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的布鞋底,沾着晚明最後一縷未被八股文熏染的靈氣。當江南士子們在秦淮畫舫吟哦「四書集注」時,他正將《水經注》殘卷塞進行囊,鞋跟碾過江陰石板街的晨霜,踏出中國文人史上最叛逆的足印——不向西子湖的柳浪聞鶯折腰,偏要追着錢塘潮的怒吼,將半生華年典當給三萬里河山的皺褶。
他的行旅是水墨長卷的動態演繹。黃山雲海翻湧時,他在《遊黃山記》中以「石筍矼」為筆、「散花塢」為硯,將奇松怪石勾皴成天地間的狂草。筆鋒過處,「一線天」裂帛聲響徹千年,竟與但丁《神曲》地獄篇的巖壁回聲遙相呼應。這等筆法,哪是「寓情於景」四字可囊括?分明是將三魂七魄熔鑄成探險家的羅盤,每一筆落墨都是對科舉桎梏的凌空飛踢。
最妙是他與山水的對話姿態。陳繼儒稱其詩「沉雄典麗」,卻不知這位「遊聖」在雁蕩龍湫瀑前,竟效法莊子與骷髏論道——褪去長衫赤足涉溪,任激流在脛骨刻下等高線,笑謂:「此身即輿圖,何必勞煩官府測繪?」 滇西茶馬古道的馬幫見證過這奇景:徐先生與蒼山洱海對弈,落子時以《雞山十景》詩稿為賭注,輸了便將「玉龍倒掛」的詩句拋向深谷,任其化作《山海經》失落的篇章。
晚年的瘴癘之地行腳,更顯其文人骨血裡的玄鐵質地。在騰衝火山群,他將病軀倚在玄武岩柱上,觀熔岩遺跡如讀《周易》卦象:「昔日地火烹天,今朝頑石鎮海,這不正是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化為坤卦『龍戰於野』的具象?」隨行僕從顧僕竊走盤纏遁入夜色時,他反在《滇遊日記》中寫下:「賊亦有向道之心,惜乎誤入荊棘。」此等胸襟,比蘇東坡「眼前見天下無一不好人」更添三分禪機。
四百年後,大理民宿老闆將《徐霞客遊記》殘頁裱入蒼山松木畫框,旁註「最佳網紅打卡攻略」。殊不知真正的朝聖者,當攜一壺紹興黃酒、半卷《徐霞客詩集》,在金沙江虎跳峽的狂濤聲裡,尋那雙布鞋碾碎科舉夢的殘痕——江水每記拍岸,皆是對「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古老詮釋:知識若未經雙足丈量,終究是故紙堆裡的標本蝶。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