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6日星期三

浮生若夢琉璃碎——張岱《陶庵夢憶》的懺情錄


夜闌人靜,青燈黃卷,翻開明末遺民張岱的《陶庵夢憶》,恍如推開一扇鏽跡斑駁的銅門,門後是江南煙雨、秦淮燈火、梨園笙歌,卻又驟然被一縷寒風捲散,徒留枯枝敗葉、斷井頹垣。張岱這人,若生在太平盛世,當是風流才子,笑傲王侯;偏生逢山河傾覆,家國飄搖,只得將一身錦繡繁華,碾作半世蒼涼墨痕,字字滴血,句句含淚,寫成這部「癡人說夢」的懺情錄。 

昔年貴胄,錦衣玉食。張岱生於簪纓世家,年少時活脫脫一副晚明版的賈寶玉——品茶須用惠山泉,看戲必選朱楚生,園林要築「不二齋」,古董只藏「木猶龍」。他筆下的江南,是西湖七月半的喧囂與孤寂,是金山寺夜演的荒唐與詩意,是揚州瘦馬的風情與滄桑。那些茶樓酒肆、花石書畫,在他筆下皆如工筆畫卷,一勾一染,盡是晚明文人骨子裡的精緻與頹唐。可誰能料到,這般風月無邊的盛世,轉眼竟成「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甲申一變,天崩地坼。昔日的風流公子,忽而成了「披髮入山,駴駴為野人」的亡國遺民。餓了,以藿菜充飢;冷了,以破衲蔽體;寂寞了,只能對著殘燭追憶「仇甘旨、仇溫柔、仇香艷」的往日罪愆。他說這是「佛前懺悔」,可字裡行間,何嘗不是對舊日繁華的貪戀?正如普魯斯特在瑪德蓮蛋糕中追尋逝水年華,張岱在破瓦寒窯中寫下的每一筆煙火戲文,都是對「夢」的執迷不悟。 

《陶庵夢憶》之妙,在於「夢」與「醒」的糾纏。他自比「西陵腳夫」,寧可碎甕是一場夢;又像那中舉寒士,咬臂自問「莫是夢否?」。這般癡態,恰似曹雪芹寫《紅樓夢》,明知「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偏要將金陵十二釵的悲歡,細細描成金釵玉珮的紋路。張岱寫戲臺燈火、寫古董珍玩、寫節慶風俗,筆觸越是鮮活,越襯得現實荒寒——原來追憶本身,便是對遺忘最溫柔的反抗。 

今人讀此書,或驚豔於明代江南的物質風華,或感嘆遺民文人的黍離之悲。但張岱的筆,從來不只是史家的刀。他寫「金山夜戲」,演的是李太白醉撈江月;寫「湖心亭看雪」,畫的是天地孤舟一芥。這些片段,與其說是史料,不如說是寓言——當一個文明瀕臨湮滅,其子民唯有將魂魄凝成文字,方能抵禦時間的兵燹。 

掩卷長嘆,忽覺張岱與其說是懺悔者,不如說是守夜人。明亡了,他卻在廢墟中點起一盞文字的青燈,將前朝的月光、茶香、戲腔,一一封存於《陶庵夢憶》的琉璃瓶中。三百年後,琉璃依舊易碎,但瓶中光影,竟比紫禁城的金瓦更長久。 

嗟乎!繁華如夢,夢如琉璃。碎時驚心,映時照魂。張岱的筆,終究是贏了——他讓一場晚明的夢,在漢字的血脈裡,永不會醒。

櫻桃記


櫻桃這般物事,天生是造物主筆尖一滴硃砂落錯了位置。本該點在工筆仕女圖的絳唇,偏生墜入紅塵化作一樹玲瓏,倒成就了人間四月天最旖旎的懸念。羅馬人宴飲時用銀匙舀著浸過蜜酒的櫻桃餵食畫眉,只為聽那囚鳥啼血的歌喉更婉轉三分——你看連暴君都曉得,世間至美總與殘忍相生。

中世紀修道院的石窗欞外,修士們將暗紅漿果搗碎入藥,說是能治婦人癔症。想來那些被鎖在塔樓裡的貴族小姐,大抵是望著庭院櫻桃樹影婆娑,生生把相思病熬成了千年頑疾。東方人倒是通透,白居易寫楊貴妃「櫻桃樊素口」,硬是把顆果子鑲成了美人面上的活纓絡,自此朱門繡戶的簷角,總要懸幾串琉璃燈盞裡的血珠。

現代超市冷藏櫃裡的智利櫻桃,裹著霜氣列隊如儀仗兵。貴婦人纖指拈起一顆端詳,倒像在珠寶店揀選紅寶石。社交媒體上炫耀「櫻桃自由」的後生們怕是忘了,百年前滬上文人在張愛玲的公寓裡,用水晶碗盛著冰鎮櫻桃待客,那碗底沉著的碎冰,可是法租界最後一任領事留下的香檳冰桶殘渣。

張大千晚年畫櫻桃,筆鋒裡總帶著三峽雲霧的濕氣。有人問為何不畫整串只畫單粒,老人捋鬚笑道:「滿盤子瑪瑙滾來滾去,看著心慌。」想來這酸甜參半的紅玉髓,最宜在青瓷碟裡疏落擺上三五顆,留些白處給月光棲息。今人吃櫻桃愛論斤秤兩,倒不如學學宋徽宗,在艮嶽別苑種十二株朱果,待梅雨初歇時,派黃門數著更漏採擷——第七滴晨露墜地那刻摘下的,方配得上雪水烹的龍團茶。

只是苦了當代眾生,咬破果肉時總要計較甜度幾何,卡路里若干。誰還記得幼時攀在鄰家牆頭,偷摘那顫巍巍一枝紅雲時,舌尖炸開的酸澀裡,藏著整個夏天的慌張與竊喜?

搖滾的詩與狂人的絕唱:波西米亞狂想曲的靈魂輓歌


若說搖滾樂是二十世紀的史詩,佛萊迪·摩克瑞便是這史詩中一曲最璀璨的詠嘆調。他生於殖民地的煙塵,長於帝國的餘暉,以一副異鄉人的皮囊,在倫敦的迷霧中鑿出一片天際。電影《波西米亞狂想曲》非但重現了皇后樂隊的傳奇,更是一場對自由靈魂的招魂術——招來叛逆的鬼魅、才情的烈焰,以及一顆在世俗與自我間撕裂的心。 

佛萊迪的齙牙,是命運的惡作劇,亦是天賦的標記。他將缺陷化為鋒芒,在舞台上以肢體的妖嬈與聲線的暴烈,撕開保守年代的帷幕。導演辛格以近乎虔誠的鏡頭,重現了那場1985年的「拯救生命」演唱會:七萬人的狂潮如海嘯般湧動,佛萊迪的指尖劃過琴鍵,一句「Mama, I don’t want to die」輕如嘆息,卻重若千鈞,彷彿預言了生命的倒數,也凝結了藝術家對塵世最後的眷戀。 

好萊塢慣常將傳奇削足適履,塞進英雄敘事的模子。此片亦難逃窠臼——樂隊成員成了模糊的背景,佛萊迪的私生活被簡化為「墮落與救贖」的二元寓言。然而,拉米·馬雷克的表演卻如一把野火,燒穿了劇本的平庸。他模仿的不僅是佛萊迪的臺步與手勢,更是那具軀殼下躁動的靈魂:一個在東方血統與西方認同間游移的孤兒,一個在雙性戀慾望與傳統道德間掙扎的凡人,一個在毀滅與創造間起舞的狂徒。 

搖滾樂從來不只是音符的堆砌,而是對體制的反叛、對平庸的宣戰。當佛萊迪堅持將六分鐘的《波西米亞狂想曲》推向電臺,他挑戰的不只是行業規則,更是整個時代對「正常」的偏執。這首歌本身便是一場叛亂:歌劇的華彩、硬搖滾的暴烈、民謠的哀婉雜糅成一鍋魔藥,飲下後或見天堂,或墜地獄,卻絕不容你安坐人間。 

可惜電影終究是妥協的產物。它將佛萊迪的艾滋病情節輕描淡寫,彷彿死神只是謝幕前的一束追光。真實的佛萊迪,在生命最後的錄音室裡,以伏特加澆灌喉嚨,嘶吼出超越肉體極限的高音,那才是搖滾真正的魂魄——不求憐憫,只留絕響。而銀幕上的詮釋,卻如博物館的蠟像,精緻有餘,血性不足。 

然而,當片尾的《The Show Must Go On》響起,一切瑕疵皆可原諒。這首歌是佛萊迪寫給自己的墓誌銘,也是搖滾精神最悲壯的註腳:縱使肉身腐朽,藝術的火焰永不熄滅。今日的年輕人沉迷於抖音的碎片與流量的泡沫,誰還記得那個詩與遠方尚未死透的年代?皇后樂隊的傳奇,終究成了舊世紀的遺民,在數位化的荒原上,孤獨地吟唱著自由的真諦。 

或許,佛萊迪從未離去。他的靈魂仍駐留在溫布利球場的風中,每當有人高喊「We Will Rock You」,他便會從天際俯身,以齙牙咧出一個嘲弄的微笑——對世俗,對死亡,對一切試圖馴服他的力量。

茶樓浮世繪


晨光初綻,羊城未醒,茶樓的銅壺已沸騰如市井的喧囂。推門而入,蒸氣氤氳裡,一桌一椅皆成了時光的驛站。廣東早茶,何止是吃食?分明是嶺南人將歲月熬成的一盅兩件,三分煙火氣,七分世故情。

蝦餃必得晶瑩如蟬翼,褶皺間裹着三粒粉紅蝦仁,咬破薄皮,鮮汁濺舌,彷彿吞下一口珠江晨霧。叉燒包的裂口須如老翁笑紋,蜜汁滲透麵皮,甜鹹交織,恰似粵人骨子裡的務實與浪漫。腸粉滑似西關小姐的綢緞旗袍,米漿蒸成素絹,裹着蝦仁韭黃,淋一勺豉油,便成了水墨畫裡最活色生香的一筆。

茶博士提壺傾注,普洱琥珀色的茶湯在青花瓷杯裡打轉,茶香與人聲糾纏升騰。此處不談英式下午茶的矜持,亦無日本茶道的枯寂。廣東人飲茶,要的是「得閒」二字——白髮阿婆翻報紙歎排骨,西裝後生咬鳳爪刷手機,一籠蒸點傳三桌,半壺鐵觀音聊盡半生。茶樓如戲台,蒸籠開合間,上演着柴米油鹽的史詩。

周作人說喝茶是「半日之閒抵十年塵夢」,廣東人卻將這塵夢揉進麵粉裡。你看那奶黃流沙包,金黃內餡洶湧如巖漿,非得趁熱撕開,方知甜膩背後藏着怎樣的熱烈。瑪拉糕蓬鬆如雲,入口即化,教人想起嶺南雨季的潮潤,黏糊糊的,卻總帶着三分妥帖。

侍應推着點心車穿梭,不鏽鋼蒸籠叮噹作響,像極了老城區的市聲。有人嫌酒樓新派,電子下單失了人味,殊不知那觸屏點餐的瞬間,指紋早已烙上蝦餃的溫度。傳統與新潮在此和解,猶如普洱陳茶遇上冰鎮檸檬,澀後回甘,竟是別樣風味。

茶涼了再續,話多了便淡。廣東早茶最妙處,在於它從不標榜風雅,卻處處是活生生的美學。一桌殘羹,幾枚蝦殼,茶漬在檯布暈染成嶺南山水,而窗外,珠江正載着茶客的閒話,緩緩流向下一個百年。

 

2025年3月22日星期六

獅子山下的銅喉鐵肺——林子祥與香港樂壇的隱世絕響。

 

香港這座城,霓虹與維港交映,樓宇如叢林密佈,卻總有幾座獅子山般的靈魂,在石屎森林中兀自崢嶸。林子祥,便是這樣一座山。他的歌聲,是維多利亞港的浪濤,是獅子山頂的罡風,劈開時代的喧囂,以銅喉鐵肺之姿,鑄就香港樂壇最硬淨的筋骨。

何謂「歌隱」?隱者,非遁世也,乃大隱於市。林子祥的低調,如老茶樓的檀木屏風,不張揚卻自有紋理。他不屑於浮世虛名,只以歌為劍,以詞為盾,將江湖俠氣與兒女情長,盡數熔煉於喉間。一曲《男兒當自強》,脫胎自古曲《將軍令》,經他演繹,竟似黃飛鴻的無影腳,招招凌厲,聲聲鏗鏘,教人血脈賁張,恨不得拍案而起,直呼「此乃真漢子!」。成龍曾三度試唱此曲,終究敗下陣來,高音處氣若游絲,反襯得林子祥的鐵肺如鑄銅洪鐘,震盪至今未歇。

他的歌,是香港的縮影。《十分十二寸》一曲,將二十首流行金曲串燒成史詩,如中環電車軌道縱橫交錯,十分鐘的黃金時段,竟成樂壇的「維港煙花匯演」——璀璨奪目,卻再無人敢仿其鋒芒。當年十大勁歌金曲頒獎禮上,他刻意升調,張國榮破音,梅艷芳掩口,張學友噤聲,滿座天王巨星,皆成陪襯綠葉,獨他一人如孤峰傲立。這等霸氣,豈是當今那些靠修音軟件撐場的「流量歌手」可比?

然此等歌霸,卻有菩薩心腸。劉德華初入歌壇,聲線如新界稻田的稗草,雜亂無章。林子祥片場偶遇,見其勤勉,遂傾囊相授吐納之法。誰能料到,當年青澀華仔,經此調教,竟成四大天王之首?這份提攜後輩的胸襟,恰似太平山頂的雲霧,看似疏淡,卻潤澤了整片山林。

七旬老翁,本該含飴弄孫,他卻在《聲生不息》舞台與葉蒨文攜手,一曲《八分八》串燒半世紀金曲,氣定神閒如太極宗師。台下後生仔瞠目結舌:這把嗓子,莫不是浸過虎骨酒?他卻淡然道:「港樂即我。」 此言不虛。從《在水中央》的柔情,到《敢愛敢做》的狂放,他的聲線早與香港的霓虹、茶餐廳的鴛鴦、九龍城寨的煙火,血脈相融。

當今樂壇,偶像如速食麵般層出,包裝華麗卻滋味寡淡。唯林子祥這壇陳年花雕,愈久愈醇。他的存在,是對浮華世道的溫柔嘲諷——任你流量滔天,我自一嗓定乾坤。這份底氣,源於獅子山下的硬淨,源於維港潮汐的韌勁,更源於那個黃金時代留給香港的最後一聲長嘯。

蔗林絮語——咀嚼嶺南的時光紋路


南越王趙佗進貢漢高祖的蔗漿金罍,盛載的何止是嶺南的晨露?當第一縷季風翻過五嶺,珠江三角洲的河泥便開始吮吸亞熱帶的雲絮,那些虬根深扎的莖節在咸淡水交界的沃土裡,將百年潮汐釀成節節甘冽。

唐人段公路在《北戶錄》記載交趾蔗田"望若荻海",宋人王灼熬糖霜時必擇"竹蔗紫嫩者"。這般講究,與其說是農事,不如說是對天地靈氣的朝聖。東坡居士謫惠時嘗嘆"糖霜不待蜀客寄",想來那柄被貶官摩挲得斑駁如青銅器的蔗杖,該是汲取了多少羅浮山月的清輝?

最妙是暮春榨蔗時節,青皮削盡的莖稈臥在石槽,宛如李長吉筆下"青蛟臥玉砧"的奇景。水牛曳動轆轤的軋軋聲,混著蔗汁滴落陶甕的叮咚,竟譜成首闋南音古調。老蔗農說這是龍王三公主的淚珠,我倒寧信是屈大夫行吟澤畔時,遺落《九歌》的平仄在莖管中流淌。

幼時巷口總見赤膊老翁擺著蔗攤,粗礪的銅錢換得段削皮青蔗。阿婆榨汁用百年烏欖木造的蔗床,暗褐紋理浸透幾代人的掌溫。甜汁入喉剎那,恍見十三行碼頭千帆競發,蔗糖與絲瓷在波羅的海岸交換著季風的密語。那截嚼到最後的蔗渣,總教我憶起敦煌藏經洞的殘簡,或如蟬蛻般蜷在掌心的舊時光。

李時珍謂甘蔗"凡蔗榨漿飲固佳,又不若咀嚼之味永也",誠哉斯言。在齒頰留香的須臾,我們何嘗不是在咀嚼珠江沖積扇的層疊歲月?那些深褐節疤是咸潮侵蝕的印記,亦是咸豐年間疍民圍海造田的契約。當最後一絲甜味消散於舌根,夕照裡的蔗影已悄然爬上騎樓磚牆,為百年商埠鐫刻糖霜般易逝的銘文。

嶺南人說蔗有節而心空,恰似這方水土養就的性情——縱使虯曲於咸風澇土,猶能將苦澀釀作回甘。暮色裡遠眺蔗林翻浪,恍惚見證著永樂年間鄭和寶船桅杆的傾斜,那被季風拉長的蔗影,終究在伶仃洋的潮聲裡,寫就半部華南拓殖的糖霜史。

2025年3月21日星期五

董橋的《從前》:一縷青煙裡的文心雕龍





董橋的《從前》,是一場遲暮的茶敘。茶是陳年普洱,紫砂壺底沉澱的歲月,是民國文人的長衫,是英倫書齋的壁爐餘燼,是香港報館的鉛字墨香。董橋自詡「遺民」,倒不如說是時光裂縫裡的拾荒者,拾綴散落的宋詞殘片、明清字畫,再以西洋藏書票的稜角裝裱,裱出一冊舊時月色。 

他的文字,像蘇州園林的漏窗,乍看玲瓏精巧,細觀則借景生情。一筆「中年心事如青花瓷器脆薄」,便將半生滄桑淬成釉色;一句「歷史的傷痕是陳年風濕,刮風下雨都會痛」,又將國族記憶揉入肌理。董橋寫人,寫物,寫書,總在雅緻中藏一抹淒清,如寒梅映雪,香冷而意遠。他筆下的舊友故交,多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卻又個個染著時代的風濕,在歷史的陰雨天裡隱隱作痛。蕭姨的翡翠髮簪、雲姑的湖藍綢緞,皆成骨董,而骨董的宿命,終究是玻璃櫃中供人憑弔的標本。 

有人嫌董橋「濃妝豔抹」,美則美矣,看多了膩。此話不假,但世間美人原就分兩路:一路天生麗質,素面朝天;一路精雕細琢,金釵步搖。董橋屬後者。他的文章是工筆畫,非得「鍛字煉句」方顯其矜貴。若將白先勇比作潑墨山水,董橋便是宋元院體,一筆一畫皆講究「做」的功夫。馮唐譏其「造作」,殊不知「造作」二字,恰是文人雅趣的極致——張繼推敲夜半鐘聲,杜甫耽溺驚人語句,誰不是「造」出來的風流? 

《從前》的妙處,在於虛實相生。董橋以小說筆法寫散文,虛構與紀實交織,如《古廟》一篇,白先勇的冷豔、張愛玲的蒼涼,竟在英式紳士的敘事裡悄然合流。他談藏書票、論古籍版,看似玩物,實則養志。骨董之趣,不在佔有,而在與舊物對話時,瞥見自身倒影——那倒影是民國的長衫,是香港的霓虹,是牛津的草坪,層層疊疊,終究凝成董橋獨有的「文化鄉愁」。 

讀董橋,宜焚香,宜品茗,宜在雨夜獨對孤燈。他的文字是冷香丸,治不了時代的浮躁,卻能暫緩心靈的風濕。當世人忙著在社交媒體上「直播人生」,董橋依然執著於手寫的溫度,將「從前」二字,寫成最後的文人帖。此帖無關懷舊,而是對文明的挽歌——挽歌不必悲壯,只需一盞茶涼後,餘溫猶存的悵惘。 

若說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是法蘭西的瑪德蓮蛋糕,董橋的《從前》便是江南的桂花藕粉,沖泡時需耐心攪拌,方能化開那黏稠的甜與澀。甜的是舊時風月,澀的是自知回不去的從容。這藕粉,年輕人喝不慣,中年人喝出淚,老年人喝成禪——而董橋,永遠是那煮藕粉的老茶房,袖手旁觀,笑看眾生吞嚥各自的冷暖。

2025年3月18日星期二

遼闊的荒涼裡,綻放一株文字的雪蓮

 


李娟的《阿勒泰的角落》,是一本無須地圖導航的書。她的文字,像阿勒泰的風,裹挾著戈壁的粗礪與雪山的清冷,撲面而來時,卻又藏著一縷江南的溫軟。讀她的文字,彷彿站在無垠的荒原上,看天地交接處一抹若有若無的煙火——那煙火是流動的雜貨鋪、是氈房裡的笑語、是母親舉著筷子比劃麵條粗細的豪邁,更是外婆絮絮叨叨的「要死啦要死啦」的驚呼。荒涼與熱鬧,在此處竟成悖論的和解。 

這般荒涼之地,本該是文明的邊角料,卻在李娟筆下成了生命的原鄉。她寫牧民拆門窗、挖新門的日常,寫月光下牛馬遷徙的靜謐,寫塑料布搭成的房子裡的笑聲,寫欠債不還卻無人焦慮的質樸。這些畫面,若換作都市人,大抵要驚呼「天方夜譚」,但李娟偏以一種近乎天真的筆觸,將這一切化為詩意。她筆下的阿勒泰,不是觀光客鏡頭下的「打卡聖地」,而是「人與自然簽訂的古老契約」——活著,便是與風雪共舞,與寂寞對飲。 

李娟的文字,是滾燙的,亦是清冷的。滾燙在於她對生活的熱忱:洗衣服時任衣裳隨波逐流,玩夠了再撈起,竟已乾淨如新;寫溫孜拉母親的屁股大如桌面,「舉著屁股走路」的滑稽,荒誕中透著生命的頑強。清冷則在於她對孤獨的坦然:獨自和麵時陌生男人倚門窺探的插曲,換作旁人必覺驚悚,她卻寫得如風過無痕。這般姿態,讓人想起古時隱士,居陋巷而自得其樂,飲粗茶而甘之如飴。李娟的筆下無「苦難敘事」,只有「活著的藝術」——將庸常日子揉碎了,再捏成一首質樸的田園詩。 

有人說她的文字像普魯斯特,在瑣碎中提煉永恆。確是如此。她寫睡眠時「冷像蛇一樣在身體中爬行」,寫兔子「孤獨得讓外婆心疼」,寫自然「平息一切突兀的情感」——這些句子,恍若《追憶似水年華》中散落的碎片,卻鑲嵌在戈壁的星空下,閃著粗獷而細膩的光。但李娟終究不是普魯斯特,她無意構築意識的迷宮,只願做阿勒泰的拾穗者,將生活的零散金屑攏入掌心,再攤開時,竟是一片璀璨的銀河。 

這本書最動人之處,在於它戳破了現代人的矯情。都市人總愛將「詩與遠方」掛在嘴邊,卻又畏懼真正的荒蕪;追捧「純真」如時尚標籤,卻對李娟說「刻意保持純真,本身就不純真」。她的回應,是一聲苦笑,亦是對讀者的溫柔提醒:與其豔羨阿勒泰,不如擁抱自己的角落。畢竟,真正的純樸從不需表演,正如遼闊的土地上,長不出狹隘的花。 

合上書頁時,忽然想起陶淵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李娟的阿勒泰,何嘗不是一方桃花源?只是這桃源不在虛構的烏托邦,而在風雪交加的現實裡。她用文字鑿開一扇窗,讓我們瞥見——原來在文明的邊陲,人依然可以活得如此飽滿,如此鏗鏘。 

歲月釀就的溫柔——蔡琴與她的歌者人生


歌壇如江湖,多少才子佳人,如流星劃過,剎那芳華,旋即湮沒於時代的喧嘩。唯蔡琴的歌聲,像一盞溫潤的老茶,愈陳愈醇,在光陰的窖藏中,釀出絲絨般的柔韌,教人一品再品,舌尖回甘,心頭微顫。

她的故事始於高雄,父是漂泊的船員,母是守候的燈塔。家中的長女,早早扛起生活的風浪,學霸的夢碎在柴米油鹽,卻在美術的畫布上尋得一方天地。誰料命運的筆鋒一轉,1979年一曲《恰似你的溫柔》,將她推上時代的浪尖。那嗓音,低迴如午夜電台的私語,渾厚如陳年紅綢,撫過千萬人的耳膜,成了華語樂壇的一抹絕色。自此,她成了金鼎獎的座上賓,成了金曲獎的常客,更成了音響發燒友試機的「試金石」——器材若不能還原她聲線中的滄桑與細膩,便算不得上品。

然歌者的命運,總與情字糾纏。她與楊德昌的十年婚姻,恍如一場柏拉圖的獨角戲。無性之愛,像一杯苦茶,初飲時清冽,久嚐卻澀入骨髓。她傾囊相助,成就了導演的光環,卻在丈夫的背叛中,碎了一地琉璃心。離婚後,她自嘲「十年婚姻,一片空白」,可那空白裡,分明藏著她為愛耗盡的熾熱與孤勇。後來,她說:「該在的都在,不該在的都不在了。」語調輕如落葉,卻擲地有聲。

千禧年的乳腺腫塊,險些將她推入永夜。遺書寫罷,她卻在親情的燭光中,攥緊了生的韁繩。化療的苦,成了她歌聲中的鹽;手術的疤,化作舞台上的勳章。復出後,她將自己比作「浴火鳳凰」,歌聲裡多了份劫後餘生的通透,唱《讀你》時,字字如三月春風,拂過聽者心頭的荒原。

2025年新加坡的星宇劇院,她一身金裙,腳傷未癒,視力朦朧,卻在五千人的星空下,與觀眾共唱《恰似你的溫柔》。四十七年歌涯,淚水與掌聲交織成河,她笑嘆:「蔡琴的一生值了。」那一刻,她不是天后,只是個與歲月和解的女子,將半生悲歡,熬成一杯溫柔的夜色,敬天地,敬眾生,也敬自己。

蔡琴的歌,從來不只是歌。那是生命的獨白,是苦難的詩篇,是暗夜裡的星光。聽她唱《被遺忘的時光》,彷彿見證一顆頑石在時間的河床上,被沖刷成溫潤的玉。而她自己,早已將人生譜成一首輓歌與讚歌的交響——低音處是命運的嘆息,高音處是靈魂的飛翔。

足下風雲


襪子是最被忽略的衣物,但也是最親密的衣物。它不像領帶可以炫耀,不像襯衫可以講究剪裁,也不像鞋子那樣決定一個人的品味。襪子無聲地裹住雙足,踩在最骯髒的地方,吸收最多的汗水,卻最少被提起。世界上沒有襪子展覽館,沒有襪子時尚雜誌,也沒有襪子評論家。但人生所有重要時刻,它都在場。

童年的襪子,是母親手洗晾曬的一角純白,是冬天裡溫暖的羊毛,也是夏天裡被汗水浸透的棉布。小時候的襪子,總是穿一隻丟一隻,洗衣機裡總有它們的單身遺孤,消失的那一隻,大概去了平行宇宙。學生時代的襪子,是校服的一部分,白襪配黑皮鞋,走在操場上,踢起灰塵,走在課室裡,卷起一截襪筒,以示叛逆。那時我們都以為,襪子的高度可以決定個性的深度。

成年後的襪子,是西裝褲下隱藏的秘密。紳士的襪子,應該永遠深色、永遠合身,坐下時不露小腿,是修養的一部分。女人的襪子,則是一門學問。絲襪是一場暗示,是欲蓋彌彰,是不經意撩起裙擺的一瞬,是巴黎街頭的黑色剪影。一條絲襪的價格,可能比一雙鞋還貴,但它比鞋更容易破,更容易被遺忘。破洞的絲襪,是不小心的性感,是夜歸時路燈下的影子,是一場未完成的夢。

襪子的命運,終究是磨破,終究是被拋棄。腳後跟的一個小洞,最初可以忍受,直到某天,腳趾從洞裡探出頭來,才不得不承認,它的壽命已盡。最孤獨的襪子,是那隻被遺失的,單獨留在衣櫃裡,等待它的伴侶奇蹟般歸來。等不到的,只能勉強搭配另一隻顏色相近的,勉強過日子。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有些人走散了,有些人換了新搭檔,有些人湊合在一起,以為可以溫暖彼此,卻終究格格不入。

襪子是人生的隱喻,白襪是童年,黑襪是成熟,絲襪是情事,破襪是衰老,單襪是遺憾。而最終,人們都是赤足離去,襪子留在身後,塵歸塵,土歸土。

2025年3月17日星期一

舊時月色下的胡適


董橋寫胡適,如老茶客煮一壺陳年普洱,慢火溫燉,茶香未沸,先嗅得時光沉澱的蒼茫。胡適其人,在董橋筆下,不是五四的旗手,不是新文化的符號,倒像一柄折扇,素絹上墨跡半乾,扇骨間藏著民國文人的風骨與世故。 

這書不談胡適的學術,不爭他的主義,偏偏拾起那些零碎邊角:一封信、一筆旅費、一句叮嚀。董橋說,胡適的書信與日記最耐讀,因其無心粉飾,字縫裏盡是世情。譬如胡適寫信給學生羅爾綱,三條「命令」裹著細膩的體貼:不許家中寄錢、每月送四十元零用、旅費若不足必得實告。董橋讀至此處,嘆道:「胡先生其實不快樂,他總比旁人多瞧見人心裏的喜憂。」 這哪裡是師生?分明是舊式文人的「執事敬」,將人情練達熬成一帖溫潤的藥,療癒亂世裏的寒涼。 

胡適的「不快樂」,或源於他一生都在「遷就」。遷就家國大義,遷就友朋情誼,連晚年談話都端端正正對著錄音機,生怕失了分寸。董橋寫他,筆尖蘸的不是墨,是憐憫——憐他如一座橋,新舊思潮在橋上踏過,橋身震顫,卻始終挺直腰板。這般風骨,非關學問,而是舊式文人的「懂得」:懂得世道艱難,懂得進退有度,懂得在暴風雨中為他人撐一傘簷。 

董橋寫胡適研究《水經注》,亦是一絕。旁人譏他浪費天才,董橋卻窺見箇中深意:為戴東原翻案,何嘗不是為舊學問尋個公道?胡適埋首故紙堆十九年,考證千百條,只為替古人拂去蒙塵。這般執拗,恰似他寫給吳晗的札記指南:「專題研究皆自札記來」。董橋說得妙,胡適治學如老匠修鐘,螺絲釘也得擺得周正,因他骨子裏信「不苟且」三字。 

讀罷此書,忽覺胡適最動人處,不在演講臺上的慷慨,而在書齋燈下的孤影。董橋以舊派文人的筆觸,將他從歷史神壇請回人間:一個會為學生旅費擔憂的先生,一個在客廳刻意誇獎後輩的長者,一個在灰燼堆裏翻找古籍的書癡。這般胡適,比教科書上的「博士」更貼近人心。 

董橋文章向來如明清小品,淡墨寫意,這一回卻添了幾分沉鬱。他說胡適「精當超乎能幹」,因能幹可建功,精當方得人和。此言若落在陶潛耳中,或可對飲一盞;落在當今世道,倒成了一聲輕嘆——舊時月色,終究照不亮急功近利的長夜。 

合上書卷,胡適的背影漸行漸遠,唯餘董橋筆尖那一縷墨香,幽幽浮動,似在問:今人可還識得「懂得」二字的分量?

2025年3月16日星期日

八大山人:水墨江湖中的孤舟釣客


若說中國文人畫是東方藝術的禪院,八大山人必是那院中獨坐的狂僧,一筆一墨皆如冷月穿雲,半生煙雨盡化紙上蒼茫。觀其畫,總覺天地無言,唯見枯荷殘石,白眼向天;讀其詩,又似聽老僧敲磬,空山迴響,字字皆是斷腸聲。 

康熙二十三年甲子春,南昌城外東軒,五十九歲的八大山人應友人之邀,作《个山甲子東軒冊》。冊中九開,右畫左詩,墨色淋漓間藏盡半生坎坷。畫海棠塊石,題「朱弦渺難度,錦瑟落誰傍」,鈐「鰕䱉篇軒」白文方印,一派孤高自許。那海棠不似富貴花,倒似寒士骨,石塊嶙峋如亂世人心,筆鋒如刀,剖開浮華虛飾。再看《垂枝八哥》,八哥白眼向天,翅垂枝折,題詩「八哥語三虢,南飛鷓鴣少」,鈐「其喙力之疾與」白文印,分明是自嘲身世——明室遺民,半生漂泊,筆下禽鳥皆似啞口禪僧,無言卻道盡蒼涼。 

八大畫中禪機,總在枯淡處見鋒芒。譬如《綠竹晴梢》,竹葉如劍,題詩「湖天霞散鯉魚斑,綠竹晴梢八月閑」,看似寫景,實則暗諷秦皇焚書之暴,末句「大頭=(魚孱)死免君山」,借魚喻人,笑罵間藏刀劍。其用印亦耐人尋味,「浪得名耳」「夫閑」等白文方印,似自嘲又似自矜,猶如蘇軾「不合時宜」之嘆,只是八大更添三分冷傲。 

世人常將八大與梵高並論,謂二者皆瘋癲天才。然梵高畫中燃燒的是烈陽下的癡狂,八大筆下卻是冷月裏的清醒。八大晚年自號「驢」,鈐「驢」字白文印,自比畜牲,看似荒誕,實則以畜諷世——亂世之中,人不如驢,驢尚能負重前行,人卻困於名韁利鎖。其畫中玉兔捉月、東湖鯽魚,皆似寓言,墨色枯潤間盡是遺民血淚。 

今人觀八大畫冊,或驚嘆其筆墨奇絕,或附庸風雅,卻少有人見那「甲子春正」四字背後的蒼茫。甲子一輪,山河易主,八大以「个山」為號,藏「明」字於「个」中,猶如鄭思肖畫蘭無根,皆是遺民心事。冊末選堂題跋言八大「功不在禹下」,然八大何需禹功?一紙孤舟,半江寒水,早已載動千年文人的孤憤與傲骨。 

嗟乎!八大之畫,非畫也,乃亂世文人的血書。若將徐渭比作潑墨醉俠,石濤似雲遊詩僧,八大便是那江湖夜雨中獨釣寒江的蓑笠翁——鉤上無餌,心中無魚,釣的是一整個時代的荒誕與寂寥。

甘蔗


水果之中,甘蔗算是一種特別的存在。蘋果是圓的,橙子是圓的,荔枝是圓的,葡萄是圓的,唯獨甘蔗是直的,像一根竹子。其他水果剝開皮就能吃,只有甘蔗,必須拿刀砍,劈成條狀,再用牙齒撕咬。吃其他水果是斯文的,吃甘蔗是粗獷的,一口咬下去,纖維崩裂,甜汁四溢,帶點原始的快感,像是在熱帶雨林裡獵食。

甘蔗的甜,是來自壓榨。別的水果成熟了,自然變甜;甘蔗則要經過巨大的石輪反覆碾壓,才能榨出蔗糖。人的命運有時候也像甘蔗,有些人生來風光,自小就是葡萄園裡的一顆飽滿果實,隨手摘下來就是香甜的;有些人卻像甘蔗,天生堅韌,要經歷時代的磨難,命運的壓榨,最後才能在人生的杯盞裡,滴下一點甜味。

但甘蔗的甜,也是一種殘酷的誘惑。中醫說,甘蔗性溫,甜則甜矣,吃多了卻容易生痰,傷脾。凡事過猶不及,甜是一種快樂,也是一種負擔。甘蔗是可以用來榨糖的,但糖吃多了,換來的是肥胖與糖尿病。這世上沒有純粹的甜,所有的甜,最後都要付出代價。

甘蔗的哲學,不止於此。俗語說「甘蔗沒有兩頭甜」,意即人生無法十全十美。有些人事業成功,家庭不幸;有些人夫妻恩愛,財運不濟;有些人青春貌美,卻一生坎坷;有些人富甲一方,卻子孫不肖。甘蔗從來都是這樣,一頭甜了,另一頭必定是苦的。世人總想追求圓滿,卻忘了自然法則,甜與苦本是相依相生。

甘蔗的命運,與人類的歷史密不可分。中國人吃甘蔗,美洲人吃甘蔗,印度人也吃甘蔗,但歷史上,甘蔗曾經是罪惡的象徵。十八世紀,歐洲人發現甘蔗可以製糖,於是大規模在西印度群島種植,開啟了殘酷的黑奴貿易。甘蔗田裡,非洲奴隸被驅趕著勞作,汗水與鮮血滴在土壤裡,一根根甘蔗拔節生長,最後成為歐洲貴族茶杯裡的一匙糖。這世上的甜,背後往往隱藏著苦難。

但甘蔗不管人類歷史的黑暗,它依舊挺拔生長。風吹過,甘蔗林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生命在低語,述說人間的酸甜苦辣。從街邊的蔗汁店,到農村冬日的甘蔗地,再到烈日下辛勤收割的工人,甘蔗一直在那裡,甜而不膩,堅韌如初,像是一種來自土地的哲學,在人世間靜靜流傳。

 

銀幕背後的月光曲——靜婷與香港的黃梅調時代


香港的夜,總有幾縷聲音如月光般滲入霓虹燈照不到的縫隙。靜婷,這名字若落在九龍城寨的茶餐廳裡,或像一碟叉燒飯般尋常,但若飄進邵氏片場的錄音室,便成了一支穿雲箭,射穿了半世紀的銀幕風華。

她本名郭大妹,川江水養大的嗓,十七歲便在香港的夜總會裡唱成了謀生的刀。那年代的歌女,旗袍開衩處藏的是生計,唇膏豔紅裡抿的是江湖。靜婷不同,她連聲樂的門檻都未踏過,偏生一副嗓子能化百種音色,從黃梅調的婉轉到山歌的嘹亮,竟似九龍灣的潮水,漲退間自有韻律。李翰祥的慧眼,將她從夜總會的煙霧裡撈起,從此林黛在銀幕上蹙眉,靜婷在幕後吟唱,《江山美人》的《戲鳳》一響,整個東南亞都醉成了戲臺下的癡人。

都說幕後代唱是替身,可靜婷的代唱卻是借屍還魂。樂蒂的祝英台在《梁山伯與祝英台》裡哭墳,靜婷的聲線便化作紙錢,一片片燒盡了觀眾的淚腺。那些年邵氏的女明星個個爭她代唱,彷彿靜婷的喉嚨是觀音淨瓶裡的楊柳枝,沾一沾便能點石成金。她自嘲是「千面歌姬」,可這千面何嘗不是香港的縮影?五六十年代的石硤尾木屋區與半島酒店的舞池,都在她的聲帶裡輾轉成調。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被她唱成了絕句,李宇春後來再翻唱,倒像是唐人街的糖畫,甜則甜矣,終究少了幾分上海灘的胭脂味。靜婷的版本,是維多利亞港的晚風,吹過啟德機場的鐵絲網,帶著一絲偷渡客的忐忑。她一生灌錄近萬首歌,七百首集中在三年間完成,這等產量,連富士康的流水線都要自嘆弗如。可她的歌喉從未淪為機器,反似故宮的汝窯,每道裂紋都是獨絕的風景。

三十八歲急流勇退,赴美當起全職母親,香港人只當黃梅調隨武打片的拳風散了。誰知多年後她竟殺回紅館,吊著鋼絲凌空而歌,七十五歲高齡仍敢與地心引力叫板。那夜台下坐滿了從前在片場跑龍套的老夥計,個個白髮蒼蒼,聽她唱《夢》時恍如重回清水灣片場的午後——膠卷未斷,茶水未涼。

晚年的靜婷在台北淡出,失智症如霧漫上記憶的碼頭。女兒說她臨終前仍惦記疫情後的沖繩之旅,這遺憾竟成了最人間的註腳。也好,就讓那未成行的旅程化作最後一首未錄完的demo,留給世人無限遐思。而今香港的年輕人在K房裡吼著〈我的心裡沒有他〉,可還有人記得,那「他」字背後,藏著一位在睡夢中隨月光遁去的歌姬?

月光終會西沉,但靜婷的歌聲,早已鑲進了香港的夜色,成為一片永不褪色的菲林底片。

真的男人


何必非要清瘦?你可曾聽過,讚一個動人的男子,昔日有個詞,叫厚重

厚重,英文勉強可譯作Solidity,是那久違了的風景。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膛,最好還有個不甚靈巧的腰身,從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到巴爾札克筆下的鄉紳,就像《水滸》裏的魯智深,粗中有細,在英雄的殿堂裏,厚重的男軀絕不是累贅,而是根基。幾世紀的雕塑與文學,只傳遞一個不變的訊息:大丈夫當如磐石屹立,完美的男體,就是一團沉穩的肌肉協奏曲。

所謂Solidity,就是男人先要厚實,方能在氣勢上對女人挑起一絲安穩的依靠——約翰韋恩、馬龍白蘭度、肖恩康納萊,冷戰時好萊塢的黃金歲月,銀幕上的男兒絕不是弱柳扶風,而是以寬厚的背脊為牆、以結實的臂膀為梁搭成的一座穩固的堡壘。因為厚重是一種天命,那時在亞洲的銀幕,也跟風出了李小龍、狄龍、姜大衛。厚重的男人,是一株蒼勁的松柏。

當阿諾史瓦辛格退場後,美國才開始向厚重的男體揮手告別,此後的布萊德彼特、基努李維、湯姆克魯斯,都削身為細腰長腿的一幅清風拂柳圖。自川普之後,美國或許國力不振,排斥厚重,也就是顛覆了男人的本色。

因為只有雄渾的氣魄,才養得起厚重這株松柏。厚重不僅是男性的,還蘊含一份原始的父性記憶,除了力量,還有一份守護的永恆象徵。如今只有俄羅斯硬漢還在堅持這份傲骨:普京被西方嘲笑過於強硬,他卻冷笑說:因為美國人忘了什麼叫Solidity。若美國男人偏愛清瘦的少年郎,真是失了根。隨着男人的削瘦,女人也會飄零,一個馬龍白蘭度從容一站,確實壓得過三個瘦竹竿。

就讓清瘦成為後現代的一種時尚吧。歐美若要重振雄風,就該為厚重正名。能欣賞敦實,不是矯情,而是對生命力的一場回歸。只有厚重的男人,方是極品,他的軀幹承載的不是贅肉,而是刻寫着歲月的銘文。一個壯碩的硬漢,就是迷途女子最後的港灣,而厚重,就是那倦鳥歸林的女子最終皈依的信仰。將你寬闊的胸膛敞開,昂然宣告:你不瘦弱,你不輕浮,你是阿波羅的根,你是女人一座厚實的城堡,包容她的脆弱,承載她的漂泊,把她從一縷哭泣的微風,擁成一片蒼茫的森林。

 

2025年3月14日星期五

字与命运


简体字是二十世纪的手术刀,在汉字的皮肤上划开一刀,割去弯绕的筋骨,削平历史的皱纹,留下光滑无痕的新表皮。它的美学,讲究简洁、效率、精准,像一部苏联工程师设计的机械钟,滴答作响,精准报时。而繁体字,则是千年的绢画,线条繁复,笔画交错,如同一座老城区的胡同,绕进去便能听见历史的回音。

,从,刀锋落下,繁复的结构被斩去,横平竖直,整齐划一,合乎理性。可是,失去了,是否还懂得温柔?失去了,是否还能包容不同的声音?简体字的改革,带着苏俄的冷峻风格,像一场外科手术,为的是让文字更健康,更现代,但美学的代价,是失去了手写时的韵律,失去了汉字骨架里潜藏的意象哲学。

中国大陆推行简体字,是政治的选择,也是时代的宣言。新中国的语文课本,是工业时代的产品,崇尚的是速度、普及和大规模生产。农民识字,工人阅读,文化服务于建设,文字是思想的螺丝钉,工整、坚硬、标准化。相反,台湾、香港仍坚持繁体,不仅因为传统,更因为一种文化的自觉——文字不仅是工具,更是记忆,记忆着曾经的风雅,记忆着甲骨、篆书、唐楷的呼吸。

简体字的崛起,像是现代建筑取代老宅大院,玻璃幕墙取代雕梁画栋,符合时代的要求,却也带来美学的贫乏。我们今日习惯了简体,正如习惯了标准化的汉堡、可乐和快时尚的衣服,速成的快感替代了手工的沉淀。而在香港,在台北,街头的招牌仍挂着龙飞凤舞的繁体字,像一面旗帜,提醒着人们,还有另一种可能:慢一点,想深一点,写字时,让笔锋拐个弯,让思想多一层回旋的余地。

 

2025年3月13日星期四

文明的原罪


人类这一轮的文明,并未开个好头。西方的神,被人亲手钉上十字架,东方的圣人,或遁世,或涅槃,走的是不同的路,留下的是相同的绝望。人类的开场,不是神启的辉煌,而是背叛、驱逐与弃绝。文明之初,已然埋下了衰败的种子。

耶稣,是西方世界的精神图腾,传道三年,换来三十银币的出卖,一场公审,一个十字架。彼拉多洗手,犹太人喊杀,一个民族将自己的弥赛亚送上刑台,神以血肉之躯背负众生的罪,而众生却以最残忍的方式将神处决。从那一刻起,西方世界的文明奠基在一场弑神的罪孽之上。人类要信仰,却又害怕信仰;要救赎,却又急于毁灭救赎。二十个世纪过去,人类学会了用更复杂的方式弑神,福音书被束之高阁,原罪换了名字,叫人性

东方的老子,看得更透。他写下三千言,之后策青牛而去,不留一丝痕迹。孔子周游列国,低声下气,求人采纳他的主张,最终垂泪叹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老子比孔子更干脆,不求被接受,也不求被理解,只是挥一挥衣袖,绝尘而去。这一去,便是千年。东方的哲人,早已知道文明的未来,但凡有大智慧者,都选择不留恋人间。释迦牟尼涅槃之时,门徒痛哭流涕,可是谁又问过佛陀,为何要舍去肉身?涅槃的背后,是大彻大悟,还是无奈的放手?

东西方的神佛,给了人类一切,却得不到回报,最终选择离去。留下的是末法时代的人类,危难当头,却毫不自知。人类文明,以弑神为开端,以遗忘为过程,以毁灭为结局。今天的世界,科技登峰造极,物质空前丰盈,人类却前所未有地迷茫和焦虑。人性之恶,不因教育而消弭,战争不因文明而消失,历史在重复,只是换了新的面具。从耶路撒冷的刑场,到巴黎的断头台,从奥斯维辛的毒气室,到无处不在的屏幕监视,弑神的手法越来越精致,人类却始终背负着同样的原罪。

但神佛离去之后,人类还能期待谁来拯救?人类的终局,不会是神降下最后的审判,而是人类自己审判自己。只是那一天,已无人能洗手推诿,也无人再为谁垂泪哀悼。

 

夜航船上的吟遊聖徒——萊納德.柯恩


蒙特利爾的寒霧裡,藏著一顆老靈魂。萊納德.柯恩,這名字如雪松上的裂紋,滄桑中自帶詩意。猶太拉比的後裔,卻成了布魯克林酒館裡的吟遊詩人,左手《聖經》,右手威士忌,在慾望與救贖的鋼索上搖搖晃晃。世人總愛將他與巴布.狄倫並論,可狄倫是火車月台上叛逆的流浪漢,柯恩卻是教堂彩窗旁抽雪茄的哲人,沙啞的喉音裡盡是《傳道書》的虛空與嘆息。 

三十歲前,他以詩與小說攪動文壇,《美麗失落者》寫得放浪形骸,如波德萊爾附體,可命運偏要他抱起吉他,將詩句熬成民謠的苦藥。一首〈蘇珊〉,船塢與聖河的呢喃,耶穌踏浪而來,救贖與情慾在河水中交纏。這哪是歌?分明是舊約先知在煙霧繚繞的爵士酒吧誦經。 

他愛穿筆挺西裝,墨鏡後的目光如老偵探審視人間罪愆。〈著名的藍雨衣〉是一封寄給舊情敵的懺悔信,凌晨四點的紐約街頭,雨滴與記憶鏽蝕成灰。多少歌手翻唱此曲,卻無人能及他那喉間的裂痕——那是浮士德與魔鬼交易時,靈魂被撕開的聲響。 

晚年的他愈發像尊黑檀木雕像,〈你欲其晦暗〉唱得宛如葬禮輓歌,連格萊美都不得不頒一座遲來的獎盃,致敬這名拒絕被時代馴化的老騎士。而〈哈利路亞〉更成了世紀嘆息,從教堂聖壇到選秀舞台,世人狂熱膜拜,卻鮮少明白:柯恩的「讚美上帝」從不是虔信者的禱詞,而是情場浪子跪在床邊的自嘲,是凡人與神祇討價還價的囈語。 

他說:「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而他自己,何嘗不是那道裂痕?在搖滾與詩的邊界,在神聖與頹廢的縫隙,在永恆的夜航船上,以煙嗓為槳,擺渡眾生痴惘。

2025年3月12日星期三

雪泥鴻爪墨痕深——漫談龔萼《雪鴻軒尺牘》的世情與文心

 


晚清的江南,文人墨客如春蠶吐絲,將世態人情織就成一幅幅尺牘,或如工筆畫精緻,或如潑墨山水蒼茫。龔萼的《雪鴻軒尺牘》,恰似一軸泛黃卷帙,展讀時,但見雪泥鴻爪間,墨痕深淺皆是人情。 

這部與《秋水軒》《小倉山房》並稱「清代三大尺牘」的文集,原是師爺筆下的家常絮語。龔萼其人,紹興師爺之翹楚,彼時「無紹不成衙」的江湖裡,他既非廟堂高士,亦非隱逸山人,而是游走於衙署案牘間的「文俠」。他的尺牘,不寫江山社稷,只記友朋酬答:問候寒暖、商議謀職、弔唁喪事,甚或勸人戒嫖,瑣碎如茶餘飯後的閒談,卻在駢散交織的筆鋒下,煉出漢字的韻律與世情的溫度。 

譬如他寫秋日登高,忽接故人來信,一句「登高望遠,極目蒼涼,正切秋水伊人之想,適接瑤章,如同晤對」,既見唐人詩意,又藏宋人詞境,更將尺牘的私語化為千古共鳴。這般文辭,非但風雅,更似一方古硯,墨色濃淡間自有世故圓融——畢竟師爺生涯,日日周旋於官場與民情,既要揣摩上司心意,又得安撫百姓怨懟,筆下若無「曲盡情理」的功夫,如何能在衙門中安身立命? 

《雪鴻軒》之妙,在於「雅俗共濟」。其駢文如蘇繡,典故繁密卻針腳細膩;散文則似青瓷,素樸中透著溫潤。劉坤的詳注,恰似為這幅古畫拂去塵埃,將「鹽山鄧春圃明府」「景州劉刺史」等陌生名號,還原成歷史縫隙裡的煙雲過客。今日讀來,恍如推開一扇雕花木窗,窺見晚清士人如何以筆為舟,在宦海浮沉中載運人情冷暖。 

龔萼的尺牘,終究是舊時文人的「生存手冊」。彼時紹興師爺「萬家業於斯」,幕府中謀生,既要通刑名錢穀,亦須擅書啟應酬。他的文字,既是才學的炫耀,更是處世的韜略。一封《答許葭村》,既可談秋水伊人,亦能論世道艱辛,恰如江南園林,曲徑通幽處,總藏著進退的玄機。 

今人讀此書,或驚豔於文辭之美,或感嘆於世情之真。然則最耐人尋味者,莫過於那「驪散之間」的從容——龔萼的筆,既能寫「虛中而外直」的修竹,亦能嘲「夭桃穠李」的浮華,更在「古梅冷淡」的自喻中,透著幾分孤高與自嘲。這般筆墨,早已超脫尺牘實用之道,成了亂世文人安頓心靈的桃花源。 

而今網絡時代,訊息如電光石火,誰還耐煩寫一封「滿浮三大白」的長信?《雪鴻軒》的價值,或許正在於提醒世人:漢語的優雅,本該是「轉折分明易曉」的智慧,而非「膠固拘牽」的迂腐。龔萼若生於今日,大約會將電郵寫成駢文,在WeChat裡藏幾枚典故——畢竟,文心雕龍,從來不在形式,而在那「極目蒼涼」時,仍願提筆與人共溫一壺月色的人情。

天黑了


天黑了,又到了點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燈光是人類歷史中最溫柔的存在?日月輪轉,星辰起落,但夜幕下的那一盞燈,卻是人類自己創造的微光。月亮是冷的,星星是遙遠的,唯有燈光,是人間的,暖的。

燈是都市的呼吸,沿街鋪展,車流的光,櫥窗的影,像水袖輕揚,又像夜航的燈塔,指引遊子的歸程。有人說,霓虹是浮華,路燈是孤寂,而窗臺那一盞小燈,是溫柔的鄉愁。夜歸的人,在深巷拐角,看見那盞亮著的燈,便知道,世界上總有一個人為你留著溫暖。

小的時候,母親說,房間裡不能太暗,夜裡會有鬼。她在床頭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燈光罩在牆上,映出一個孩子安然入睡的輪廓。長大了,燈光成了書桌上的陪伴,一杯熱茶,一本舊書,燈下的影子微微晃動,像時間在低語。後來,愛上一個人,冬夜送她回家,站在門口,她進去了,窗簾裡透出一抹燈光,你在樓下抽完最後一口煙,轉身離去,心裡卻有種微妙的滿足——這一盞燈裡,有她,也有你。

燈光是這世界上最安靜的陪伴。蠟燭的光搖曳著浪漫,圖書館的檯燈承載了求知,機場跑道的指引燈,守護著每一場遠行。而在最無聲的深夜,螢幕的藍光亮起,都市人的孤獨便在這方寸之間流淌。

天亮了,燈光隱去,陽光湧上城市的屋簷。可夕陽西下,夜色再次降臨,你會走過一條熟悉的巷子,某個窗臺下,一盞燈光依然亮著。你站在光裡,微微停步,像是聽見了歲月的一聲輕歎。


蘇芮:月光下的獨白者


台北的霓虹在雨夜裡暈成一片朦朧的琥珀,像極了八〇年代歌廳秀場的燈光,那時蘇芮的嗓音如一柄鋒利的刀,剖開舞台的浮華,直刺人心。她從不唱軟綿綿的情話,一身黑衣裹著倔強的骨架,連眼角的淚光都帶著砂礫般的粗糲——那是底層的吶喊,是命運的撞擊,是酒干倘賣無的蒼涼,在時代的縫隙中迸裂。 

有人說,蘇芮的歌聲是「鐵嗓」,可這比喻太草率。鐵會鏽,她的聲線卻是滾燙的岩漿,流淌過《一樣的月光》的荒原,將搖滾的野性與東方的纏綿熔鑄成一座無字的碑。彼時的華語樂壇,鄧麗君是月下的清泉,鳳飛飛是街角的暖陽,唯獨她,是暗夜裡驟然劈下的雷電,撕裂甜膩的糖衣,讓那些被生活壓彎脊樑的人,終於在歌聲中挺直了腰桿。 

她唱親情,是《請跟我來》裡父女隔世的對話,弦樂如潮水漫過墓碑,字字泣血;她唱愛情,是《是否》中冷硬的詰問,吉他的嘶吼與鋼琴的沈鬱交織成一道無解的命題。她的歌從不提供答案,只將傷口撕開,任憑聽眾在血肉模糊中自尋救贖。這般決絕,倒像是提前預演了後現代的存在主義——人生本無意義,但歌聲可以賦予它重量。 

九〇年代後,當流行樂壇開始批量生產精緻的糖霜蛋糕,蘇芮漸隱於江湖。有人惋惜她錯過了商業的黃金時代,卻不知她早將自己活成了一則寓言:真正的藝術家從不追逐浪潮,他們本身就是浪潮褪去後,巋然不動的礁石。如今再聽《跟著感覺走》,那電吉他劃破長空的銳響,竟比當年的月光更皎潔——原來時間才是最嚴苛的樂評人,它篩去了浮沫,只留下靈魂的鏗鏘。 

今夜,某個直播間裡,年輕網紅正用AI合成蘇芮的聲線翻唱《親愛的小孩》。算法能複製音頻的頻率,卻模擬不出那年錄音室裡,她因過度嘶吼而咳出的血絲。科技終究解不了藝術的謎題:有些聲音之所以不朽,正因為它誕生於血肉之軀與命運對峙的裂痕中。 

蘇芮從未離開。她只是將自己化作一盞長明燈,懸在華語樂壇的穹頂。當後輩們在流量迷宮裡跌撞時,抬頭望見那點星火,便知何謂「永恆」。

2025年3月10日星期一

巨流河畔的啞口海

 


烽火亂世,人如蜉蝣,卻總有幾縷魂魄在灰燼中凝成琥珀。齊邦媛的《巨流河》,恰似一盞青花瓷燈,在歲月長廊中幽幽亮着,照見二十世紀中國的斷壁殘垣,也映出一個女子如何在時代的驚濤中,以文字為筏,渡過精神的巨流。 

她生於遼寧鐵嶺,六歲便隨父流亡,從東北到重慶,再輾轉落腳臺灣。這條流亡路,彷彿宿命之河,河底沉積着張大飛的訣別信、朱光潛的英詩課、父親齊世英的嘆息,以及母親哼唱《蘇武牧羊》時那抹化不開的鄉愁。她的筆下,沒有史詩的吶喊,只有一頁頁「哀而不傷」的獨白,像啞口海接納百川,終歸靜默。 

世人常說「亂世兒女」,但齊邦媛的「兒女情」卻如晨露般清冽。少女時代與空軍英雄張大飛的相遇,是戰火中一縷未綻即凋的曇花。他為國殉身,她將那份「拿不起也放不下」的情愫深埋心底,任其化作文字裡的永恆星光。這份情,不沾脂粉,不染塵埃,只因「亂世」二字太重,容不下小兒女的繾綣。正如她拒絕將故事搬上銀幕——商業的浮光掠影,怎及得上一紙淺藍航空信箋的純粹? 

若說張大飛是書中的血色浪漫,父親齊世英則是巨流河的暗湧。這位東北漢子,從反張作霖的兵敗流亡,到臺灣政壇的孤憤終老,一生如渡不過的巨流河,總在理想與現實的漩渦中掙扎。齊邦媛寫他,不歌功頌德,只淡淡一句「溫和與潔淨」,道盡亂世中知識份子的風骨——成敗俱往矣,唯留一襲白衫,不染黨爭泥淖。 

而文學,是她對抗荒誕的盾牌。朱光潛在樂山講華茲華斯,念至「若有人為我歎息,他們憐憫的是我,不是我的悲苦」,竟哽咽離席。這滴淚,落在齊邦媛心上,凝成她日後「千年之淚」的文學觀:詩句不是風花雪月,而是戰火中最後的尊嚴,是杜甫與雪萊跨越時空的共鳴。她將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與辛棄疾的詞並置,讓彌爾頓與錢穆對話,在東西方文學的匯流處,建構一座精神的燈塔。 

《巨流河》終究是一封寄不出的長信。從東北的雪原到臺灣的蕉風,從硝煙中的南開中學到臺大外文系的講台,齊邦媛以筆為舟,載着家族與國族的記憶,航向歷史的啞口海。那海,無聲無浪,卻吞沒了多少壯懷激烈?她不言恨,只輕嘆:「如此悲傷,如此愉悅,如此獨特。」 

而今,巨流河依舊奔騰,啞口海依舊靜默。書頁間的字句,成了兩岸共同的隱喻:有些河,渡不過;有些海,說不出。唯留一盞文學的孤燈,在世紀的長夜裡,溫柔地醒着。

雪域桃夭灼九天


喜馬拉雅的脊梁向東蜿蜒,骨節處忽然溫柔起來,便有了林芝。三月的印度洋暖流攀過墨脫的峭壁,將十萬株野桃樹點燃成粉雪,在雅魯藏布江的銅鏡裡,照見雪域最妖嬈的倒影——這哪裡是高原?分明是倉央嘉措遺落的詩稿,被山風一頁頁掀成驚豔的緋雲。 

世人總說江南桃花蘸水而開,卻不知林芝的野桃生來帶著冰川的烈性。它們的根扎在吐蕃王朝的箭鏃上,枝椏刺破苯教巫師的鼓面,花苞裡裹著茶馬古道的鹽粒與酥油。當拉薩的轉經筒才轉過半圈春分,尼洋河谷的桃林已轟然炸開,像是格薩爾王撕碎的戰袍,又似蓮花生大師撒落的密宗咒語,每一瓣都寫著「不修邊幅的聖潔」。 

當地藏人從不稱此為「賞花」,只道是「望桃」——站在色季拉山口遠眺,雪峰如千座白塔鎮守花海,灼灼其華的桃枝從海拔三千米處俯衝而下,在青稞田壟間劈出粉色的閃電。牧羊女背著水囊走過,藏袍的硃砂紅不慎滴落花叢,竟惹得整座山谷的桃花更豔三分。這般景致,攝影師的廣角鏡頭裝不下,文青的富士菲林沖不淡,唯有牦牛頸鈴搖出的節奏,能將這份野性美釀成青稞酒,灌醉所有路過的雲朵。 

植物學家考證林芝桃樹壽逾千年,年輪裡藏著吐蕃與大唐的使節密語。松贊干布的馬隊曾在此採集桃膠修補鎧甲,文成公主的妝奩鏡匣至今映著桃影斑駁。最妙是南迦巴瓦峰偶爾掀開面紗,金頂與桃色交輝的剎那,恍惚能見當年密教高僧以花為墨,在雪壁上狂草《時輪經》——那漫山遍野的深紅淺粉,原是渡母微笑的梯度,從人間一直暈染到香巴拉的天際線。 

遊客們忙著在抖音直播「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藏民卻在桃樹下煨桑祈福。轉經老人說,花瓣落在瑪尼堆上是度母垂憐,飄進江心則化作魚群的度牒。當內地網紅忙著複製「林芝打卡聖地」時,真正的桃花禪意,藏在波密傾多寺的斷牆殘垣間——那些與古堡糾纏半生的老桃樹,春日綻放時依然帶著冷兵器時代的鋒芒,彷彿隨時要將花朵射成守護佛經的箭雨。 

夜幕降臨時分,銀河從桃花縫隙間傾瀉而下。星空下的桃林不再嬌媚,反顯出橫斷山脈的孤絕氣象。某個瞬間忽然懂得:這雪域桃花之所以動人心魄,正因它美得毫不妥協——不屑與櫻花爭寵,不願被馴化成盆景,寧可在高原紫外線裡灼燒自己,也要將短暫的絢麗開成地質史詩。當最後一朵桃瓣墜入雅江激流,你會聽見整個喜馬拉雅在嘆息:看啊,那順流而去的不是落花,是文成公主進藏時,遺失在風中的那串珊瑚耳墜。

2025年3月8日星期六

雲履蒼崖


徐霞客的布鞋底,沾着晚明最後一縷未被八股文熏染的靈氣。當江南士子們在秦淮畫舫吟哦「四書集注」時,他正將《水經注》殘卷塞進行囊,鞋跟碾過江陰石板街的晨霜,踏出中國文人史上最叛逆的足印——不向西子湖的柳浪聞鶯折腰,偏要追着錢塘潮的怒吼,將半生華年典當給三萬里河山的皺褶。

他的行旅是水墨長卷的動態演繹。黃山雲海翻湧時,他在《遊黃山記》中以「石筍矼」為筆、「散花塢」為硯,將奇松怪石勾皴成天地間的狂草。筆鋒過處,「一線天」裂帛聲響徹千年,竟與但丁《神曲》地獄篇的巖壁回聲遙相呼應。這等筆法,哪是「寓情於景」四字可囊括?分明是將三魂七魄熔鑄成探險家的羅盤,每一筆落墨都是對科舉桎梏的凌空飛踢。

最妙是他與山水的對話姿態。陳繼儒稱其詩「沉雄典麗」,卻不知這位「遊聖」在雁蕩龍湫瀑前,竟效法莊子與骷髏論道——褪去長衫赤足涉溪,任激流在脛骨刻下等高線,笑謂:「此身即輿圖,何必勞煩官府測繪?」 滇西茶馬古道的馬幫見證過這奇景:徐先生與蒼山洱海對弈,落子時以《雞山十景》詩稿為賭注,輸了便將「玉龍倒掛」的詩句拋向深谷,任其化作《山海經》失落的篇章。

晚年的瘴癘之地行腳,更顯其文人骨血裡的玄鐵質地。在騰衝火山群,他將病軀倚在玄武岩柱上,觀熔岩遺跡如讀《周易》卦象:「昔日地火烹天,今朝頑石鎮海,這不正是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化為坤卦『龍戰於野』的具象?」隨行僕從顧僕竊走盤纏遁入夜色時,他反在《滇遊日記》中寫下:「賊亦有向道之心,惜乎誤入荊棘。」此等胸襟,比蘇東坡「眼前見天下無一不好人」更添三分禪機。

四百年後,大理民宿老闆將《徐霞客遊記》殘頁裱入蒼山松木畫框,旁註「最佳網紅打卡攻略」。殊不知真正的朝聖者,當攜一壺紹興黃酒、半卷《徐霞客詩集》,在金沙江虎跳峽的狂濤聲裡,尋那雙布鞋碾碎科舉夢的殘痕——江水每記拍岸,皆是對「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古老詮釋:知識若未經雙足丈量,終究是故紙堆裡的標本蝶。

2025年3月7日星期五

信仰的皮囊與靈魂的迷宮


當代恐怖片最驚悚的場景,從來不在幽靈的尖嘯,而在人性的裂縫中悄然滲出的冷光。斯科特·貝克與布萊恩·伍茲聯手執導的《異教徒》(Heretic, 2024),便是將這道冷光化為手術刀,剖開信仰的皮囊,露出底下蠕動的靈魂蛆蟲。 

兩名摩門教女傳教士踏入休·葛蘭特飾演的孤僻男子「里德」的宅邸,像兩隻純白的鴿子飛入銹蝕的鐵籠。她們本欲以經文馴化異端,卻反被里德以神學辯證為餌,一步步誘入精心設計的密室棋局。信仰的傲慢與知識的陷阱在此交鋒,看似傳教者與被救贖者的角色,在幽閉空間中如沙漏倒轉,細沙流淌間,權力與恐懼的界線早已模糊如霧。 

休·葛蘭特褪去昔日英倫情人的糖衣,將里德塑造成一具行走的悖論。他的眼神時而如懺悔者般濕潤,時而如審判者般森冷,嘴角揚起的弧度既像慈悲的聖徒,又似嗜血的獵人。導演刻意讓他的獨白沾染詩意,彷彿撒旦在伊甸園朗誦《懺悔錄》——當他質問「若上帝只是人類恐懼的投影」,鏡頭掃過牆角剝落的十字架,陰影中竟浮現尼采的臉。 

這棟宅邸本身即是隱喻的集合體:旋轉樓梯如螺旋上升的信仰階梯,地下室藏著焚毀的聖經灰燼,閣樓的彩窗將月光濾成血色。攝影機如幽靈穿行其間,將驚悚片的慣用手法昇華為存在主義的鏡像——當女主角索菲·撒切爾的瞳孔因恐懼放大時,觀眾看見的何嘗不是自身對虛無的顫慄? 

最諷刺的是,全片真正的「異端」並非里德,而是信仰體系本身。當女傳教士被迫面對「殉道究竟是奉獻還是自溺」的詰問時,鏡頭突然切換至教堂彩繪玻璃外的現代都市,霓虹燈管拼湊出的十字架在雨夜中閃爍,恍如上帝遺落在人間的電子殘像。貝克與伍茲的野心顯而易見:他們要撕裂的豈止是恐怖片的類型框架?更是文明社會賴以運轉的認知繭房。 

散場時想起托翁筆下的金句:「所有聖殿的地基,都是用懷疑論者的骨灰夯實的。」《異教徒》的恐怖,正在於它證實了這句讖語——當里德焚毀最後一頁聖經時,飛揚的紙灰中,我們竟分不清那究竟是魔鬼的狂笑,還是先知早該被聽見的哭泣。

水袖黃浦:趙孫樹瑩的霓虹舊夢


上海是一襲褪了色的緞子旗袍,繡滿了金線銀絲的繁華,卻總在褶皺間藏著幾滴露水般的淚痕。趙孫樹瑩的筆尖蘸著黃浦江的霧氣,輕輕一勾,便撩開了這座城百年的紗簾。 

都說上海是座浮城,如外灘的浪,湧得起十里洋場的璀璨,也捲得走靜安寺的鐘聲。可趙孫樹瑩的記憶裡,上海卻是沉甸甸的,沉在孫直齋的茶盞底,沉在孫伯繩的煙斗灰裡。那年代的望族,連離婚都是一場慢鏡頭的悲喜劇——父母的情裂,不是玻璃碎地的刺耳,而是蘇繡斷線的無聲,一針一線皆繃緊了時代的張力。 

一九五〇年的香港碼頭,她拎著一只皮箱,以為只是暫別的旅人,豈料這一轉身,竟成了半世紀的懸念。黃浦江的水流到維多利亞港,到底是鹹的,她說。五十年後再歸來,石庫門的磚縫裡長出了新苔,可那些攀在牆頭的紫藤,依舊是祖父手植的魂魄。女兒趙芝潔的鏡頭對準老照片,黑白影像裡浮出彩色的嘆息——原來繁華不曾死去,只是換了衣裳,在弄堂深處與摩天大樓的夾縫中,幽幽地唱著〈夜來香〉。 

書頁間夾著百餘幀照片,全彩的油墨也印不出當年的月色。你看那霞飛路上的電車,叮叮噹噹地碾過張愛玲的鞋跟;永安公司的霓虹,映著阮玲玉眼角的淚光。趙孫樹瑩寫家族史,寫的卻是整座城的肌理:旗袍下擺的開衩是革命的裂痕,百樂門的爵士樂是戰火的前奏。她說回憶會找人,像蘇州河的潮水,退去時帶走泥沙,漲潮時又送回幾枚貝殼,裡頭藏著民國女子的胭脂扣。 

倫敦的紅寶石書獎評委讀罷掩卷,驚嘆這東方回憶錄竟比伍爾芙的意識流更纏綿。也難怪,上海的基因本就是混血的,英國的紅茶混著吳儂軟語,法租界的梧桐摟著寧波商幫的算盤。趙家五代人的足跡,從晚清的辮梢走到改革開放的領帶結,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骨節上,嘎吱作響。 

有人問,追憶上海,追的究竟是什麼?是百樂門的狐步舞,還是靜安寺的早課?趙孫樹瑩的答案或許藏在某張照片背面——那泛黃的角落寫著:「此處原有一扇窗,推開是父親的背影,合上是我的餘生。」 

原來,上海的繁華從不在外灘的鐘樓,而在尋常人家的窗櫺。當母女倆並肩走過復興中路,梧桐葉沙沙地翻動書頁,她們終於讀懂:這座城最深的皺紋,是笑出來的。 

 

2025年3月5日星期三

銀幕上的焰火與冰川


好萊塢的鎂光燈總愛把星辰熔鑄成金箔,偏生有個北歐女子硬是讓璀璨光斑結了霜。英格麗·褒曼踩著斯德哥爾摩的雪粒走進攝影棚時,像極了易卜生筆下乘雪橇出逃的娜拉,只是這回她挾帶的不是女權宣言,而是足以令銀河系失色的純淨光芒。

當她裹著卡薩布蘭卡的晨霧與亨弗萊鮑嘉對望時,連撒哈拉的流沙都屏住了呼吸。那雙眼睛啊——阿爾卑斯山巔的湖水倒映著北極星,偏又在波光粼粼處藏著普羅米修斯盜來的火種。好萊塢教父們捧著合約金盤戰戰兢兢,彷彿稍有不慎,這位維京女武神便要駕著彩虹橋絕塵而去。誰料她真敢在巔峰時刻撕碎道德劇本,與羅塞里尼義無反顧地私奔,教條主義者氣得將報紙揉成但丁的地獄卷軸,她倒把義大利的火山灰抹在臉頰,活脫脫演繹了現代版《神曲》裡衝破煉獄的貝雅特麗齊。

世人總愛把尤物比作玫瑰,卻忘了北國有種喚作「冰花」的奇景。褒曼晚年演《秋光奏鳴曲》時,額角細紋裡流淌的何止是琴鍵上的月光?那分明是易北河解凍時挾帶的千年冰凌,在伯格曼的鏡頭下折射出人性的稜角。當年金髮披肩的聖女早蛻變成握著命運刻刀的女祭司,每一道皺紋都鐫刻著與世俗教廷對峙的戰役。

聽說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極光最盛時,會將冰川染成翡翠色。褒曼謝幕那日,想必是將畢生的烈焰與寒霜都還給了北歐的長夜,只留下菲林深處永恆的明暗交界線——這女人終究沒讓好萊塢的胭脂污了鼻尖的雪,倒把整個電影史變成了她私人日記的羊皮紙頁。

落花人獨立:文徵明的墨色與詩心


江南的文人,總愛將筆鋒藏於袖底,待春水漲時,才肯蘸墨寫出一闋梅雨般的詩意。文徵明便是這梅雨季的化身,濕潤、纏綿,卻又透著一絲清冷。他一生寫字,寫的是蠅頭小楷,字字如繡花針刺破宣紙,卻偏偏要說「鄙拙不足觀」。這等謙詞,倒似蘇州園林裡的漏窗,虛掩著一園深意,引得後世隔窗窺探,只見滿庭落花,不知是自憐還是自矜。 

他的小楷,是江南庭院裡一株老梅,枝幹虯勁,花蕊卻細如蟬翼。七十四歲時寫《琴賦》,自嘲「老眼昏蒙」,筆下卻愈發清瘦,彷彿將暮年的筋骨熬成一盞苦茶,苦中回甘。嘉靖年間的烏絲欄紙上,《落花詩十首》墨跡未乾,字裡行間皆是「芳菲死日是生時」的悖論,落花飄零,偏要說成「李妹桃娘盡欲兒」,這等風流自虐,倒像將一腔春愁倒進太湖,漣漪盪出千年的文人心事。 

文人多愛作隱士,文徵明卻在廟堂與泉石間搖擺。他寫洞庭東山,追慕皮日休、陸龜蒙的「風流文雅」,筆下卻是「秋山破夢風生樹,夜水明樓月在湖」——這等句子,分明是將山水摺成一把團扇,扇面上繡著晚唐的遺韻,扇骨裡卻藏著明人的倦意。他畫《石湖清勝圖》,墨色氤氳如煙,林語堂說中國藝術家的心靈總與自然「和睦相處」,但文徵明的和睦裡,何嘗沒有三分不甘?官場蹭蹬,屢試不第,最後只得將濟世之志化為筆鋒,在紙上鑿出一條隱逸的窄徑。 

有趣的是,這位「明朝第一」的書家,竟也會為二兩銀子的家用斤斤計較。展讀他致妻書信,字字端謹如奏摺,叮囑「不可與兄弟家計較」,瑣碎得近乎可愛。原來才子的袖底,除了墨香,還揣著柴米油鹽的煙火氣。吳門文士的風雅,終究要靠銅錢串起,唐寅的駱蹄宴、祝枝山的草書邀帖,風流背後的市井算計,倒比他們的詩畫更真實。 

文徵明晚年仍寫小楷,彷彿固執地將光陰凝在毫尖。八十歲的筆,枯而不僵,如老僧入定,一筆一畫皆是對無常的抵抗。他寫《千字文》,字字如禪,墨色淡到極處,反透出一層霜雪般的清輝。後人總說他「法度謹嚴」,殊不知那法度之下,藏著一顆將詩心碾碎成塵、再以筆鋒重塑的癡魂。 

四百年後,他的字仍懸在博物館的冷光中,落花詩的殘瓣早已化泥,墨痕卻如江南的雨,淅淅瀝瀝,打濕每一雙仰望的眼睛。文人畫家的宿命,大抵如此——以一身匠氣,搏千古靈氣,最後連同那些未嫁的蛾眉、未竟的春愁,一併鎖進烏絲欄的囚籠裡,等人來贖。

2025年3月3日星期一

絲絨刀鋒下的溫柔絕響——致羅貝塔·弗萊克的黃昏輓歌


曼哈頓晨霧未散時分,布魯克林某間百年咖啡館的轉角唱機正播放著《The First Time Ever I Saw Your Face》。黑膠唱片輕微的沙沙聲裡,那道如暮色滲透教堂彩窗的嗓音,終究成了二十世紀最後的琥珀凝結——羅貝塔·弗萊克以八十八歲之齡安詳離世,此刻想來,她畢生淬鍊的溫柔何嘗不是一柄解剖靈魂的手術刀?

七〇年代的紐約正值迷幻搖滾嘶吼的狂歡年代,這位生於教堂詩班的女子偏以鋼琴鍵盤為經緯,將福音的聖潔與藍調的苦澀織就天鵝絨刑具。當珍妮絲·賈普林在舞台上撕碎胸腔時,弗萊克選擇用絲絨手套包裹利刃,讓《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成為穿透千萬人心室的無形子彈。世人總說溫柔是弱者的語言,卻不知要以何等堅韌才能在暴烈時代維持這份從容——她的每個轉音都是月光漫過鐵絲網的姿態,連呼吸的停頓都精確如瑞士鐘錶匠打磨齒輪。

有人說她的歌聲像浸過勃艮第紅酒的天鵝絨,我倒覺得更像是唐人街老師傅手作的刺繡團扇。那些層疊的氣音與真假音轉換,恰似蘇州繡娘以髮絲為針、朝露為線,在無聲處繡出牡丹盛放的經緯。西洋樂評家慣用「靈魂樂女祭司」稱之,實則她更似宋徽宗院體畫中的工筆仙鶴——在爵士即興的潑墨山水間,始終保持著北宋美學的克制與精微。

想起《Play Misty for Me》電影裡克林·伊斯威特飾演的電台DJ,正是弗萊克那曲《The First Time Ever I Saw Your Face》在晨霧瀰漫的收音機裡流淌時,才讓謀殺懸疑片瞬間昇華成愛情史詩。這便是真正藝術家的魔力:能在好萊塢商業機器的齒縫間,種出一朵帶著露水的藍玫瑰。當年格萊美將年度唱片獎頒給這首慢板情歌,與其說是對歌者的加冕,不如說是工業時代對詩意最後的妥協。

黃昏時分翻出1972年的現場錄影,黑色禮服裹身的弗萊克在鋼琴前垂眸吟唱,修長十指在琴鍵上行走如女巫撫觸水晶球。忽然明白何謂「大音希聲」——當數位時代的歌手忙著用Auto-Tune修飾情感的毛邊,這位從不飆高音的女伶早已參透:最鋒利的溫柔從不需要吶喊,正如最深的海洋往往呈現鴉青色的沉默。

華燈初上,咖啡館老闆換上《Compared to What》。薩克斯風與弗萊克的聲線在硝煙瀰漫的越戰年代纏鬥,恍惚聽見嵇康在刑場上彈奏《廣陵散》的迴響。原來抗爭未必需要舉起拳頭,當她唱著「總統先生,我們的要求不算多」,每個慵懶的轉音都是射向虛偽的銀針。此刻窗外的曼哈頓依舊霓虹閃爍,而那個允許溫柔作為武器的年代,已隨最後一個音符沉入東河深處的暮色蒼茫。

黔山夜雨


黔地的山是睡不醒的,天未亮时,雾便自谷底攀援而上,将吊脚楼的檐角轻轻裹住,像苗家女子银饰上垂下的流苏,朦胧里透着几分未梳洗的慵懒。晨光初破,寨子醒了,石板路上响起的不是足音,是银铃——叮叮当当,一串缀满星辰的步履,是苗家阿妹背着竹篓去采山菌。竹篓里装的是山,是云,是昨夜未晾干的露水,抑或是她待嫁的嫁妆?无人知晓。只知那银铃一响,山便笑了,笑得满坡杜鹃红了耳根。 

酸汤鱼的滋味,是黔地人写给光阴的情书。木桌支在河边,红酸汤咕嘟咕嘟地沸,鱼片翻腾如白鹭点水,辣是山民的脾气,酸是岁月的褶皱。老板娘舀一勺汤,话匣子便开了:“从前山外的人不识酸汤,说我们吃馊水哩!”说罢大笑,眼角的纹路比酸汤更稠。食客埋头啜饮,舌尖辣得发颤,心头却暖得像火塘边的糍粑——软糯,黏人,叫人舍不得吞下。 

夜市的灯火是山神的烟火。折耳根拌折耳根,辣椒蘸辣椒,摊主们吆喝声比辣子更呛。有老者蹲在巷角,一柄铜烟斗,一袋旱烟丝,烟圈吐成云雾,与远山的轮廓叠在一处。问他抽的是烟还是山岚?他眯眼答:“抽的是年轻时翻山越岭的脚程。”话音未落,烟已散尽,唯余烟斗上的铜锈,绿得像苔藓爬过的老城墙。 

黄果树的水,是银河打翻了一角。白练坠潭时,溅起的水珠不是水珠,是李白醉后掷下的诗句,一粒粒砸在游人的肩头。有孩童赤脚踩水,笑声比瀑布更响,母亲在岸上嗔骂,骂声却被水汽洇湿,软成一团糯米饭。水帘后的石洞,传说住过避世的仙人,如今只剩苔痕斑驳,像仙人褪下的旧衣。或许仙人也嫌喧嚣,索性化作一滴水,随瀑流远走他乡。 

归时遇雨,山道蜿蜒如苗绣的针脚。雨打芭蕉,打瓦檐,打湿了赶马人褡裢里的山歌。马铃叮咚,与雨声合奏,竟比古琴更清越。忽见崖边一树野梨花,白得透亮,像谁家姑娘遗落的手绢,又像山灵偷藏的月光。司机嘟囔:“这路险哟!”险吗?黔地的山从来如此——险得磅礴,也美得不容分说。正如那酸汤,初尝呛喉,回味时却甘愿为它再翻九十九道弯。 

2025年3月1日星期六

梨花誤


長安城的春夜總帶著幾分醉意。華清池的煙波未散,椒房殿的燭影已搖,一樹梨花斜斜倚在宮牆外,似笑非笑地望著人間這齣荒唐的折子戲。 

楊玉環的腳步輕得像一片雲,落在金磚上卻能驚醒半個盛唐。她的舞袖拂過含元殿的雕樑,未及垂落,已捲起三千文人的筆墨——太白的詩、樂天的曲、張萱的畫,皆成了她裙裾邊的碎絮。史書說她「羞花」,可梨花哪敢與她爭艷?不過是趁她醉倚欄杆時,偷偷將一縷香魂寄在她鬢邊,妄圖借幾分風流罷了。 

明皇愛她的舞,更愛她眼底那一汪未經馴化的天真。霓裳羽衣曲再精妙,終究是匠氣之作;唯她舉手投足間,能將絲竹聲揉成春水,再凝作寒冰。一曲未終,君王已忘了自己是執玉璽的手,還是捧荔枝的奴。那嶺南的快馬踏碎了多少驛站的月色?史官只顧蘸墨疾書「一騎紅塵妃子笑」,卻無人問,荔枝的甜可抵得過長生殿的苦? 

馬嵬坡的風來得急。三軍怒目如炬,燒焦了梨花瓣,也焚盡了一場曠世痴纏。白綾懸上枝頭時,她忽然想起那年初入宮闈,玄宗執起她的手說:「玉環,朕要讓天下花木皆為妳開謝。」如今看來,竟是讖語。男人的江山傾頹時,總愛將罪過繡在女子的衣襟上——褒姒裂帛,妲己焚星,而她,不過是恰好生在梨樹下,接住了一片注定飄零的時代。 

千年後,東瀛某座古寺的晨鐘驚起幾隻白鴿。住持說,當年的遣唐使曾帶回一尊菩薩像,眉目如月,衣袂似雪。香客們跪拜時總恍惚聽見環珮叮咚,像極了某支失傳的胡旋舞曲。或許梨花終究是聰明的,早將她的魂魄藏在每一季的落英裡。每當風起,長安舊事便紛紛揚揚,覆住所有「紅顏禍水」的罵名,只餘一句溫柔的嘆息: 

「玉環,原來妳在這裡。 

冰城碎語


哈爾濱的冬天是鐵鏽紅的。松花江畔的風裹著鋼砂般的冰粒,刮過中央大街的石磚縫隙時,總要順手掀翻幾頂毛呢禮帽——俄國人留下的巴洛克廊柱下,裹貂皮大衣的婦人踉蹌追趕帽子的姿態,像極了普希金詩中失落的貴族,只是手中提的不是詩集,而是一袋凍得硬梆梆的秋林紅腸。這座城市的冷是帶齒輪的,咬嚙著一切溫軟的念想,卻又將人逼進教堂穹頂下的暖黃燈光裡,捧一杯燙手的格瓦斯,看窗花在玻璃上凝成西伯利亞式的嘆息。

道里菜市場的攤販最懂冷幽默。賣糖葫蘆的老漢將山楂串插在雪堆上,紅艷艷的果子裹一層透亮的冰糖,倒像是插在蛋糕上的蠟營,專為慶祝零下三十度的生辰。他總愛對縮著脖子的遊客說:「嚐嚐這『冰火兩重天』,咬一口山楂酸得你皺眉,糖殼甜得你瞇眼,最後再讓北風抽你一耳光——這滋味,比伏特加上頭!」隔壁賣凍梨的大娘更絕,總用鐵勺敲著冰坨子吆喝:「這可是松花江的魂,凍透了才能吸出蜜來!」她說話時吐出的白氣,混著凍梨裂縫裡溢出的汁水甜香,竟讓寒氣生出幾分纏綿的曖昧。

聖索菲亞教堂的鴿子比莫斯科紅場的同類更世故。牠們懂得在遊客舉起手機時翩然掠過洋蔥頭穹頂,卻絕不肯為半把玉米粒多扇一次翅膀——畢竟這座墨綠色穹窿早已不是沙皇的祈禱所,倒成了抖音網紅們的佈景板。某日黃昏,我看見穿漢服的姑娘在積雪的廣場上旋轉,石榴紅的裙裾掃過拜占庭式的磚牆,驚起鴿群撲棱棱飛向霓虹初上的麥凱樂大廈。東西方的魂魄在此撞個滿懷,竟迸出冰糖葫蘆似的晶亮碎屑。

冰雪大世界的冰雕師傅有雙哲學家的手。他們從松花江鑿出三米見方的冰磚,電鋸嘶鳴間削出的不是艾莎的城堡,而是哈爾濱人骨子裡的剛烈與玲瓏。凌晨兩點,零下四十度的工地上,老師傅叼著菸頭對徒弟說:「冰這玩意兒,你得順著它的紋理雕,就像順著大姑娘的脾氣哄——硬要掰直了,準保碎你一臉冰碴子。」話音未落,遠處未完工的冰滑梯轟然塌了半截,驚得月亮都躲進雲絮織的貂絨圍脖裡。

老道外的澡堂子是最誠實的社交場。氤氳水汽中,退休的鐵路工人用毛巾拍打著啤酒肚,向霧氣裡的陌生人講述中東鐵路的往事:「當年俄國佬修鐵軌,枕木底下鋪的都是高粱酒——不是防凍,是給中國勞工壯膽的!」蒸得通紅的脊背上,牡丹江牌肥皂的泡沫正緩緩滑落,在磁磚縫裡積成小小的白色湖泊。更衣室裡,穿阿瑪尼西裝的年輕商人正對手機吼著盧布匯率,腳邊的塑料盆裡,俄文報紙浸透了溫泉水,鉛字暈染成黑龍江的支流。

午夜,果戈里大街的酒吧亮起哥特式櫥窗。留學歸來的調酒師將五常大米釀的伏特加倒進冰雕的套娃杯裡,對金髮碧眼的遊客眨眼睛:「這杯叫『東清鐵路』,第一口是沙皇的傲慢,第二口是闖關東的辣,第三口嘛——」他指向窗外掠過的電車,軌道盡頭,霰雪正將百年老建築的輪廓磨成毛玻璃上的剪影,「得問那些嵌在牆縫裡的俄文報時鐘,它們的指針可比酒保的舌頭準多了。」

這座城市的靈魂終究是冰做的,看似剔透易碎,實則比鋼筋水泥更頑強。當春風試圖撬開松花江的冰層時,總會發現冰面下還凍著尼古拉教堂的銅鐘聲、馬迭爾賓館的華爾滋旋律,以及某個雪夜裡,兩個異國青年在鐵路橋上用中俄混雜的誓言——這些晶體在零下三十度保持著永恆的銳利,直到某個暖得反常的冬日,突然化作滿城叮咚作響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