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2日星期三

雪泥鴻爪墨痕深——漫談龔萼《雪鴻軒尺牘》的世情與文心

 


晚清的江南,文人墨客如春蠶吐絲,將世態人情織就成一幅幅尺牘,或如工筆畫精緻,或如潑墨山水蒼茫。龔萼的《雪鴻軒尺牘》,恰似一軸泛黃卷帙,展讀時,但見雪泥鴻爪間,墨痕深淺皆是人情。 

這部與《秋水軒》《小倉山房》並稱「清代三大尺牘」的文集,原是師爺筆下的家常絮語。龔萼其人,紹興師爺之翹楚,彼時「無紹不成衙」的江湖裡,他既非廟堂高士,亦非隱逸山人,而是游走於衙署案牘間的「文俠」。他的尺牘,不寫江山社稷,只記友朋酬答:問候寒暖、商議謀職、弔唁喪事,甚或勸人戒嫖,瑣碎如茶餘飯後的閒談,卻在駢散交織的筆鋒下,煉出漢字的韻律與世情的溫度。 

譬如他寫秋日登高,忽接故人來信,一句「登高望遠,極目蒼涼,正切秋水伊人之想,適接瑤章,如同晤對」,既見唐人詩意,又藏宋人詞境,更將尺牘的私語化為千古共鳴。這般文辭,非但風雅,更似一方古硯,墨色濃淡間自有世故圓融——畢竟師爺生涯,日日周旋於官場與民情,既要揣摩上司心意,又得安撫百姓怨懟,筆下若無「曲盡情理」的功夫,如何能在衙門中安身立命? 

《雪鴻軒》之妙,在於「雅俗共濟」。其駢文如蘇繡,典故繁密卻針腳細膩;散文則似青瓷,素樸中透著溫潤。劉坤的詳注,恰似為這幅古畫拂去塵埃,將「鹽山鄧春圃明府」「景州劉刺史」等陌生名號,還原成歷史縫隙裡的煙雲過客。今日讀來,恍如推開一扇雕花木窗,窺見晚清士人如何以筆為舟,在宦海浮沉中載運人情冷暖。 

龔萼的尺牘,終究是舊時文人的「生存手冊」。彼時紹興師爺「萬家業於斯」,幕府中謀生,既要通刑名錢穀,亦須擅書啟應酬。他的文字,既是才學的炫耀,更是處世的韜略。一封《答許葭村》,既可談秋水伊人,亦能論世道艱辛,恰如江南園林,曲徑通幽處,總藏著進退的玄機。 

今人讀此書,或驚豔於文辭之美,或感嘆於世情之真。然則最耐人尋味者,莫過於那「驪散之間」的從容——龔萼的筆,既能寫「虛中而外直」的修竹,亦能嘲「夭桃穠李」的浮華,更在「古梅冷淡」的自喻中,透著幾分孤高與自嘲。這般筆墨,早已超脫尺牘實用之道,成了亂世文人安頓心靈的桃花源。 

而今網絡時代,訊息如電光石火,誰還耐煩寫一封「滿浮三大白」的長信?《雪鴻軒》的價值,或許正在於提醒世人:漢語的優雅,本該是「轉折分明易曉」的智慧,而非「膠固拘牽」的迂腐。龔萼若生於今日,大約會將電郵寫成駢文,在WeChat裡藏幾枚典故——畢竟,文心雕龍,從來不在形式,而在那「極目蒼涼」時,仍願提筆與人共溫一壺月色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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