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6日星期三

櫻桃記


櫻桃這般物事,天生是造物主筆尖一滴硃砂落錯了位置。本該點在工筆仕女圖的絳唇,偏生墜入紅塵化作一樹玲瓏,倒成就了人間四月天最旖旎的懸念。羅馬人宴飲時用銀匙舀著浸過蜜酒的櫻桃餵食畫眉,只為聽那囚鳥啼血的歌喉更婉轉三分——你看連暴君都曉得,世間至美總與殘忍相生。

中世紀修道院的石窗欞外,修士們將暗紅漿果搗碎入藥,說是能治婦人癔症。想來那些被鎖在塔樓裡的貴族小姐,大抵是望著庭院櫻桃樹影婆娑,生生把相思病熬成了千年頑疾。東方人倒是通透,白居易寫楊貴妃「櫻桃樊素口」,硬是把顆果子鑲成了美人面上的活纓絡,自此朱門繡戶的簷角,總要懸幾串琉璃燈盞裡的血珠。

現代超市冷藏櫃裡的智利櫻桃,裹著霜氣列隊如儀仗兵。貴婦人纖指拈起一顆端詳,倒像在珠寶店揀選紅寶石。社交媒體上炫耀「櫻桃自由」的後生們怕是忘了,百年前滬上文人在張愛玲的公寓裡,用水晶碗盛著冰鎮櫻桃待客,那碗底沉著的碎冰,可是法租界最後一任領事留下的香檳冰桶殘渣。

張大千晚年畫櫻桃,筆鋒裡總帶著三峽雲霧的濕氣。有人問為何不畫整串只畫單粒,老人捋鬚笑道:「滿盤子瑪瑙滾來滾去,看著心慌。」想來這酸甜參半的紅玉髓,最宜在青瓷碟裡疏落擺上三五顆,留些白處給月光棲息。今人吃櫻桃愛論斤秤兩,倒不如學學宋徽宗,在艮嶽別苑種十二株朱果,待梅雨初歇時,派黃門數著更漏採擷——第七滴晨露墜地那刻摘下的,方配得上雪水烹的龍團茶。

只是苦了當代眾生,咬破果肉時總要計較甜度幾何,卡路里若干。誰還記得幼時攀在鄰家牆頭,偷摘那顫巍巍一枝紅雲時,舌尖炸開的酸澀裡,藏著整個夏天的慌張與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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