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6日星期三

茶樓浮世繪


晨光初綻,羊城未醒,茶樓的銅壺已沸騰如市井的喧囂。推門而入,蒸氣氤氳裡,一桌一椅皆成了時光的驛站。廣東早茶,何止是吃食?分明是嶺南人將歲月熬成的一盅兩件,三分煙火氣,七分世故情。

蝦餃必得晶瑩如蟬翼,褶皺間裹着三粒粉紅蝦仁,咬破薄皮,鮮汁濺舌,彷彿吞下一口珠江晨霧。叉燒包的裂口須如老翁笑紋,蜜汁滲透麵皮,甜鹹交織,恰似粵人骨子裡的務實與浪漫。腸粉滑似西關小姐的綢緞旗袍,米漿蒸成素絹,裹着蝦仁韭黃,淋一勺豉油,便成了水墨畫裡最活色生香的一筆。

茶博士提壺傾注,普洱琥珀色的茶湯在青花瓷杯裡打轉,茶香與人聲糾纏升騰。此處不談英式下午茶的矜持,亦無日本茶道的枯寂。廣東人飲茶,要的是「得閒」二字——白髮阿婆翻報紙歎排骨,西裝後生咬鳳爪刷手機,一籠蒸點傳三桌,半壺鐵觀音聊盡半生。茶樓如戲台,蒸籠開合間,上演着柴米油鹽的史詩。

周作人說喝茶是「半日之閒抵十年塵夢」,廣東人卻將這塵夢揉進麵粉裡。你看那奶黃流沙包,金黃內餡洶湧如巖漿,非得趁熱撕開,方知甜膩背後藏着怎樣的熱烈。瑪拉糕蓬鬆如雲,入口即化,教人想起嶺南雨季的潮潤,黏糊糊的,卻總帶着三分妥帖。

侍應推着點心車穿梭,不鏽鋼蒸籠叮噹作響,像極了老城區的市聲。有人嫌酒樓新派,電子下單失了人味,殊不知那觸屏點餐的瞬間,指紋早已烙上蝦餃的溫度。傳統與新潮在此和解,猶如普洱陳茶遇上冰鎮檸檬,澀後回甘,竟是別樣風味。

茶涼了再續,話多了便淡。廣東早茶最妙處,在於它從不標榜風雅,卻處處是活生生的美學。一桌殘羹,幾枚蝦殼,茶漬在檯布暈染成嶺南山水,而窗外,珠江正載着茶客的閒話,緩緩流向下一個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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