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9日星期五

人間錄:跪着呼吸的人

 


那年在秦嶺深處的一座村庄借住,夜裏總睡不踏實。山裏的夜太靜,靜得像把人裝進了一口甕,稍有動靜便被放大得驚心動魄。隔壁屋子裏,總傳來一種拉風箱般的聲音,嘶啞、短促,帶著金屬摩擦的哨音,一聲接著一聲,中間卡頓的一瞬,讓人心裏發緊,生怕那口氣接不上來。那是老趙在呼吸。我是去采風的,貪圖那裏老房子多,租金便宜,老趙把最好的堂屋讓給我,自己住在西邊透風的偏房裏。第一次見他,是在正午毒辣的日頭下,他裹著一床厚厚的舊棉被,蜷在竹椅上曬太陽。那是三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他卻不出汗,臉色是一種洗舊了的灰白,嘴脣紫得發黑,像是在煤堆裏浸染了半輩子沒洗淨。他的身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綠色氧氣鋼瓶,那是他現在最親密的夥伴,也是他命裏最沉的枷鎖。老趙早年在私營小煤窯打鑽,那時候力氣大,想著給兒子蓋座房。他在地下幾百米的深處,吸進了足以以此置換一座三層小樓的粉塵。房子蓋起來了,貼著白瓷磚,在夕陽下反著光,刺眼得很,可他的肺也像那些燒結的磚一樣,硬了,石化了。如今兒子去了廣州打工,一年難得回來一次,偌大的一棟房,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聲,只剩下他和那個綠色鋼瓶相依為命。他睡覺從來不躺著,因為一躺下,石頭一樣的肺葉就會壓迫心臟,讓他窒息。他只能跪著睡。這姿勢像是在向誰長跪不起,又像是一頭受傷的老獸,在深夜裏獨自舔舐傷口。我有時半夜起來解手,透過窗櫺的縫隙,看見屋裏昏黃的燈光下,他跪在床上,上半身趴在那疊著的厚被子上,頭埋在臂彎裏,肩膀隨著那一聲聲艱難的喘息劇烈起伏。那場景有一種肅穆的悲劇感,讓人不敢驚動。但他不覺得苦,或者說,他已經把苦嚼碎了,嚥下去,變成了日子的一部分。他不恨礦主,也不恨這世道,只說自己命不好,趕上了。每天傍晚七點,是他一天中最有精神的時候。他會準時打開那臺老式彩電,看《新聞聯播》。屏幕裏的世界光鮮亮麗,領導人握手,工廠投產,麥浪翻滾,全是好消息。他看得入神,眼裏映著電視機藍瑩瑩的光,那張乾枯的臉上會浮現出一種少見的安詳。我問他喜歡看什麼,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那裏面亮堂,乾淨,看著心裏不堵得慌。那或許是他與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僅存的一點聯繫,雖然那光亮從未真正照進這間充滿藥味和黴味的偏房。有一天停電,氧氣機不轉了,他憋得滿臉青紫,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我慌忙要把他送去鎮醫院,他卻擺擺手,指了指那口備用的綠色鋼瓶,示意我幫他擰開閥門。氣流嘶嘶地衝出來,他貪婪地吸了幾口,臉色才慢慢緩和下來。事後他對我笑,那笑容在皺紋裏綻開,顯得淒涼又溫柔。他說,人這一輩子,爭一口氣,嚥一口氣,中間這點功夫,就是活著。他說這話時,窗外的核桃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極了他肺裏的聲音。我後來離開時,給他留了一點錢,他死活不要,推搡間,那隻枯枝般的手抓得我很疼。最後他塞給我一袋自家曬的核桃,說城裏費腦子,補補。我走出村口很遠,回頭望去,那座貼著白瓷磚的三層小樓在荒草叢生的村子裏像個突兀的墓碑,而老趙就坐在門口的陰影裏,裹著他那床夏天的棉被,身邊立著那個綠色的鋼瓶,遠遠看去,像個沉默的守衛。山風穿過空谷,嗚嗚作響,我分不清那是風聲,還是這片土地深處發出的、沈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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