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一襲褪了色的緞子旗袍,繡滿了金線銀絲的繁華,卻總在褶皺間藏著幾滴露水般的淚痕。趙孫樹瑩的筆尖蘸著黃浦江的霧氣,輕輕一勾,便撩開了這座城百年的紗簾。
都說上海是座浮城,如外灘的浪,湧得起十里洋場的璀璨,也捲得走靜安寺的鐘聲。可趙孫樹瑩的記憶裡,上海卻是沉甸甸的,沉在孫直齋的茶盞底,沉在孫伯繩的煙斗灰裡。那年代的望族,連離婚都是一場慢鏡頭的悲喜劇——父母的情裂,不是玻璃碎地的刺耳,而是蘇繡斷線的無聲,一針一線皆繃緊了時代的張力。
一九五〇年的香港碼頭,她拎著一只皮箱,以為只是暫別的旅人,豈料這一轉身,竟成了半世紀的懸念。黃浦江的水流到維多利亞港,到底是鹹的,她說。五十年後再歸來,石庫門的磚縫裡長出了新苔,可那些攀在牆頭的紫藤,依舊是祖父手植的魂魄。女兒趙芝潔的鏡頭對準老照片,黑白影像裡浮出彩色的嘆息——原來繁華不曾死去,只是換了衣裳,在弄堂深處與摩天大樓的夾縫中,幽幽地唱著〈夜來香〉。
書頁間夾著百餘幀照片,全彩的油墨也印不出當年的月色。你看那霞飛路上的電車,叮叮噹噹地碾過張愛玲的鞋跟;永安公司的霓虹,映著阮玲玉眼角的淚光。趙孫樹瑩寫家族史,寫的卻是整座城的肌理:旗袍下擺的開衩是革命的裂痕,百樂門的爵士樂是戰火的前奏。她說回憶會找人,像蘇州河的潮水,退去時帶走泥沙,漲潮時又送回幾枚貝殼,裡頭藏著民國女子的胭脂扣。
倫敦的紅寶石書獎評委讀罷掩卷,驚嘆這東方回憶錄竟比伍爾芙的意識流更纏綿。也難怪,上海的基因本就是混血的,英國的紅茶混著吳儂軟語,法租界的梧桐摟著寧波商幫的算盤。趙家五代人的足跡,從晚清的辮梢走到改革開放的領帶結,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骨節上,嘎吱作響。
有人問,追憶上海,追的究竟是什麼?是百樂門的狐步舞,還是靜安寺的早課?趙孫樹瑩的答案或許藏在某張照片背面——那泛黃的角落寫著:「此處原有一扇窗,推開是父親的背影,合上是我的餘生。」
原來,上海的繁華從不在外灘的鐘樓,而在尋常人家的窗櫺。當母女倆並肩走過復興中路,梧桐葉沙沙地翻動書頁,她們終於讀懂:這座城最深的皺紋,是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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