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青燈黃卷,翻開明末遺民張岱的《陶庵夢憶》,恍如推開一扇鏽跡斑駁的銅門,門後是江南煙雨、秦淮燈火、梨園笙歌,卻又驟然被一縷寒風捲散,徒留枯枝敗葉、斷井頹垣。張岱這人,若生在太平盛世,當是風流才子,笑傲王侯;偏生逢山河傾覆,家國飄搖,只得將一身錦繡繁華,碾作半世蒼涼墨痕,字字滴血,句句含淚,寫成這部「癡人說夢」的懺情錄。
昔年貴胄,錦衣玉食。張岱生於簪纓世家,年少時活脫脫一副晚明版的賈寶玉——品茶須用惠山泉,看戲必選朱楚生,園林要築「不二齋」,古董只藏「木猶龍」。他筆下的江南,是西湖七月半的喧囂與孤寂,是金山寺夜演的荒唐與詩意,是揚州瘦馬的風情與滄桑。那些茶樓酒肆、花石書畫,在他筆下皆如工筆畫卷,一勾一染,盡是晚明文人骨子裡的精緻與頹唐。可誰能料到,這般風月無邊的盛世,轉眼竟成「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甲申一變,天崩地坼。昔日的風流公子,忽而成了「披髮入山,駴駴為野人」的亡國遺民。餓了,以藿菜充飢;冷了,以破衲蔽體;寂寞了,只能對著殘燭追憶「仇甘旨、仇溫柔、仇香艷」的往日罪愆。他說這是「佛前懺悔」,可字裡行間,何嘗不是對舊日繁華的貪戀?正如普魯斯特在瑪德蓮蛋糕中追尋逝水年華,張岱在破瓦寒窯中寫下的每一筆煙火戲文,都是對「夢」的執迷不悟。
《陶庵夢憶》之妙,在於「夢」與「醒」的糾纏。他自比「西陵腳夫」,寧可碎甕是一場夢;又像那中舉寒士,咬臂自問「莫是夢否?」。這般癡態,恰似曹雪芹寫《紅樓夢》,明知「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偏要將金陵十二釵的悲歡,細細描成金釵玉珮的紋路。張岱寫戲臺燈火、寫古董珍玩、寫節慶風俗,筆觸越是鮮活,越襯得現實荒寒——原來追憶本身,便是對遺忘最溫柔的反抗。
今人讀此書,或驚豔於明代江南的物質風華,或感嘆遺民文人的黍離之悲。但張岱的筆,從來不只是史家的刀。他寫「金山夜戲」,演的是李太白醉撈江月;寫「湖心亭看雪」,畫的是天地孤舟一芥。這些片段,與其說是史料,不如說是寓言——當一個文明瀕臨湮滅,其子民唯有將魂魄凝成文字,方能抵禦時間的兵燹。
掩卷長嘆,忽覺張岱與其說是懺悔者,不如說是守夜人。明亡了,他卻在廢墟中點起一盞文字的青燈,將前朝的月光、茶香、戲腔,一一封存於《陶庵夢憶》的琉璃瓶中。三百年後,琉璃依舊易碎,但瓶中光影,竟比紫禁城的金瓦更長久。
嗟乎!繁華如夢,夢如琉璃。碎時驚心,映時照魂。張岱的筆,終究是贏了——他讓一場晚明的夢,在漢字的血脈裡,永不會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