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地的山是睡不醒的,天未亮时,雾便自谷底攀援而上,将吊脚楼的檐角轻轻裹住,像苗家女子银饰上垂下的流苏,朦胧里透着几分未梳洗的慵懒。晨光初破,寨子醒了,石板路上响起的不是足音,是银铃——叮叮当当,一串缀满星辰的步履,是苗家阿妹背着竹篓去采山菌。竹篓里装的是山,是云,是昨夜未晾干的露水,抑或是她待嫁的嫁妆?无人知晓。只知那银铃一响,山便笑了,笑得满坡杜鹃红了耳根。
酸汤鱼的滋味,是黔地人写给光阴的情书。木桌支在河边,红酸汤咕嘟咕嘟地沸,鱼片翻腾如白鹭点水,辣是山民的脾气,酸是岁月的褶皱。老板娘舀一勺汤,话匣子便开了:“从前山外的人不识酸汤,说我们吃馊水哩!”说罢大笑,眼角的纹路比酸汤更稠。食客埋头啜饮,舌尖辣得发颤,心头却暖得像火塘边的糍粑——软糯,黏人,叫人舍不得吞下。
夜市的灯火是山神的烟火。折耳根拌折耳根,辣椒蘸辣椒,摊主们吆喝声比辣子更呛。有老者蹲在巷角,一柄铜烟斗,一袋旱烟丝,烟圈吐成云雾,与远山的轮廓叠在一处。问他抽的是烟还是山岚?他眯眼答:“抽的是年轻时翻山越岭的脚程。”话音未落,烟已散尽,唯余烟斗上的铜锈,绿得像苔藓爬过的老城墙。
黄果树的水,是银河打翻了一角。白练坠潭时,溅起的水珠不是水珠,是李白醉后掷下的诗句,一粒粒砸在游人的肩头。有孩童赤脚踩水,笑声比瀑布更响,母亲在岸上嗔骂,骂声却被水汽洇湿,软成一团糯米饭。水帘后的石洞,传说住过避世的仙人,如今只剩苔痕斑驳,像仙人褪下的旧衣。或许仙人也嫌喧嚣,索性化作一滴水,随瀑流远走他乡。
归时遇雨,山道蜿蜒如苗绣的针脚。雨打芭蕉,打瓦檐,打湿了赶马人褡裢里的山歌。马铃叮咚,与雨声合奏,竟比古琴更清越。忽见崖边一树野梨花,白得透亮,像谁家姑娘遗落的手绢,又像山灵偷藏的月光。司机嘟囔:“这路险哟!”险吗?黔地的山从来如此——险得磅礴,也美得不容分说。正如那酸汤,初尝呛喉,回味时却甘愿为它再翻九十九道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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