哪裏去,只是覺得,它們和我一樣,都是被風帶着走的。

2025年12月17日星期三

人間錄:我不是賊

 


夜裡的風一到小區拐角就慢了下來,像知道這裡沒什麼可吹的,只剩一個貼在牆根的鐵皮箱子,綠色的漆早就起了泡,字還算端正——「愛心捐贈」。箱口那兩片防盜的鐵片微微張著,像一口沒牙的嘴,白天吞下衣服,晚上卻什麼也不說。我第一次注意到跛腳老李,是因為鐵片發出了一聲輕響,很輕,像魚線被風撥了一下。我站在不遠處抽煙,看見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身子歪著,左腿不太聽使喚,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鐵絲,末端彎成鉤,光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沒看我,只盯著箱口,像盯著一段水面,等魚咬鉤。這地方白天熱鬧,老太太推著小車來捐舊衣服,孩子在旁邊踢球,保安偶爾來貼新的宣傳紙;夜裡卻空了,只剩這箱子和他,一個收,一個取,中間隔著兩片鋼鐵的善意。老李動作很慢,先把鐵絲探進去,手腕輕輕一轉,再往回勾,像是怕驚動什麼。他的呼吸也慢,帶著一點喘,寒氣從他敞開的舊西裝領口鑽進去,他抖了一下,卻沒停。那件西裝顯然不合身,肩膀寬了,袖子短了,褲腳被他自己剪過,毛邊露著,裡頭穿的是一件洗到發白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我後來知道,那西裝也是從箱子裡來的,牌子挺硬,他說過一回,說穿上這個,站在地攤前,客人不太敢還價。那天他鉤出來的是一件童裝,藍底,上面印著一個笑得很誇張的卡通人物,袖子還帶著點洗不掉的墨跡。他把衣服抖了抖,貼在鼻子前聞了一下,又塞進隨身的蛇皮袋裡,袋子上寫著某個早就倒閉的化肥廠名。他做這些時,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熟練的活計。我走近了些,問他冷不冷,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白多,眼神卻不凶,只是警惕。他說,夜裡都這樣,冷點好,沒人。我說箱子上寫著愛心,他笑了一下,嘴角歪著,說我知道,愛心都在裡頭,我在外頭。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天氣。我問他不怕被人說偷,他把鐵絲收好,拍了拍手,說偷是拿別人的,我拿的是沒主的。再說了,那些衣服,大多數也是賣錢的,賣去做拖把,或者送到很遠的地方,非洲什麼的,他說不出具體名字,只說熱得很,穿不了這些。我聽他說,想起前些年報紙上寫的那些捐贈流向,字很多,看完卻記不住,只留下幾張模糊的照片。他說自己不算偷,是截胡,魚還在水裡,誰先拉上來算誰的。他說這話時,手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真的拉了一條魚。他年輕時在碼頭幹過活,腿是那時候壓壞的,醫院去得晚,落下了跛。後來碼頭拆了,說要搞開發,他就散了,做過搬運,撿過廢品,腿越來越不行,活計也越來越少。他說起這些,不連貫,像是從口袋裡掏出幾樣零碎,放在桌上,又懶得排整齊。我沒問他家人,他也沒提,只說有一陣子睡橋洞,冬天最難,風從下面鑽上來,骨頭都響。後來發現這些箱子,像發現了一片魚塘,固定,安靜,不用跑太遠。他說白天不來,白天人多,眼睛多;夜裡好,夜裡東西都睡了,只剩下需要醒著的。他偶爾會留下一兩件新的不拿,說太新了,不好意思。他也不全拿,袋子滿了就走,走前把箱口的鐵片按回去,動作比拿的時候還輕。我看著那箱子,想起白天那些乾淨的手,把衣服摺好,塞進去,帶著一點完成善事的輕鬆;又想起夜裡這雙粗糙的手,把衣服勾出來,帶著一點生計的計算。兩邊都沒錯,只是碰不到一起。老李說,有時候也會鉤到好東西,小孩的羽絨服,牌子不錯,洗洗還能賣。他把那件卡通童裝拿出來給我看,說這件給隔壁棚子的孩子,冬天穿在裡頭,外面套個舊棉襖,也暖。我不知道那孩子長什麼樣,只記得衣服上的卡通笑得很用力,像是在替誰補上一點高興。我們站了一會兒,風從樓縫裡出來,帶著潮氣,路燈下的影子拉得很長,把人拉得更瘦。遠處有車經過,聲音一閃就沒了。老李把袋子背好,跛著腳往黑處走,鐵絲在袋口露出一點,像魚鉤露出水面。他走得慢,但沒回頭。我留在原地,看那個箱子,鐵皮在風裡輕輕響了一下,又靜了。善意被鎖在裡頭,貧窮在外頭轉圈,像兩條不肯對視的河。夜更深了,雲散開一點,月光落在箱子上,把那幾個字照得發白。我想起老李說的截胡,想起那些去向不明的衣服,想起寒風裡那件不合身的西裝。風又起來了,吹過空地,吹過鐵箱,也吹過我站著的地方,沒有偏向誰,只把冷意分得很均勻。

 

2025年12月16日星期二

一碗湯圓的政治學

 

湯圓這種食物,表面看去溫良恭儉讓,白白胖胖,像個不問世事的乖孩子,實則內裡暗藏機關,一口咬下去,甜的、鹹的、黑的、流心的,全看你遇上的是哪一顆。中國人的世界觀,往往就包在這一口湯圓裡:外表講團圓,內心講立場;嘴上說和氣,肚裡各有算盤。湯圓因此從來不只是點心,而是一種被糖水馴化過的處世之道。

北方人吃元宵,南方人吃湯圓,名字不同,脾氣也不同。元宵是滾出來的,粗礪,有點江湖氣;湯圓是包出來的,細緻,講究手感,講究火候。後者更像江南人,凡事先修邊幅,再談內涵。湯圓的皮要薄而不破,厚了顯得笨,破了便露餡——這與中國人的做人標準幾乎一致:話不可說滿,情不可外洩,哪怕內心翻江倒海,表面也要維持一口不燙不冷的溫水。

芝麻餡是老派,花生餡算中庸,鮮肉餡則多少帶點異端氣質,彷彿在一鍋甜湯裡突然談起現實政治。有人嫌鮮肉湯圓「出戲」,其實正說明中國飲食的高明之處:它允許矛盾並存,只要你肯吞下去。甜裡包鹹,白中藏黑,這不正是中國社會最穩定、也最耐用的結構?湯圓從不主張純粹,它只追求圓滿。

吃湯圓最講究時機。年節夜裡,燈下圍坐,一人一碗,誰也不許先走。湯圓此刻承擔的功能,已超越味覺,成為一種儀式性的黏合劑。哪怕一家人一年到頭爭吵不斷,在湯圓面前也得暫時休戰。不是因為彼此寬容,而是這東西太燙,沒人有空翻舊帳。中國式和諧,往往靠熱度維持——冷下來,問題就浮現。

湯圓還特別擅長製造假象。你看它們在碗裡漂浮,個個完整,彷彿世界一切安好;可只要用勺子輕輕一碰,立刻有人破防,黑芝麻傾瀉而出,把整碗糖水染成曖昧的灰。這畫面極富象徵意義:集體敘事永遠潔白,一旦個體受壓,真實便開始滲漏。湯圓教會我們的,不是如何團圓,而是如何在破裂時保持體面。

現代人對湯圓的改造,也頗具時代精神。低糖、無糖、流心、爆漿,彷彿不這樣就對不起短視頻時代的注意力經濟。可無論怎麼變,湯圓始終逃不掉一個命運:被吞下。你可以拍照,可以讚美,可以爭論甜鹹之爭,最後仍要面對那一口熱燙的現實。人生亦然,所有姿態都只是鋪墊,結果總得自己嚥。

最耐人尋味的是,湯圓幾乎只在節日出現。平日裡你很少想起它,彷彿它並不適合日常生活。中國人對團圓的態度,也是如此——平時各自奔命,只有在被規定的時間裡,才集體懷舊、集體感恩、集體落淚。湯圓因此像一枚被制度化的溫情提醒:你可以不常回家,但你不能不承認你有家。

一碗湯圓吃完,糖水漸涼,碗底留下黏稠的痕跡,像情緒散場後的餘溫。你忽然意識到,所謂圓滿,不過是一種短暫的狀態;而湯圓的真正本事,在於讓你相信這短暫值得期待。中國人之所以能忍、能等、能一再從頭來過,大概都與這一口白圓有關——外圓內烈,軟中帶硬,吞得下去,也嚥得住委屈。

湯圓不偉大,但它誠實。它不告訴你世界會變好,只提醒你:今晚,至少還能熱著過。

2025年12月15日星期一

人間錄:替人哭的人

 

麥克風是劣質的。插在音響上,一開嗓就發出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像指甲在鐵皮上劃。大蓮不在乎。她接過來,用袖口擦了擦那個黑乎乎的網罩,上面沾著別人的口水和粉。這活兒幹了十幾年,什麼麥克風沒用過。好的壞的,到她手裡,都得出聲。

那天是個老太太的喪,主家姓馬。馬家獨子在城裡包工程發了財,蓋了三層樓房,院裡停著黑色轎車。但老太太死的時候,兒子不在跟前。回來時人已經硬了。孝子披麻戴孝跪在靈前,臉上一點淚痕也無。大蓮看一眼就懂了。這樣的人家,花錢買的不是哭聲,是體面。

她站在靈棚外頭,等著上場。冬天的風硬邦邦的,吹得那些白幡子嘩啦啦響。樂隊的其他人在邊上抽菸,嗩吶手老高說,一會兒你悠著點兒,別太過了,人家兒子那臉色,像欠了他的。大蓮沒接話。她把那件繡著金線牡丹的紅褂子套上,又從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對著補妝。臉上本來就塗得厚,腮紅胭脂眉筆口紅,一層一層碼上去,像戲臺上的花旦。只是這張臉經年累月地哭,皮膚鬆了,粉底填不平那些細碎的溝壑。

音響一響,她就進去了。先是繞著棺材走三圈,步子慢,像踩著看不見的鼓點。然後跪下,接過麥克風,吸一口氣,聲音就出來了。起初是低吟,像風吹過蘆葦蕩,後來拔高,一句句往上揚,扯著嗓子喊:「我的娘哎——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撇下兒孫去了喲——」聲音在棚子裡迴盪,尖利,綿長,帶著一股子蒼涼。跪在地上的孝子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紅了。

大蓮哭得賣力。她知道怎麼哭最催人,什麼時候該頓,什麼時候該轉。哭詞是老一套,但每次她都能翻出新花樣。有時加幾句土話俚語,有時學電視上戲曲的腔調,抑揚頓挫。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小聲說,這哭得真像,比親閨女還親。也有人冷笑,說,假的,都是假的,拿錢買的眼淚。

她聽見了,不理。哭到一半,嗓子有點啞,她停下來喝了口水,繼續。麥克風又開始滋啦滋啦響,她就把音量調大,蓋過那些雜音。棺材邊上擺著老太太的遺像,黑白照片,人瘦小,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笑容拘謹。大蓮看著那張臉,忽然就走了神。

她想起自己的爹。也是冬天死的。那年她十三歲,爹得了肺病,躺在土炕上咳了一整個冬天,最後咳出血來,人就沒了。沒辦喪事,因為沒錢。娘說,人死了就是一把土,別糟踐活人了。爹用一領破席子捲了,埋在村外的荒地裡。連個碑都沒立。大蓮記得,下葬那天也颳風,黃土揚起來,打在臉上生疼。她想哭,但哭不出來。娘也沒哭。兩個人把土填上,拍實,回家。

後來娘也死了。大蓮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跟著樂隊走南闖北,在一場又一場喪禮上哭別人的爹娘。有時哭著哭著,會覺得自己哭的是那個沒人哭過的爹。那一刻,假戲裡的眼淚有了真的溫度,燙得她心口發緊。

馬家孝子終於哭出聲了。他趴在棺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大蓮看了一眼,收了聲,慢慢站起來。妝花了,眼淚把粉衝出一道道溝,像田埂。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走到棚外,脫下那件紅褂子,疊好,塞回包裡。

老高遞給她一瓶水,說,行啊,今兒這活兒幹得漂亮。大蓮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說話。遠處有鞭炮響起來,噼裡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她看著那些紙錢在風裡飛,一片一片,像黃色的蝴蝶。

主家結賬的時候,馬家兒子多給了一百塊。說,辛苦了,哭得我娘走得風光。大蓮接過錢,點了點,裝進兜裡。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這就是她的職業,替人哭,替人悲傷。至於那悲傷是真是假,誰在乎呢。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她坐在樂隊的小麵包車裡,靠著車窗,看外面的田野。冬天的地是光禿禿的,什麼都不長。她忽然想,等她死了,會有人哭她嗎?還是也像她爹一樣,悄無聲息地埋進土裡,連個哭聲都沒有。

麥克風還在她的包裡,黑乎乎的,沾著她的口水和粉。下一場喪,它還會發出那種刺啦刺啦的聲音。她還會接過來,用袖口擦一擦,然後開嗓。哭別人的爹娘,哭這個情感稀薄的世道,也哭自己那個從未被哭過的爹。

2025年12月14日星期日

人間錄:橋洞裡的中國

 

多年前我寄住在鐵路旁邊的老小區,每天凌晨四點半,第一班貨運列車準時轟隆隆駛過,震得窗框嗡嗡響,像有人在敲門催債。小區外有座廢棄的鐵路橋,橋洞下面住著幾個人,準確說不算住,是窩著,用紙板和塑料布搭個棚,白天散開找活幹,晚上又聚回來,像一群被城市甩出去又捨不得走的影子。

我每天上班要從橋洞邊過,起初懶得看,後來看多了,也就習慣了,甚至能認出誰是誰。最先認識的是老馬,六十多歲,個子高,背駝得厲害,像被什麼壓彎的。他原來在煤礦幹了三十年,井下塌方那次,他沒在班上,逃過一劫,可出來後發現肺已經壞了,咳嗽起來像拉風箱。礦上給了筆補償,他拿著錢回老家蓋房子,結果兒子賭博欠了債,房子抵了,錢也沒了。他不怪兒子,只說自己命硬,克家裏人。後來他就出來了,也不知道要去哪裏,走到這座城市,看見橋洞能避雨,就留下了。他說人老了就像棵草,哪裏能紮根就在哪裏,反正都是等死。說這話時他正蹲在橋墩邊剝玉米,手上全是老繭,像樹皮一樣粗糙。

橋洞裏還有個女人,大家叫她秀姨,四十來歲,頭髮總是用根布條紮著,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可眉眼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模樣。她不怎麼說話,只是每天推著一輛破三輪車,到處收廢品,塑料瓶、紙箱、舊家電,什麼都收。我見過她在垃圾桶裏翻找,動作麻利,像在尋找什麼失落的寶貝。有次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家,她停下手裏的活,看著遠處說,回去幹什麼,家早就不是家了。後來我才聽老馬說,她原來有個女兒,在南方打工時出了事,人沒了,屍體都沒找到。她不信,拿著女兒的照片到處找,從南方找到北方,錢花光了,人也找瘋了,最後就這樣了。她每次收到錢,都會留一點,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說要留著,萬一哪天女兒回來了,能給她買件新衣服。聽到這裏,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喉嚨發緊,像被什麼堵住了。

橋洞裏最年輕的是個叫小東的男孩,十七八歲,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很亮,總是四處張望,像隨時準備逃跑。他是從工地跑出來的,包工頭拖欠工資,他幹了三個月,一分錢沒拿到,討要時還被打了一頓。他說他要攢夠錢就回老家,娶媳婦,蓋房子,再也不出來了。老馬聽了就笑,說小子,你這話我三十年前也說過。小東不服氣,說我跟你不一樣。老馬不反駁,只是嘆口氣,說,都一樣,都是被日子追著跑的人。

那年冬天特別冷,橋洞裏的人多了幾個,都是附近工地上幹活的農民工,工程停了,工資沒結,回不了家,只能在這裡湊合。晚上他們圍著一個鐵桶烤火,桶裏燒的是撿來的木板和廢紙,火光映在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相似,麻木中帶著一點不甘心。有人說起家裏的事,老婆孩子,田地房子,說著說著就沈默了,因為說再多也沒用,人在這裏,家在那裏,中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命。秀姨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說,別想那麼多,活著就行。她說這話時,眼睛望著火堆,火光在她眼裏跳動,像兩顆永遠燃不盡的炭。

我有時會給他們送些舊衣服和吃的,起初他們不要,說不想欠人情。後來熟了,也就收下了,但每次都說,等有錢了還給你。我說不用還,他們就不高興,說我們不是要飯的。老馬說得最直接,他說,人可以窮,但不能沒骨氣,沒骨氣,就真成了狗了。我聽了心裏一震,覺得他說的對,可又覺得悲哀,因為這個世界,有時候連讓人保持骨氣的機會都不給。

春天的時候,市裏要整治市容,橋洞被清理了,那些紙板和塑料布被城管收走。老馬他們沒反抗,只是默默收拾東西,像習慣了被驅趕。我去送他們時,小東說他要去南方試試運氣,秀姨說她要繼續找女兒,老馬說他也不知道去哪裏,走到哪算哪。臨走前,老馬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還把我當個人看。我說這是應該的,他搖頭,說不是應該的,很多人看我們,就像看一堆垃圾。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在晨光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鐵路的盡頭。

再後來我調到別的城市工作,那座鐵路橋也拆了,據說要建高架。我偶爾會想起那些住在橋洞下的人,想起老馬的咳嗽聲,秀姨包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還有小東眼睛裏的光——城市這東西,像一台巨大的機器,不停地運轉,不停地吞噬和排出,那些被排出的人,就像齒輪間掉下的螺絲釘,沒人在意它們掉到了哪裏,可它們曾經也是機器的一部分,也曾經擰得緊緊的,只是後來鬆了,鏽了,就被丟棄了,而那些被丟棄的人與事,最後就成了無人問津的垃圾,自生自滅。

2025年12月13日星期六

軍大衣與風雪


軍大衣是北方冬天的一種風骨。厚重、呆板,顏色永遠是軍綠色,像是某種從計劃經濟時代走出來的幽靈,走在大街上,便帶著一股老兵的沉默。北京的胡同、哈爾濱的雪地、東北工廠的大門口,戴著雷鋒帽、穿著軍大衣的男人,總像是從舊年畫裡走出,面無表情,雙手插兜,沉穩地抵禦著寒風。

軍大衣本是軍隊的遺物,是某種集體主義的象徵。那個年代,一件軍大衣穿十年,哥哥穿完弟弟接著穿,棉絮拍一拍,沾滿煤灰也不算髒。它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一種身份的符號。穿上軍大衣,就彷彿自帶了一份軍功章的氣場,腰背挺直,像是隨時準備迎接一場風雪之中的戰鬥。

但這股風骨,終究屬於過去。時代變了,年輕人開始嫌棄軍大衣的沉重,覺得它土氣、笨拙,顯不出身材的線條。商場裡的羽絨服輕盈修身,優衣庫的科技面料能抵禦零下幾十度的寒冷,而軍大衣仍然像一塊厚厚的老棉被,把人整個裹在裡面,風吹不進,溫度也散不出去。它的顏色不討喜,款式不變通,穿上它,就像一隻巨大的綠蚱蜢,在現代城市的玻璃幕牆之間格格不入。

然而,真正的冬天,還是屬於軍大衣的。羽絨服適合那些溫暖的咖啡館,適合商場裡恆溫的暖氣,但在真正的風雪裡,在零下二十度的邊疆鐵路上,在荒涼的礦山工地上,軍大衣才是最後的倔強。它不是為了美觀,不是為了潮流,而是為了熬過漫長的寒夜,熬過那些冷到骨子裡的冬天。

每一件軍大衣的袖口,都磨出了一道歲月的痕跡,每一條鈕扣的鬆緊,都是手工縫補的痕跡。它的口袋裡,可以揣進凍得通紅的雙手,可以裝下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也可以藏著一壺烈酒,在漫天大雪裡灌下一口,熱氣順著喉嚨往下滾,裹緊軍大衣,繼續向前走。軍大衣是一種老派的堅持,是這個世界還殘存的一點樸素與堅韌。即便今天的年輕人已經遺忘,在某個真正寒冷的日子裡,它依然會出現在街頭,像一個老兵,在冬夜裡站崗。

2025年12月12日星期五

人間錄:求生之鏈:一個帶藥者的獨白

 

行李箱是舊的,灰藍色的殼子上有兩道裂紋,拉鏈頭纏著紅繩。我用了三年。它跟我去過曼谷七次,仰光四次,加德滿都兩次。每次過海關,我都把它舉到傳送帶上,看著它滑進X光機,然後站在安檢門外,手心出汗。

幹這行是因為我自己病了。慢粒白血病,醫生説要吃格列衛,一盒兩萬三。我吃不起。病友羣裏有人説印度有仿製藥,一盒兩千,藥效一樣。我想活,就託人從印度帶。後來帶藥的人不幹了,羣裏一堆人問怎麼辦。我想了想,反正我也得買,就説我去吧。

第一次去曼谷是2019年冬天。藥房在唐人街深處,招牌是中文的。老闆是潮州人,六十多歲,戴副老花鏡。我説要五十盒格列衛仿製藥,他看了我一眼,問:「自己吃?」我説:「幫病友帶。」他點點頭,去倉庫搬藥。藥是白色塑料瓶裝的,一瓶一百二十粒。他用報紙包好,裝進紙箱,用膠帶封死。臨走他説:「小心點。」

我把藥拆開,分裝進行李箱夾層。每次只敢帶二十盒。多了怕查。夾層很薄,藥盒硬,塞進去要用力壓。我把衣服塞在上面,噴點香水,蓋住藥味。回程的飛機上我不睡覺,一直盯著前排座椅背。飛機落地,我排隊過海關。綠色通道的燈亮著,我推著箱子走過去。安檢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眼屏幕,揮手讓我過。我走出大廳,腿是軟的。

羣裏的人叫我「小吳」。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都是病友,或者病友家屬。有人要十盒,有人要五盒,有人只要兩盒。我按成本價加兩百塊一盒。有人説我黑心,我不解釋。機票、住宿、簽證、風險,都得算進去。我也得活。

去年夏天有個女人找我,説她父親肺癌晚期,要買靶向藥。她發來處方單的照片,字跡很潦草。我説這藥我沒帶過,得現找。她説求你了,國內買不起。我去曼谷那家藥房問,老闆説有,但是冷鏈藥,要用冰袋。我買了個保温箱,裝了十盒。回程時箱子托運,我在飛機上一直想著冰袋會不會化。下飛機取行李,箱子還是涼的。我給她發消息,她説謝謝,多轉了五百塊。我沒退。

有次在仰光機場被攔下了。海關開箱檢查,翻出夾層裏的藥。緬甸人不會中文,他拿著藥盒看了半天,問我這是什麼。我説是治療慢性病的,自己吃的。他讓我出示處方。我掏出國內醫院的病歷本,他翻了翻,又問:「爲什麼買這麼多?」我説:「怕斷藥。」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我額頭上都是汗。最後他把藥還給我,揮手讓我走。我拖著箱子出去,腿都在抖。

羣裏有個東北大哥,叫老孫。他也是慢粒,吃藥五年了。他説小吳你幹的是好事,救命的事。我説我不是做好事我是掙錢治病。他説那也是好事。我不接話。我知道這是走私。但我看著羣裏那些人,有的説賣了房子還不夠買藥,有的説老人不想拖累孩子準備放棄治療。我想法律是對的,但它救不了他們。我也救不了,我只是個搬運工。

每次出發前我都會想,這次會不會被抓。被抓了會怎麼樣。判多少年。我媽怎麼辦。但第二天我還是會去機場。因爲羣裏有人在等。因爲我自己也要吃藥。因爲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辦。

最難的是2020年。疫情來了,航班停了,藥房關了,羣裏的人急得要命。有人説他只剩一個月的藥了。有人説他已經停藥一週,開始發燒。我也只剩半瓶藥。後來聽説陸路能走,我找了個做邊貿的朋友,託他從緬甸帶。藥到了,但價格翻了倍。我沒辦法,只能漲價。羣裏有人罵我發國難財。我沒解釋。我給每個人發了藥,然後退羣了。

退羣那天晚上我坐在陽台上抽煙。我想我像隻螞蟻,在搬運能讓另一羣螞蟻多活幾天的糖。但糖是偷來的,路是危險的,隨時會被踩死。我不覺得自己偉大。我只是想活著。想讓那些跟我一樣想活著的人也能活著。

後來又建了新羣。還是有人找我。我還是去帶藥。行李箱的裂紋又多了一條。拉鏈頭的紅繩磨毛了。我在機場見過很多人拖著跟我一樣的舊箱子,神色匆匆。我不知道他們箱子裏裝的是什麼。但我知道我們都在走鋼絲。都在爲了活著冒險。

這份工作算甚麼呢?我也説不清。它讓我活下去,也可能讓我進監獄。它救了一些人,也讓我每天提心吊膽。我只知道,只要羣裏還有人在等,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繼續去。

行李箱還在。紅繩還在。那些藥片也還在,在夾層裏,在黑暗裏,在法律和良心之間,等著被帶到另一羣等著活下去的人手裏。

 

2025年12月11日星期四

棉襖與時代


棉襖是中國冬天的一種固執。它不時尚,不性感,不流暢,穿上便像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中年人,臃腫而遲鈍。歐陸的冬季,女人披貂皮,男人穿羊毛大衣,或一件修身的羽絨服,輕巧得像隨時可以去滑雪。唯獨棉襖,厚重如老祖母灶臺上的一只鑄鐵鍋,把人整個蓋在裡面,一層棉絮,彷彿包藏著舊時代的沉默與克制。

但棉襖之存在,卻是一種時代的隱喻。從前,北平的胡同裡,老太太們圍爐嗑瓜子,男人穿長衫,孩子們鑽進棉襖的懷抱,外頭大雪紛飛,內裡卻是人間溫情。棉襖是母親的針線,妻子的縫補,手工的棉絮裡藏著日子的褶皺。一件新的棉襖,過年時穿上,鄰居會誇:今年發了,添了新衣。

但現代城市的霓虹燈下,穿棉襖的人,像一個被時代遺忘的幽靈。巴黎的冬天,女人們一件風衣足矣,倫敦街頭,男人們西裝裡套一件羊絨背心,行色匆匆。只有在北京、哈爾濱的風雪裡,還能看到那些如移動堡壘般的棉襖,穿在老人身上,帶著計劃經濟的顏色,一種實用主義的決絕。曾經的知識分子,帶著手套,衣襟上別一支鋼筆,在寒風中伏案寫作,靠著棉襖的溫度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夜。

然而,新世紀的年輕人,已然不再需要棉襖。羽絨服科技輕盈,保暖又不失身形,外資品牌在櫥窗裡展示著修長的版型,連東北人也開始嫌棉襖的笨拙。快時尚的邏輯是拋棄一切多餘的東西,優衣庫、ZARA,連溫暖都要裁剪得俐落清爽。而棉襖,依舊固守著自己的厚重,它不管時代如何變遷,依舊像老北京胡同裡的一個舊煤球爐,兀自散發著並不時髦但可靠的溫度。

也許棉襖終究會消失,就像鴛鴦火鍋不再用木炭,紫禁城的屋簷下不會再見青衣長衫。未來的冬天,人們會用更輕便的衣物、更智能的科技禦寒,VR世界裡或許根本不需要衣服。但總會有一個深冬的夜晚,當冷風鑽進骨頭,夜色像一幅蘇州碼頭的舊畫,一杯黃酒溫熱雙唇,你會想起祖母的棉襖,想起那種厚重的溫暖,如一首老歌,唱盡人世滄桑。

 

2025年12月10日星期三

人間錄:雪落鶴崗

 

手機屏幕上顯示「無信號」,已經亮了三天。我把它翻過去,扣在窗台上,像扣一張沒用的舊牌。窗外是東北邊境小城的雪,下得慢,落得久,不急也不停,像一個人長長的沉默。我來鶴崗半年,借住在礦區旁的老樓裏,走廊盡頭對著一片廢棄的井架。井架鏽了,雪把它埋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戳在灰白的天底下,像一截斷掉的話。樓裏住著一個叫小許的年輕人,三十歲,瘦,戴眼鏡,鏡片上常有擦不淨的霧氣。他從不主動說話,見人只是點頭,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過了。他買的那套房,三萬塊,在三樓,窗戶正對著那座井架。我第一次去他屋裏,是幫他搬一箱從廢品站淘來的舊書。書很雜,有八十年代的《讀者文摘》,有缺了封面的《百年孤獨》,還有幾本計算機編程的老教材,紙頁發黃,邊角捲起。他把書一本本碼在牆角,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屋裏沒什麼家具,一張折疊床,一把椅子,一口電飯鍋,鍋蓋上貼著超市的打折標籤,還沒撕乾淨。他說他一天只做一頓飯,有時是麵條,有時是白粥配鹹菜,吃完就看書,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再看。日子過得像一條直線,沒有彎,也沒有岔口。他以前在南方的大廠寫代碼,那種燈永遠亮著的地方。他說那裏的夜沒有盡頭,電腦屏幕比月亮還亮。有一年冬天,他隔壁工位的同事倒在椅子上,送醫院時已經沒了呼吸。他去參加追悼會,看見同事的父母站在靈堂裏,手足無措,像兩個被遺落在異鄉的老人。那天他回到工位,屏幕還亮著,代碼還跑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說從那以後,他就開始睡不著了。不是失眠,是閉上眼就看見那張臉,那張三十二歲的臉,年輕得像一張還沒填完的表格。他辭職的那天,沒人送他,只有HR發了一封模板郵件,祝他前程似錦。他把郵件刪了,把工牌也扔了,一個人坐火車往北,越走越遠,越走越冷,最後在鶴崗停下來。他說這裏的雪很乾淨,不像南方的雨,黏在身上,怎麼也甩不掉。鄰居大媽常來敲他的門,有時送一把凍豆腐,有時問他要不要認識個姑娘。他總是接過豆腐,溫和地拒絕姑娘,說自己還沒想好以後的事。大媽急,說你都三十了還不想?他笑笑,說三十歲不算老,只是累了,想歇一歇。大媽聽不懂,搖著頭走了,嘴裏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他不怪她。他說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道理裏,大媽的道理是成家立業,他的道理是別再被當成燃料。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可我看見他的手,一直在翻書頁,翻得很慢,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有一天傍晚,我在樓下碰見他。他站在井架旁,抬頭看著那截生鏽的鐵架子。風很大,雪打在臉上,他也不躲。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在看時間。他說這井架以前每天都在轉,把煤從地底下運上來,養活了幾萬人。後來礦挖空了,人散了,井架也停了。他說你看它現在像什麼?像一個退休的老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去哪裏。我說那你呢?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不知道。他說他離開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不是因為想清楚了,是因為實在走不動了。他說有些人是主動選擇離開,他不是,他是被甩出來的,像一顆鬆動的螺絲,被機器的高速運轉甩到了地上。他不怨,也不悔,只是想找一個地方,安靜地鏽掉。那晚我回到屋裏,窗外的雪還在下。我想起他說的話,想起那座井架,想起那個三十二歲倒在工位上的年輕人。這一代人活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列不停站的火車,有人跳下去,有人被甩下去,有人還在車上,卻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小許大概是想明白了,想明白自己不想去哪裏。至於要去哪裏,他說以後再說,或者不說也行。命運這東西,有時候不是用來追的,是用來躲的。後來我離開鶴崗,再沒回去。偶爾收到那邊的消息,說小許還住在那裏,還是一天一頓飯,還是看那些舊書。廢品站的老闆跟他熟了,每次有舊書都給他留著,說這小夥子安靜,像個讀書人。我想起最後一次見他的樣子,他站在窗前,望着遠方,窗外的雪落了一夜,把井架埋得更深了一些,只剩最高的那截還露在外面,像一根倔強的骨頭。雪還在下,很輕,很慢,不急也不停。像一個人的一生,落在這片寂靜的土地上,不出聲,卻有痕跡。

 

2025年12月9日星期二

發酵的記憶

 

倫教糕這名字,說出來連香港的潮人都未必識得,聽起來像什麼地方宗教的某種供品,其實是粵式甜點裏的一枝遺珠,來自順德的倫教鎮,一個有點神秘的地名,好像劇場布幕後的一道門。這門後,不走潮流,不講花樣,只藏着一塊蒸得鬆化透明的白糕,潔白得像老戲班女花旦卸了妝,脆弱、清麗,卻又不乏餘韻。倫教糕不靠香精,不靠糖霜,它靠時間——時間把米漿慢慢發酵,像一段舊愛的記憶,藏在甕裏,自生香氣。倫教糕的「鬆化」,不是靠起酥粉的虛浮,而是天然酵種的膨脹,那種空氣感,一咬即碎,如煙火的一聲輕響。這糕入口有點黏牙,像廣東人說話的含蓄婉轉,剛開始不甚動情,咀嚼幾口,香氣慢慢滲出,是米的甜,時間的香,記憶的發酵。倫教糕的製法很傳統,要米,要水,要恰好的氣溫濕度,還要一點運氣,像廣州清晨的霧,一時有一時無,蒸出來的氣泡,講究均勻細密,切開後內裏有點像海綿,但又不是現代烘焙的那種鬆軟,反而多了一點誠懇的韌性。現代甜品太講視覺,網紅蛋糕搞得像馬戲團上台,倫教糕則是一個白衣書生,不帶一絲脂粉,靠的是底子,是功夫。真正的倫教糕,不甜不膩,不冷不熱,像粵人生活的一種姿態——凡事留白,四平八穩,有滋味卻不張揚。這糕的命運,也像南方的一代手藝人,在喧囂中沉默,在沉默中消失,任憑你叫着「中華傳統非物質文化遺產」,人們還是會轉身奔向星巴克和Lady M。於是倫教糕也只能繼續在順德的老街裏蒸氣繚繞,像一位守着祖傳藥方的老中醫,目送新一代的年輕人穿着UNIQLO,去吃抹茶麻糬和韓式雪冰,然後淡淡一笑,低頭,再在蒸籠裏放上一張白布,舀入發酵一夜的米漿。這世上還有多少種記憶,是靠發酵才能保存的?伦教糕默不作聲,但每一次入口,總有一點微微的酸,像舊報紙上泛黃的新聞——你以為忘了,其實還記得。

2025年12月8日星期一

人間錄:舉重若輕:從金牌到烤架的人生轉場

 

我將金牌放在餅乾盒裏,盒子藏在牀底下。帶子已經褪成灰白色,像塊廢鐵。那是省運會的舉重冠軍,一九九八年。我舉起一百四十公斤,臺下的人站起來喊。現在我舉鏟子,鏟子是鐵的,油膩,沾着魷魚須。手指伸不直了,關節那兒鼓起來,像樹根。抓鏟子的時候,中指和無名指總往一起歪。

幹燒烤三年了。夜市在高架橋下面,攤位擠擠挨挨,油煙往上衝。我的攤子在最邊上,兩平米,一個煤氣罐,一塊鐵板,一堆竹籤。魷魚是早上去批發市場拿的,十塊錢一斤,要挑新鮮的,按著有彈性。切成條,穿上籤,刷油,撒料。鐵板燙,油滋滋地響。我站在那兒,腰直不起來——腰椎壓縮性骨折,當年硬舉傷的,醫生說再練就要癱。

隊裏讓我退役那年,我二十三歲。教練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着「因傷病不適宜繼續訓練」。我問退役費呢,他說找體育局。體育局的人說,你又不是全運會冠軍,省裏沒預算。給了八千塊錢,讓我簽字。我簽了。回家那天,我媽看着我,問以後怎麼辦。我說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唄。我去工地搬過磚,腰撐不住;去飯店當過保安,站不了八小時。最後遇到老胡,他在夜市賣臭豆腐,說這行不需要學歷,只要肯喫苦。我說我能喫苦。他笑了,說運動員都這麼說,但能幹下來的不多。

頭一個月確實幹不下來。手指不聽使喚,魷魚總穿歪;火候掌握不好,烤焦了好幾回。有人認出我,喊:「哎,你不是那個舉重的嗎?怎麼在這兒?」我說討生活。他說給我們表演一個唄,舉個煤氣罐。我笑笑,真去舉了。他們拍照,發到網上,配文字:「冠軍落魄賣燒烤」。我看見了,也沒說什麼。落魄就落魄,反正煤氣罐我舉得起。

老胡說你心態好。我說不是心態好,是習慣了。從小進體校,教練說你是國家的苗子,要爲國爭光。我信了。每天舉槓鈴,舉到吐,舉到膝蓋腫得像饅頭。領獎那天,臺下的人喊我英雄。我也覺得自己是英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英雄只是在臺上的時候纔是英雄。

下了臺,英雄就是個零件。能用的時候擰上去,不能用了就扔掉。我不怨,零件就是零件的命。只是有時候下雨,關節疼得睡不着,我會想,這一身傷到底換了什麼。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天亮還得出攤。

城管來過幾次。他們說這兒不讓擺攤,影響市容。我說我有營業執照。他們說執照是執照,規定是規定。我收拾東西,推着小車走。走到另一條街,繼續擺。有個城管認出我,問你真是那個舉重冠軍?我說是。他愣了一下,說那你怎麼……我說怎麼都一樣,反正要喫飯。他沒再說話,走了。

食客裏有個常客,姓王,在附近開五金店。他每次來都要兩串魷魚,一瓶啤酒。有一回他喝多了,指着我的手說,這手可惜了。我說可惜什麼。他說這手當年能舉一百多公斤,現在只能舉鏟子。我說鏟子也是舉,都是養活自己。他搖搖頭,說你看得開。我說不是看得開,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我不會電腦,不會開車,不會說漂亮話。我只會舉東西,但能舉的東西越來越少了。煤氣罐還行,再重一點就不行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不練舉重,如果好好讀書,會不會是另一種人生。但想這個沒用,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結果就是我現在站在鐵板前面,手指伸不直,腰直不起來,一串魷魚賣五塊錢。

老胡說你還年輕,才三十多歲,以後還長着呢。我說以後再說吧。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轉行?我說想過,但轉去哪兒呢?他不說話了。是啊,轉去哪兒呢?我這一身傷病,除了賣燒烤,還能幹什麼?

陰天的時候最難熬。溼氣重,關節像生了鏽,一動就咯吱咯吱響。我貼膏藥,喫止疼片,硬撐着。食客們不知道,他們只看見我麻利地翻着魷魚,笑呵呵地遞過去。我不想讓他們知道。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同情嗎?同情不能當飯喫。

有一回,來了個記者,說要採訪我。我說採訪什麼。他說你的故事很勵志,從冠軍到小攤販,還能保持樂觀。我說我哪兒勵志了,我就是討生活。他說你這種精神值得宣傳。我說不用宣傳,你要喫魷魚我給你烤兩串,不喫就別耽誤我做生意。他愣了,走了。

我不需要勵志。勵志是給別人看的,我只要養活自己就行。每天收攤的時候,我數錢,一張一張地數。好的時候能掙兩百,不好的時候一百出頭。夠交房租,夠喫飯,夠買藥。這就行了。

牀底下那個餅乾盒,我很久沒打開過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見那塊金牌,就會想起領獎臺,想起臺下的歡呼,想起教練說「你是國家的驕傲」。那些都過去了。現在我的驕傲是把魷魚烤得均勻,是把鐵板擦得乾淨,是每天準時出攤。

老胡問我後悔嗎。我說後悔什麼。他說後悔練舉重。我想了想,說不後悔。那是我選的路,雖然走到這兒了,但至少我上過領獎臺,聽過國歌響。很多人一輩子連臺子都上不去。他說也是。我們都沉默了。

夜市要拆了,說是城市規劃。攤主們都在找新地方,我也在找。有人說去別的夜市,有人說乾脆不幹了。我還沒想好。想好了又能怎麼樣?還不是扛着煤氣罐,推着小車,換個地方繼續烤魷魚。

昨天晚上,有個小孩指着我的手問他媽媽,那個叔叔的手指怎麼是歪的。他媽媽說別亂問,不禮貌。我笑着說沒事,小時候受過傷。小孩說那一定很疼吧。我說疼,但現在不疼了。這是撒謊。其實一直疼,只是習慣了。習慣了就不算疼了。

鐵板還在,煤氣罐還在,竹籤還在。我也還在。手指歪着,腰彎着,但還站得住。只要站得住,就能繼續烤魷魚,繼續討生活。這就夠了。

 

2025年12月6日星期六

人間錄:青藏線上的煙火


那條狗脖子上繫著一根紅繩,已經褪成了粉白色,像被風沙舔過無數遍。我第一次見到大強,是在格爾木的一個加油站邊上,他蹲在卡車輪子旁抽菸,煙霧在高原的冷風裡散得極快。狗就臥在他腳邊,前腿蜷著,後腿往外支稜,是瘸的。他見我看那狗,也不解釋,只是用菸頭指了指遠處的荒原,說,撿的。那語氣像在說一塊石頭,可他說完,手卻往狗腦袋上輕輕摁了一下,動作裡有種說不出的小心。

那年我去西藏旅遊,搭他的車走了一段。駕駛室裡煙味重,儀表盤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觀音像,擋風玻璃右下角裂了道紋,用透明膠帶粘著。他話少,開起車來眼睛只盯著前面,偶爾罵一句路不好走,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車裡放著一隻搪瓷缸子,茶垢厚得發黑,他渴了就端起來喝一口,也不管涼熱。那狗就窩在副駕駛座底下,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把頭埋進爪子裡。

我問他狗叫什麼名字,他說沒名字,就叫狗。我說總得有個名吧。他想了想,說,那就叫它三條腿。後來我才曉得,那狗是他三年前在可可西里撿的。那天車拋錨,他下去修,看見路邊躺著一團黑影,走近了才發現是條狗,後腿被什麼東西咬斷了半截,血都幹了,眼睛卻還睜著,直直望著他。他說那眼神他忘不掉,不是求救,是認命。他把狗抱上車,用自己的舊襯衫裹住傷口,開了兩百公里才找到獸醫站。獸醫說這狗怕是活不了,他沒吭聲,掏錢,治。後來狗活了,他也沒再把它放下去過。

他的車是輛老東風,跑了快三十萬公里,漆都掉得斑駁了,可發動機還算爭氣。他說這車跟他一樣,都是硬撐著的命。我問他家在哪,他說沒家。我以為他開玩笑,他卻認真地看了我一眼,說,老婆跟人跑了,六年了,兒子判給她,也不認我。房子賣了還債,剩下的錢買了這車。他說這些時語氣平得像在念帳單,只是手上的煙抖了一下。

車過唐古拉山口那天,風大得人站不住,我下去拍照,他就坐在駕駛室裡不動,把窗搖下一條縫,煙從縫裡飄出來。我回去問他怎麼不下來看看,他說看過太多遍了,都一樣。我說每次不都不一樣嗎,光不同,雲也不同。他笑了一聲,說你們文化人就是講究,我們跑車的,只看路,不看天。可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那一瞬間,眼底有種空茫,像是望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他跟我講過一次車禍。那是五年前,冬天,路上結了暗冰,前面的車突然打滑橫過來,他躲不及,整輛車翻進了溝裡。他說醒過來的時候,人倒掛在座位上,血糊了一臉,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那狗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在喊他。他說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後來被人救起來,在醫院躺了三個月,腰裡打了鋼釘,現在陰天還疼。我問他怕不怕再出事,他搖頭,說怕也得跑,不跑吃什麼。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死在路上也比死在哪兒都強,乾淨。我不知道他說的乾淨是什麼意思,可我聽出那話裡有種東西,像是把自己活成了路的一部分,停不下來,也不想停。

他的手粗得像老樹皮,指節上全是裂口,冬天的時候會淌血。他用那雙手摸狗的時候,卻輕得像在摸一件瓷器。有天夜裡車停在道班,我睡不著,出去透氣,看見他蹲在車頭底下,藉著車燈的光,給狗梳毛。那狗乖乖趴著,尾巴一甩一甩的。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冷得刺骨,可他好像不覺得,只是一下一下地梳,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我沒走過去,就站在遠處看著,覺得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不再往下墜。

後來我在拉薩下了車,他要繼續往山南走。臨別時我給他塞了兩條煙,他沒推辭,只是說,下回再來,還坐我的車。我說好。他把車窗搖上,發動機轟了一聲,車就開走了。我看著那輛老東風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灰白的天際線上。狗的臉還貼在後窗上,紅繩在風裡晃了一下。

我站在那裡,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人這輩子,總得有樣東西陪著,不然心裡空。他說這話時,眼睛望著前面的路,路長得看不到頭,可他的聲音卻很穩,像是早就跟那條路說好了什麼。高原的風又起來了,吹得經幡嘩嘩響。我把領子豎起來,往回走。遠處的山還是那麼白,那麼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人間錄:舊城牆下的茶館


二十年前我到西北的小城短住,城不大,塵土多,天一黑,風比人先睡。借住在朋友單位的舊招待所裏,走廊盡頭對著一段坍塌的明代城牆。牆下有個茶館,破棚頂,半壁土牆,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茶很淡,卻永遠有人來,像一鍋被翻來覆去的老故事,越煮越苦,也越香。我每日從城牆邊繞過時,總能聽見老闆娘的嗓音在裏面招呼,沙啞得像磨刀石。她叫蘭姐,四十出頭,永遠把圍裙往腰上一繫,動作麻利。見我初來,她遞茶時多看一眼,說,外地的吧?我點頭,她就笑,是怕你喝不慣我們的苦茶麼?說完,把壺口擋着風,給我多續了一次。她的眼裏有種說不出的亮光,像從舊玻璃後照出的燈,微弱卻固執。後來熟了,我才知道她的丈夫在煤礦塌方時沒出來,她不信命,也不信報紙上說的「天災」,只在心裏默默記着那天的風向,覺得風把山壓倒了,而人把命扔掉了。她不哭,只是把茶泡得更濃了些。茶館裏常來一個叫老白的客,瘦得像一截劈柴,卻嗓門特別大。他年輕時在文工團拉二胡,後來單位裁撤,樂手們都散了。他帶着二胡到處跑場子,城裏城外,到最後只剩這茶館肯聽他拉。他說自己拉的不是曲,是日子,斷斷續續,偶爾跑調,可總歸要拉下去。那天他邊拉邊說,音樂這東西,講究氣息。人也是,氣斷了,就沒聲了。我聽着,覺得他拉的不僅是氣息,也是自己一點點撐出來的命運。茶館角落裏,還有個小夥子,總揹個相機,沉默寡言。聽說叫阿成,是考上了南方的藝術學院,因爲家裏拿不出學費,退了學,留下拍婚紗照打短工。他喜歡拍舊城牆,用一種近乎偏執的角度,貼着牆根拍,像在尋找牆背後沒說完的故事。我問他城牆有什麼好拍,他說,人來來去去,但城牆不會動。他說這句時,眼裏有年輕人特有的倔強,不吵也不鬧,卻像能把冷鐵敲紅一樣。偶爾晚上,我會去茶館坐一會兒,棚頂漏風,燈光昏黃,大家講話不急不緩。城裏的風吹過來,一下子把人的過去吹到了跟前。有人說起一九八幾年的嚴打,有人說起廠子倒閉那年冬天,有人說起孩子出國不回家的消息,也有人只是在杯沿劃來劃去,像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只有蘭姐,每次聽這些,都不多話。她把茶水加滿,輕輕說一句,苦點也是茶,喝下去就好了。那語氣像在勸別人的命,也像在勸自己的命。好景不長,那一年城裏要修旅遊步道,要把她的茶館挪走。挪到哪裏沒人知道,只說統一安排。蘭姐接到通知那天,照常泡茶,只是茶更苦了。老白說,要是茶館沒了,他這老二胡也斷了根;阿成說他得趕緊多拍幾張;我說,要不找人問一下。蘭姐搖頭,說不用,你問了也沒用。我說那不問就更沒用了。她笑,說你這話像是從書上學來的。他們都知道我不是本城人,說話帶着外頭的精緻,可他們也不嫌,只是換種角度聽。最後茶館還是拆了。城牆腳下換上了統一的木欄杆,路燈亮堂,可風更冷了些。我走前的那晚,又繞過去看了一眼,空地上落着碎磚瓦,風吹得四下亂響。蘭姐在遠處站着,手插在圍裙口袋裏,望着殘磚發呆。見到我,只說,沒事,茶沒了,還能再泡。我不知道她是安慰我,還是安慰自己。後來我離開西北,再沒回去。偶爾翻舊照片,看到城牆邊的斜陽,茶杯裏的蒸汽,還有老白拉二胡時鼓起來的喉結,都會想——命運這東西,像風,不知道從哪兒來,也不知道往哪兒去,可它吹過誰,誰就記得。而那些被風吹散的人與事,最後還是會在記憶裏聚成一個地方,哪怕只是一個破棚頂的茶館,一盞苦得有點甜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