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8日星期四

人間錄:孝心转账——坟前直播人的独白

 


手機支架是我吃飯的傢伙。三腳架,鋁合金的,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燙。我每天扛着它在墓地裏轉,像扛着一桿旗,只是旗上甚麼也沒寫。支架上夾着的手機屏幕亮着,那頭是客戶,隔着幾千公里,看我替他們的父母磕頭。我叫小李,幹這行三年了。

最開始接單時,我還覺得彆扭。對着陌生人的墓碑念悼詞,嘴裏說着"""",膝蓋跪在濕土上,心裏空蕩蕩的,像演戲。可慢慢也就習慣了。客戶發來要求,我照着做,磕幾個頭,燒幾沓紙,有時要哭,我就哭。哭也是有技巧的,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得讓鏡頭那邊的人覺得我是用了心的。其實我心裏甚麼也沒有,只有手機傳來的""一聲——轉賬到賬。

墓地在城郊,沿着山坡一層層鋪開,像被時間碼齊的書架。我常來的那片區域,多是外地人的墳,碑文上刻着籍貫,四川的、河南的、安徽的,都是打工時死在這座城裏的人。他們的子女也在外頭打工,回不來,或者不想回來,就花兩百塊錢,讓我替他們盡一次孝。我不問爲甚麼,問了也沒用。錢到了,活就幹,這是規矩。

有個客戶,每年清明和忌日都找我,已經三年了。他父親的墓在半山腰,碑面乾淨,字是楷體,刻得工整。第一次去時,我按他發來的要求,帶了一瓶二鍋頭,三個蘋果,還有一包紅塔山。我把東西擺好,點上香,對着鏡頭說,爸,兒子今年在廣東,回不來,讓人替我給您磕頭了。說完我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石階上,有點疼。手機那頭沒聲音,過了一會兒,轉賬來了,還多給了五十。我不知道他是滿意了,還是覺得愧疚。

墓地裏的風很硬,吹在臉上像刀颳。冬天更冷,我穿着軍大衣,手套破了個洞,凍得發紫。有時一天要跑七八個墳,從早到晚,腿都跪麻了。客戶要求各不相同,有人要我哭得撕心裂肺,有人要我念一段自己寫的祭文,還有人要我在墳前待夠一個小時,說這樣才顯得有誠意。我照做,反正時間是我的,賣給誰都一樣。

最讓我印象深的是一個老太太的墳。客戶是她女兒,發來的照片裏,老太太笑得很慈祥,穿着碎花衣服,背景是老式單元樓。女兒說,媽生前最愛吃糖葫蘆,讓我帶一串去。我在山下買了糖葫蘆,紅豔豔的,插在墳前,對着鏡頭說,媽,您女兒孝敬您的。說完我又加了一句,您放心,她過得挺好。其實我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只是覺得該這麼說。手機那頭傳來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我關了直播,一個人坐在墳前,看着那串糖葫蘆在風裏晃。

也有無人祭掃的墳。荒草長得比碑還高,碑面上的字被雨水衝得模糊,有的連名字都看不清了。我路過時,會停下來,拔一把草,或者擺一束野花。不收錢,也不拍照,只是覺得那孤魂像我自己。我也是外地人,在這座城裏漂着,沒房沒車,親戚朋友都在老家,逢年過節也回不去。我想,要是哪天我死在這兒,會不會也是這樣,一個人躺在山坡上,等風來,等雨來,等時間把我忘掉。

墓地管理員老張,五十多歲,常年守在這兒。他見我來得勤,有時會遞根煙,說,小夥子,你這活兒不容易啊。我說,都是討生活。他點點頭,說,也是,活人的錢難掙,死人的錢也不好賺。他說這話時,眼睛望着遠處的墓碑,像在看一片莊稼地。他說他年輕時在煤礦幹活,後來礦塌了,他僥倖活下來,就不敢再下井了,跑到這兒看墓地。他說,這裏比井下強,至少看得見天。

有時我會想,這份工作到底算甚麼。是孝道的延續,還是孝道的終結?客戶花錢買我的時間,買我的膝蓋,買我的眼淚,可他們買不到真心。我也不知道真心該放在哪裏。或許真心本來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形式,是那個儀式感,是讓活着的人心裏好過一點。可這樣想着想着,又覺得悲哀——連悼念都可以外包,那還有甚麼是不能外包的?

去年冬天,有個客戶讓我去他母親的墳前,說一段話。他把話發在微信上,很長,像一封信。他說他這些年在外頭,從來沒回去看過母親,直到母親去世,他也沒能趕回來。他說他不是不孝,是真的回不去,工地不放假,請假就扣錢,扣了錢老婆孩子就沒法過。他說他知道這些話說給死人聽沒用,但他還是想說,哪怕只是對着一個陌生人說。我站在墳前,舉着手機,一字一句念完那段話。唸到最後,我自己也哽咽了。不是裝的,是真的難受。我想起我自己的母親,她還活着,在老家,我也很久沒回去了。

那天下山時,天已經黑了。墓地裏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碑上,影子拉得很長。我扛着三腳架,走得很慢,像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風從山下吹上來,帶着城市的喧譁,可到了這兒,一切都安靜下來了。我想,或許這裏纔是最誠實的地方——沒有謊言,沒有僞裝,只有名字,日期,和被風吹過的痕跡。

前幾天又接了箇單,客戶要求不多,只說讓我在他父親墳前待一會兒,不用說話,也不用哭,就靜靜坐着。我照做了。坐在石階上,看着遠處的城市,高樓在霧霾裏若隱若現。手機屏幕亮着,客戶在那頭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過了半小時,他發來消息,說謝謝,然後轉了賬。我收起手機,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三腳架還在,手機還在,墓碑也還在。我繼續扛着它們在山坡上轉,像扛着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風吹過來,墓地裏的紙灰飛起來,落在碑上,落在草上,也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這些灰是誰燒的,也不知道它們會飄到哪裏去,只是覺得,它們和我一樣,都是被風帶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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