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7日星期一

舊時月色下的胡適


董橋寫胡適,如老茶客煮一壺陳年普洱,慢火溫燉,茶香未沸,先嗅得時光沉澱的蒼茫。胡適其人,在董橋筆下,不是五四的旗手,不是新文化的符號,倒像一柄折扇,素絹上墨跡半乾,扇骨間藏著民國文人的風骨與世故。 

這書不談胡適的學術,不爭他的主義,偏偏拾起那些零碎邊角:一封信、一筆旅費、一句叮嚀。董橋說,胡適的書信與日記最耐讀,因其無心粉飾,字縫裏盡是世情。譬如胡適寫信給學生羅爾綱,三條「命令」裹著細膩的體貼:不許家中寄錢、每月送四十元零用、旅費若不足必得實告。董橋讀至此處,嘆道:「胡先生其實不快樂,他總比旁人多瞧見人心裏的喜憂。」 這哪裡是師生?分明是舊式文人的「執事敬」,將人情練達熬成一帖溫潤的藥,療癒亂世裏的寒涼。 

胡適的「不快樂」,或源於他一生都在「遷就」。遷就家國大義,遷就友朋情誼,連晚年談話都端端正正對著錄音機,生怕失了分寸。董橋寫他,筆尖蘸的不是墨,是憐憫——憐他如一座橋,新舊思潮在橋上踏過,橋身震顫,卻始終挺直腰板。這般風骨,非關學問,而是舊式文人的「懂得」:懂得世道艱難,懂得進退有度,懂得在暴風雨中為他人撐一傘簷。 

董橋寫胡適研究《水經注》,亦是一絕。旁人譏他浪費天才,董橋卻窺見箇中深意:為戴東原翻案,何嘗不是為舊學問尋個公道?胡適埋首故紙堆十九年,考證千百條,只為替古人拂去蒙塵。這般執拗,恰似他寫給吳晗的札記指南:「專題研究皆自札記來」。董橋說得妙,胡適治學如老匠修鐘,螺絲釘也得擺得周正,因他骨子裏信「不苟且」三字。 

讀罷此書,忽覺胡適最動人處,不在演講臺上的慷慨,而在書齋燈下的孤影。董橋以舊派文人的筆觸,將他從歷史神壇請回人間:一個會為學生旅費擔憂的先生,一個在客廳刻意誇獎後輩的長者,一個在灰燼堆裏翻找古籍的書癡。這般胡適,比教科書上的「博士」更貼近人心。 

董橋文章向來如明清小品,淡墨寫意,這一回卻添了幾分沉鬱。他說胡適「精當超乎能幹」,因能幹可建功,精當方得人和。此言若落在陶潛耳中,或可對飲一盞;落在當今世道,倒成了一聲輕嘆——舊時月色,終究照不亮急功近利的長夜。 

合上書卷,胡適的背影漸行漸遠,唯餘董橋筆尖那一縷墨香,幽幽浮動,似在問:今人可還識得「懂得」二字的分量?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