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風一到小區拐角就慢了下來,像知道這裡沒什麼可吹的,只剩一個貼在牆根的鐵皮箱子,綠色的漆早就起了泡,字還算端正——「愛心捐贈」。箱口那兩片防盜的鐵片微微張著,像一口沒牙的嘴,白天吞下衣服,晚上卻什麼也不說。我第一次注意到跛腳老李,是因為鐵片發出了一聲輕響,很輕,像魚線被風撥了一下。我站在不遠處抽煙,看見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身子歪著,左腿不太聽使喚,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鐵絲,末端彎成鉤,光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沒看我,只盯著箱口,像盯著一段水面,等魚咬鉤。這地方白天熱鬧,老太太推著小車來捐舊衣服,孩子在旁邊踢球,保安偶爾來貼新的宣傳紙;夜裡卻空了,只剩這箱子和他,一個收,一個取,中間隔著兩片鋼鐵的善意。老李動作很慢,先把鐵絲探進去,手腕輕輕一轉,再往回勾,像是怕驚動什麼。他的呼吸也慢,帶著一點喘,寒氣從他敞開的舊西裝領口鑽進去,他抖了一下,卻沒停。那件西裝顯然不合身,肩膀寬了,袖子短了,褲腳被他自己剪過,毛邊露著,裡頭穿的是一件洗到發白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我後來知道,那西裝也是從箱子裡來的,牌子挺硬,他說過一回,說穿上這個,站在地攤前,客人不太敢還價。那天他鉤出來的是一件童裝,藍底,上面印著一個笑得很誇張的卡通人物,袖子還帶著點洗不掉的墨跡。他把衣服抖了抖,貼在鼻子前聞了一下,又塞進隨身的蛇皮袋裡,袋子上寫著某個早就倒閉的化肥廠名。他做這些時,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熟練的活計。我走近了些,問他冷不冷,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白多,眼神卻不凶,只是警惕。他說,夜裡都這樣,冷點好,沒人。我說箱子上寫著愛心,他笑了一下,嘴角歪著,說我知道,愛心都在裡頭,我在外頭。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天氣。我問他不怕被人說偷,他把鐵絲收好,拍了拍手,說偷是拿別人的,我拿的是沒主的。再說了,那些衣服,大多數也是賣錢的,賣去做拖把,或者送到很遠的地方,非洲什麼的,他說不出具體名字,只說熱得很,穿不了這些。我聽他說,想起前些年報紙上寫的那些捐贈流向,字很多,看完卻記不住,只留下幾張模糊的照片。他說自己不算偷,是截胡,魚還在水裡,誰先拉上來算誰的。他說這話時,手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真的拉了一條魚。他年輕時在碼頭幹過活,腿是那時候壓壞的,醫院去得晚,落下了跛。後來碼頭拆了,說要搞開發,他就散了,做過搬運,撿過廢品,腿越來越不行,活計也越來越少。他說起這些,不連貫,像是從口袋裡掏出幾樣零碎,放在桌上,又懶得排整齊。我沒問他家人,他也沒提,只說有一陣子睡橋洞,冬天最難,風從下面鑽上來,骨頭都響。後來發現這些箱子,像發現了一片魚塘,固定,安靜,不用跑太遠。他說白天不來,白天人多,眼睛多;夜裡好,夜裡東西都睡了,只剩下需要醒著的。他偶爾會留下一兩件新的不拿,說太新了,不好意思。他也不全拿,袋子滿了就走,走前把箱口的鐵片按回去,動作比拿的時候還輕。我看著那箱子,想起白天那些乾淨的手,把衣服摺好,塞進去,帶著一點完成善事的輕鬆;又想起夜裡這雙粗糙的手,把衣服勾出來,帶著一點生計的計算。兩邊都沒錯,只是碰不到一起。老李說,有時候也會鉤到好東西,小孩的羽絨服,牌子不錯,洗洗還能賣。他把那件卡通童裝拿出來給我看,說這件給隔壁棚子的孩子,冬天穿在裡頭,外面套個舊棉襖,也暖。我不知道那孩子長什麼樣,只記得衣服上的卡通笑得很用力,像是在替誰補上一點高興。我們站了一會兒,風從樓縫裡出來,帶著潮氣,路燈下的影子拉得很長,把人拉得更瘦。遠處有車經過,聲音一閃就沒了。老李把袋子背好,跛著腳往黑處走,鐵絲在袋口露出一點,像魚鉤露出水面。他走得慢,但沒回頭。我留在原地,看那個箱子,鐵皮在風裡輕輕響了一下,又靜了。善意被鎖在裡頭,貧窮在外頭轉圈,像兩條不肯對視的河。夜更深了,雲散開一點,月光落在箱子上,把那幾個字照得發白。我想起老李說的截胡,想起那些去向不明的衣服,想起寒風裡那件不合身的西裝。風又起來了,吹過空地,吹過鐵箱,也吹過我站著的地方,沒有偏向誰,只把冷意分得很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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