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字是二十世纪的手术刀,在汉字的皮肤上划开一刀,割去弯绕的筋骨,削平历史的皱纹,留下光滑无痕的新表皮。它的美学,讲究简洁、效率、精准,像一部苏联工程师设计的机械钟,滴答作响,精准报时。而繁体字,则是千年的绢画,线条繁复,笔画交错,如同一座老城区的胡同,绕进去便能听见历史的回音。
从“國”到“国”,从“愛”到“爱”,刀锋落下,繁复的结构被斩去,横平竖直,整齐划一,合乎理性。可是,失去了“心”的“爱”,是否还懂得温柔?失去了“或”的“国”,是否还能包容不同的声音?简体字的改革,带着苏俄的冷峻风格,像一场外科手术,为的是让文字更“健康”,更“现代”,但美学的代价,是失去了手写时的韵律,失去了汉字骨架里潜藏的意象哲学。
中国大陆推行简体字,是政治的选择,也是时代的宣言。新中国的语文课本,是工业时代的产品,崇尚的是速度、普及和大规模生产。农民识字,工人阅读,文化服务于建设,文字是思想的螺丝钉,工整、坚硬、标准化。相反,台湾、香港仍坚持繁体,不仅因为传统,更因为一种文化的自觉——文字不仅是工具,更是记忆,记忆着曾经的风雅,记忆着甲骨、篆书、唐楷的呼吸。
简体字的崛起,像是现代建筑取代老宅大院,玻璃幕墙取代雕梁画栋,符合时代的要求,却也带来美学的贫乏。我们今日习惯了简体,正如习惯了标准化的汉堡、可乐和快时尚的衣服,速成的快感替代了手工的沉淀。而在香港,在台北,街头的招牌仍挂着龙飞凤舞的繁体字,像一面旗帜,提醒着人们,还有另一种可能:慢一点,想深一点,写字时,让笔锋拐个弯,让思想多一层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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