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中國文人畫是東方藝術的禪院,八大山人必是那院中獨坐的狂僧,一筆一墨皆如冷月穿雲,半生煙雨盡化紙上蒼茫。觀其畫,總覺天地無言,唯見枯荷殘石,白眼向天;讀其詩,又似聽老僧敲磬,空山迴響,字字皆是斷腸聲。
康熙二十三年甲子春,南昌城外東軒,五十九歲的八大山人應友人之邀,作《个山甲子東軒冊》。冊中九開,右畫左詩,墨色淋漓間藏盡半生坎坷。畫海棠塊石,題「朱弦渺難度,錦瑟落誰傍」,鈐「鰕䱉篇軒」白文方印,一派孤高自許。那海棠不似富貴花,倒似寒士骨,石塊嶙峋如亂世人心,筆鋒如刀,剖開浮華虛飾。再看《垂枝八哥》,八哥白眼向天,翅垂枝折,題詩「八哥語三虢,南飛鷓鴣少」,鈐「其喙力之疾與」白文印,分明是自嘲身世——明室遺民,半生漂泊,筆下禽鳥皆似啞口禪僧,無言卻道盡蒼涼。
八大畫中禪機,總在枯淡處見鋒芒。譬如《綠竹晴梢》,竹葉如劍,題詩「湖天霞散鯉魚斑,綠竹晴梢八月閑」,看似寫景,實則暗諷秦皇焚書之暴,末句「大頭=(魚孱)死免君山」,借魚喻人,笑罵間藏刀劍。其用印亦耐人尋味,「浪得名耳」「夫閑」等白文方印,似自嘲又似自矜,猶如蘇軾「不合時宜」之嘆,只是八大更添三分冷傲。
世人常將八大與梵高並論,謂二者皆瘋癲天才。然梵高畫中燃燒的是烈陽下的癡狂,八大筆下卻是冷月裏的清醒。八大晚年自號「驢」,鈐「驢」字白文印,自比畜牲,看似荒誕,實則以畜諷世——亂世之中,人不如驢,驢尚能負重前行,人卻困於名韁利鎖。其畫中玉兔捉月、東湖鯽魚,皆似寓言,墨色枯潤間盡是遺民血淚。
今人觀八大畫冊,或驚嘆其筆墨奇絕,或附庸風雅,卻少有人見那「甲子春正」四字背後的蒼茫。甲子一輪,山河易主,八大以「个山」為號,藏「明」字於「个」中,猶如鄭思肖畫蘭無根,皆是遺民心事。冊末選堂題跋言八大「功不在禹下」,然八大何需禹功?一紙孤舟,半江寒水,早已載動千年文人的孤憤與傲骨。
嗟乎!八大之畫,非畫也,乃亂世文人的血書。若將徐渭比作潑墨醉俠,石濤似雲遊詩僧,八大便是那江湖夜雨中獨釣寒江的蓑笠翁——鉤上無餌,心中無魚,釣的是一整個時代的荒誕與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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