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傍晚,我在南城一條窄街等外賣,站在樓梯口,看見一個女人騎着電動車慢慢拐進來。她騎得很小心,車速壓得比別人慢,背上鼓起一塊,是個孩子,用舊背帶綁着,小腦袋歪在她肩窩裏睡着了。背帶是那種洗得起球的藍布條,邊緣磨破了幾處,用針線歪歪斜斜縫過,像補過很多次的命。她停車時動作很輕,怕震醒孩子,單腳撐地,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我下樓接餐時,她把袋子遞過來,低着頭說了句「您好」就要走。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扭動,她伸手往後摸了摸孩子的腿,安撫似的拍兩下,說別鬧別鬧媽媽還有單呢。那語氣像在哄,也像在求。我問她一句,孩子多大了?她愣了一下,說兩歲多。我說挺累的吧。她笑,笑得很淡,說習慣了。然後騎上車,又慢慢拐出去,消失在晚霞裏。後來我總能在那片區域碰見她,有時在路口等紅燈,有時在小區門口取餐。她永遠揹着孩子,永遠騎得比別人慢一點,像在車流裏小心翼翼地托着兩條命往前挪。有次下雨,我看見她停在屋檐下,用塑料布把孩子裹得嚴實,自己前胸後背都濕透了。孩子在她背上哭,她一邊哄一邊看手機上的倒計時,臉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沒有正確答案的算術題——快一點怕顛着孩子,慢一點怕超時被罰款。最後她還是騎出去了,雨打在她臉上,她眯着眼,車輪在積水裏劃出兩道長長的波紋。有個傍晚我又碰見她,她停在便利店門口,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車座上,自己蹲在地上吃盒飯。孩子手裏拿着個舊奶瓶,啃得津津有味。她吃得很快,幾乎不嚼,扒拉兩口就看一眼手機,像在跟時間賽跑。我走過去遞給她一瓶熱饮,說天冷多喝點熱的。她接過,說謝謝,又說不用不用我有水。我說沒事。她看着我,眼裏有種防備,也有種疲憊,最後還是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輕輕說了句,好人有好報。那語氣像在祝福我,也像在祝福她自己。我問她怎麼不找人幫忙帶孩子,她說沒人。我又問孩子他爸呢,她低頭扒飯,說沒了。那個「沒了」說得很輕,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裏,沒濺起任何聲響,可沉得很深。她說自己是從外省來的,原本在廠裏打工,孩子生下來沒多久男人出了車禍,賠償金被男人家裏人拿走了,說她不是明媒正娶進門的,沒資格分。她帶着孩子租了間城中村的隔斷房,白天送外賣,晚上孩子睡了再接單跑到半夜。她說這樣至少孩子在她眼皮底下,丟不了。她說話時沒有怨,也沒有恨,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是手指捏着筷子的力氣大了些,指節發白。我問她累不累,她說累,可不跑就沒錢,沒錢孩子就沒奶粉。她說平台算法不管你背不背孩子,只管你準不準時。她說有次超時了,客人給了差評,她被扣了五十塊,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哭,哭完又笑,說沒事沒事媽媽明天多跑幾單就回來了。她說這些時,孩子在車座上睡着了,小手還攥着奶瓶,臉貼在她的外賣箱上,睡得很香。她看了孩子一眼,把飯盒蓋上,說我得走了還有單。我說那你慢點騎。她點頭,把孩子重新綁回背上,動作熟練得像綁過一千次。她騎走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背上的孩子像一個小小的山包,隨着車身晃動。後來我搬離了那片區域,再沒見過她。偶爾點外賣時,看見配送員的頭像,會想起她背上那條起球的舊背帶,還有她手機上那個無情倒數的送達時間。我想她大概還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裏騎車,揹着孩子,在速度與溫情之間找一個勉強的平衡。她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只需要一個好評,一單不被扣款的訂單,還有孩子睡着時那短暫的安靜。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命運這東西,有時候不講道理,像一條磨破的背帶,你只能一遍遍地縫補,然後繼續揹着它往前走。而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人,最後都會在某個傍晚的街角停下來,喝一口涼水,看一眼孩子,然後重新上路,消失在暮色裏,像一束微弱的光,在黑暗中自己照亮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