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我們談話談到一半時開始下的。
那是哈爾濱某年的深秋,我在道外區一條老街短住,街上有幾家苞米煎餅的攤子,有一家修鞋的,有一家賣舊書和舊磁帶的小店,還有一家拉麵館,常年冒著白氣。整條街走到頭,有一片被圍牆圍起來的空地,說是要拆建,圍牆上刷著紅字,但看起來已經刷了很久,牆皮翻起來,字也模糊了,像一個忘記收回的命令。
他就住在圍牆邊上的那排平房裡,最裡頭那間。
他叫宋志遠,六十八歲,在這條街上住了三十多年。退休之前,是哈爾濱市某區文化館的館員,做了二十年的群眾文藝工作,組織過秧歌隊、二人轉演出、社區合唱團,寫過地方誌,也畫過宣傳畫,樣樣會一點,樣樣都沒有出頭。他自己說,我這個人,是塊布,什麼都能做,就是做不成旗幟。說完自己笑了,笑得有點乾。
我認識他,是因為那家舊書店。那天我在書架前翻書,聽見旁邊有人說,這本書你不要買,印壞了,第八十頁開始缺了十幾頁,他們自己不知道。我回頭,見一個老人,個子不高,穿一件洗白了的深藍棉襖,頭髮梳得整齊,眼鏡的一條腿用膠布纏著。我說謝謝,他擺擺手,說也不是什麼好書,買了也就是買了個心思。
後來在街上碰見過幾次,漸漸就說了幾句話,知道他就住在圍牆邊那排平房裡,便去坐過。
他的屋子不大,一間正屋,靠牆一張書桌,桌上摞著書和報紙,有一沓稿紙,寫了些字,被一個舊茶杯壓著。牆上掛著一張哈爾濱老地圖,是七十年代的,街道名和現在對不上了,他說就喜歡這張,現在的地圖上,很多地方他都認不出來了。窗臺上養著幾株吊蘭,顏色很綠,是這屋子裡最有生氣的東西。
他是山東人,父親是隨軍南下又轉北上的老幹部,五十年代隨部隊留在了哈爾濱。他在哈爾濱長大,考過大學,沒考上,進了文化館。文化館那些年,他說有意思,也沒意思。有意思的是,還有些事情可以做,真的喜歡文藝的人還在,合唱團排練的時候,退休工人、家庭婦女、鍋爐工,擠在一間屋子裡,聲音亂,但是熱,那種熱他喜歡。沒意思的是,後來慢慢就變了,活動越來越多,但空洞,他說,像一個氣球,越吹越大,越吹越薄,對著光一照,什麼都看見了。
九十年代末,他做了一件事情,後來讓他在文化館的日子不太好過。
那時哈爾濱老道外有一片歷史建築,巴洛克式的老樓,是清末民初那批從俄國、歐洲傳進來的建築樣式,本地的工匠照著做,做出了自己的味道,門楣上的裝飾、廊柱的弧線,每一棟都不一樣,像是那個年代留下來的表情,各有各的神氣。那片老樓要被拆掉,要蓋新的商業樓。他知道了,拉上兩個朋友,用自己的相機,把那片老樓挨個拍了一遍,一棟一棟,細部、全景,拍了幾百張,又查了文獻,寫了一份報告,通過各種關係遞上去,說這些建築有歷史價值,應當保留。
報告遞上去之後,沒有回聲。樓還是拆了。他把那些照片沖洗出來,裝進一個大信封,放到書桌的抽屜裡,就放著,沒有地方可以用,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放。單位裡有人說,這個宋志遠,管那麼多閒事,自找麻煩。領導找他談了一次話,說要做好本職工作,不要精力分散。他聽完,點了頭,出來,回到自己座位上,繼續寫那篇沒寫完的地方誌稿子,什麼也沒說。
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是不氣,是氣到最後覺得氣也沒用,不如把手上的事做好。
退休之後,他開始做一件別人覺得沒用的事,整理哈爾濱的老地名。那些被改掉的街名、消失的地名、沒有人記得的舊稱,他一一去查,找老報紙,找地方檔案,找老街坊問,記在一個大筆記本裡。做了七八年,攢了三本,密密麻麻,他自己說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總覺得記下來比不記強,消失的東西,能留一個名字,總比什麼都不留好一點。
我翻過那幾本筆記,字寫得很小,很工整,旁邊有時附著一個小小的手繪地圖,畫得認真,比例未必準確,但每一條線都清清楚楚,有一種笨拙的鄭重。
他有一個女兒,在北京,做設計工作。女兒勸他去北京住,他說去過,住了兩個月,呆不住,說北京太快,他跟不上。回來之後,女兒每月打錢來,他收著,用得很省,大部分存起來,說留著將來用,什麼將來,他也不細說。女兒說他固執,他說不是固執,是習慣了,習慣這條街,習慣這間屋子,習慣早上去拉麵館吃一碗湯麵,習慣下午在舊書店站一站,這些加在一起,就是他的生活,拿走了,剩下的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曾經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九十年代離了,沒有再婚。說起來很簡單,說兩個人想的不一樣,她想往好處走,我也想,但想的不是一種好處。說完停了一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不再說了。
那天雨下起來,他去把窗臺的吊蘭端進來,放在桌角,回來坐下,屋子裡光線暗了,他開了檯燈,燈光落在那沓壓著茶杯的稿紙上,我看見最上面一頁,寫的是某條胡同的舊稱,旁邊註著年代,和幾行說明文字,字跡很小,像是怕佔了太多地方。
我問他,這些整理好了,打算怎麼辦。
他想了想,說,想找個地方出版,找過幾家,說市場不好,沒人買。也找過文化部門,說可以收藏,但沒有下文。他說,也罷,放著吧,說不定哪天有人翻出來,能用上。說得平靜,好像說的不是自己花了七八年的心血,而是一捆舊電線,放在那裡,說不定哪天能接個燈。
雨下得不大,打在窗玻璃上,細細碎碎的。吊蘭在桌角,隨著開窗透進來的風,葉子輕輕動了一下,又靜止了。他低頭翻著什麼,眼鏡的膠布那條腿,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纏得很仔細,不像將就,倒像是很認真地對待一件壞掉的東西。
我後來離開哈爾濱,那排平房的事一直沒有著落,圍牆上的紅字大約還在,也許已經重新刷過了,也許那片空地終於動工了,也許還是圍著,等著。
那三本筆記我沒有再見過,那些消失的街名和地名,被小楷字一筆一劃收在裡面,壓在哈爾濱某個冬天的深處。
有些事,不是因為有用才值得做,他大約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做得踏實,做得沒有聲響。就像那些已經消失的老樓,拍下來的照片在抽屜裡,沒有人看,但光線當年真的落在那些廊柱上,那個下午真的存在過,記沒記住,是另一回事。
窗外的雨停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的,街上的石板路濕著,舊書店的燈還亮著,有人影在裡面慢慢移動,像是在找一本很久以前讀過、後來忘了名字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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