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的《阿勒泰的角落》,是一本無須地圖導航的書。她的文字,像阿勒泰的風,裹挾著戈壁的粗礪與雪山的清冷,撲面而來時,卻又藏著一縷江南的溫軟。讀她的文字,彷彿站在無垠的荒原上,看天地交接處一抹若有若無的煙火——那煙火是流動的雜貨鋪、是氈房裡的笑語、是母親舉著筷子比劃麵條粗細的豪邁,更是外婆絮絮叨叨的「要死啦要死啦」的驚呼。荒涼與熱鬧,在此處竟成悖論的和解。
這般荒涼之地,本該是文明的邊角料,卻在李娟筆下成了生命的原鄉。她寫牧民拆門窗、挖新門的日常,寫月光下牛馬遷徙的靜謐,寫塑料布搭成的房子裡的笑聲,寫欠債不還卻無人焦慮的質樸。這些畫面,若換作都市人,大抵要驚呼「天方夜譚」,但李娟偏以一種近乎天真的筆觸,將這一切化為詩意。她筆下的阿勒泰,不是觀光客鏡頭下的「打卡聖地」,而是「人與自然簽訂的古老契約」——活著,便是與風雪共舞,與寂寞對飲。
李娟的文字,是滾燙的,亦是清冷的。滾燙在於她對生活的熱忱:洗衣服時任衣裳隨波逐流,玩夠了再撈起,竟已乾淨如新;寫溫孜拉母親的屁股大如桌面,「舉著屁股走路」的滑稽,荒誕中透著生命的頑強。清冷則在於她對孤獨的坦然:獨自和麵時陌生男人倚門窺探的插曲,換作旁人必覺驚悚,她卻寫得如風過無痕。這般姿態,讓人想起古時隱士,居陋巷而自得其樂,飲粗茶而甘之如飴。李娟的筆下無「苦難敘事」,只有「活著的藝術」——將庸常日子揉碎了,再捏成一首質樸的田園詩。
有人說她的文字像普魯斯特,在瑣碎中提煉永恆。確是如此。她寫睡眠時「冷像蛇一樣在身體中爬行」,寫兔子「孤獨得讓外婆心疼」,寫自然「平息一切突兀的情感」——這些句子,恍若《追憶似水年華》中散落的碎片,卻鑲嵌在戈壁的星空下,閃著粗獷而細膩的光。但李娟終究不是普魯斯特,她無意構築意識的迷宮,只願做阿勒泰的拾穗者,將生活的零散金屑攏入掌心,再攤開時,竟是一片璀璨的銀河。
這本書最動人之處,在於它戳破了現代人的矯情。都市人總愛將「詩與遠方」掛在嘴邊,卻又畏懼真正的荒蕪;追捧「純真」如時尚標籤,卻對李娟說「刻意保持純真,本身就不純真」。她的回應,是一聲苦笑,亦是對讀者的溫柔提醒:與其豔羨阿勒泰,不如擁抱自己的角落。畢竟,真正的純樸從不需表演,正如遼闊的土地上,長不出狹隘的花。
合上書頁時,忽然想起陶淵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李娟的阿勒泰,何嘗不是一方桃花源?只是這桃源不在虛構的烏托邦,而在風雪交加的現實裡。她用文字鑿開一扇窗,讓我們瞥見——原來在文明的邊陲,人依然可以活得如此飽滿,如此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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