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趙佗進貢漢高祖的蔗漿金罍,盛載的何止是嶺南的晨露?當第一縷季風翻過五嶺,珠江三角洲的河泥便開始吮吸亞熱帶的雲絮,那些虬根深扎的莖節在咸淡水交界的沃土裡,將百年潮汐釀成節節甘冽。
唐人段公路在《北戶錄》記載交趾蔗田"望若荻海",宋人王灼熬糖霜時必擇"竹蔗紫嫩者"。這般講究,與其說是農事,不如說是對天地靈氣的朝聖。東坡居士謫惠時嘗嘆"糖霜不待蜀客寄",想來那柄被貶官摩挲得斑駁如青銅器的蔗杖,該是汲取了多少羅浮山月的清輝?
最妙是暮春榨蔗時節,青皮削盡的莖稈臥在石槽,宛如李長吉筆下"青蛟臥玉砧"的奇景。水牛曳動轆轤的軋軋聲,混著蔗汁滴落陶甕的叮咚,竟譜成首闋南音古調。老蔗農說這是龍王三公主的淚珠,我倒寧信是屈大夫行吟澤畔時,遺落《九歌》的平仄在莖管中流淌。
幼時巷口總見赤膊老翁擺著蔗攤,粗礪的銅錢換得段削皮青蔗。阿婆榨汁用百年烏欖木造的蔗床,暗褐紋理浸透幾代人的掌溫。甜汁入喉剎那,恍見十三行碼頭千帆競發,蔗糖與絲瓷在波羅的海岸交換著季風的密語。那截嚼到最後的蔗渣,總教我憶起敦煌藏經洞的殘簡,或如蟬蛻般蜷在掌心的舊時光。
李時珍謂甘蔗"凡蔗榨漿飲固佳,又不若咀嚼之味永也",誠哉斯言。在齒頰留香的須臾,我們何嘗不是在咀嚼珠江沖積扇的層疊歲月?那些深褐節疤是咸潮侵蝕的印記,亦是咸豐年間疍民圍海造田的契約。當最後一絲甜味消散於舌根,夕照裡的蔗影已悄然爬上騎樓磚牆,為百年商埠鐫刻糖霜般易逝的銘文。
嶺南人說蔗有節而心空,恰似這方水土養就的性情——縱使虯曲於咸風澇土,猶能將苦澀釀作回甘。暮色裡遠眺蔗林翻浪,恍惚見證著永樂年間鄭和寶船桅杆的傾斜,那被季風拉長的蔗影,終究在伶仃洋的潮聲裡,寫就半部華南拓殖的糖霜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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