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5日星期三

人間錄:守著二十三個爐子的人


煤球爐是我的命根子。二十三個,排成兩行,靠著牆根擺開。每天早上五點,我就得把它們一個個生著,捅旺了,火苗躥起來,把整個廚房烤得發燙。爐子是舊式的,鐵皮外殼,用久了都燒得變了形,可還能用。我叫胖嬸,在腫瘤醫院後門開了這個共享廚房,已經七年了。

最開始是我自己用。我男人得了肺癌,住院那陣子,醫院食堂的飯他吃不下,總想家裏的味道。我就在醫院旁邊租了間小屋子,擺了個爐子,每天給他做飯。後來病房裏其他家屬看見了,問能不能也借我爐子用用。我說行啊,大家都不容易。再後來人越來越多,我幹脆把屋子騰出來,多買了些爐子,收點成本錢,就這麽開起來了。我男人走的時候,這廚房剛開了八個月。

來這裏的人,都是陪床的家屬。他們從全國各地來,在醫院附近租房子,一住就是幾個月,甚至一年。病人想吃什麽,他們就來我這兒做什麽。有人做紅燒肉,有人做酸菜魚,有人包餃子,有人熬粥。用我的爐子,兩塊錢一個小時,用我的鍋碗瓢盆,不另收錢。油鹽醬醋我都備著,他們自己帶菜來就行。我不掙錢,有時還倒貼,電費水費房租,算下來每個月都虧。可我也不想改行,總覺得這事兒還得有人做。

廚房不大,三十來平米,擠擠巴巴的。牆上掛滿了鍋鏟勺子,竈臺上永遠是油膩膩的。地上的水泥地面被煤灰染得黑一塊白一塊,怎麽拖也拖不幹淨。可每天還是有人排隊等爐子。我記賬用的本子,已經換了五本了,黑色的塑料皮,被油煙熏得發黃,翻開來,每一頁都記著誰用了多久,欠了多少錢。有些人走的時候忘了給,我也不追。賬本上塗塗改改的,很多筆賬最後都劃掉了。我想,病人都那樣了,哪還顧得上這幾塊錢。

來的人,我見得多了,也就不問了。有個女人,每天中午都來燉雞湯,用的是老母雞,燉得久,香味能飄滿整個廚房。她燉湯的時候不說話,就蹲在爐子邊上看火,眼睛紅紅的,像哭過。有一次我問她,病人愛喝嗎?她點點頭,說,愛喝,每次都能喝小半碗。我沒再問下去,只是幫她把火調小了些。後來有一天,她突然沒來了,爐子空著,我知道是怎麽回事。

還有個老頭兒,七十多了,給老伴兒做飯。他老伴兒得的是胃癌,吃不了硬的,他就每天變著法子做軟的,蒸蛋羹,煮爛面,熬米粥。他手腳慢,切菜切得很仔細,一片一片的,薄得能透光。我說您這手藝不錯啊,他搖搖頭,說,以前都是她做,我只會吃,現在學也來不及了。他說話的時候,刀還在手裏,可眼淚已經掉在菜板上了。我轉過身,假裝去收拾別的,不想讓他難堪。

哭的人多。有人切著菜就哭,有人炒著菜就哭,有人端著碗站在那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見慣了,不勸,也勸不了。我只是把火生旺些,把鍋刷幹凈些,讓他們做出來的飯菜,至少是熱的,是香的。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讓快要死的人,還能吃上一口想吃的味道。

賬本上的欠賬越來越多。有時我翻開看看,自己也覺得好笑。這麽多年下來,我到底在圖什麽?不掙錢,還搭時間搭精力,每天守著這些爐子,像守著一堆永遠燒不完的火。可我又放不下。我想起我男人,他走之前那幾天,什麽都吃不下了,我給他做了碗紅燒肉,他家鄉的做法,加冰糖,加黃酒,燉得酥爛。他吃了一小塊,說,還是這個味兒。那是他最後吃的一頓飯。後來我常想,如果那時候我沒給他做這碗紅燒肉,他會不會走得更遺憾?

也有人問我,胖嬸,你這不虧本嗎?我說,虧。他們就不說話了,過一會兒,有人會多塞給我十塊二十塊,說,您也不容易。我推不掉,就收下,放進那個鐵盒子裏。鐵盒子是裝月餅的,蓋子上印著「闔家團圓」四個字,已經褪色了。我把多給的錢放在裏面,等有人實在付不起的時候,就從裏面拿點補上。這樣想著,心裏還能好過些。

有時候我也會累。腰疼,腿疼,站久了腳後跟像針紮。可每天早上五點,我還是會起來,生爐子,燒水,等著第一個來做飯的人。他們推開門,帶著一股醫院的消毒水味兒,臉上都是疲憊。我跟他們打招呼,問今天做什麽,然後指給他們哪個爐子空著。他們就開始忙活,淘米,洗菜,切肉,鍋裏很快就有了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亂七八糟的曲子,可我聽著,覺得踏實。

去年冬天,有個年輕人來,給他媽媽做紅燒肉。他說他媽媽最愛吃這個,可醫生說不能吃油膩的,他就偷偷做,做得清淡些,盼著她能吃一口。他炒菜的時候手一直抖,油濺到手上也不躲。我看著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什麽都不會,就只想讓病人多吃一口,哪怕只是一口。後來他端著那碗紅燒肉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那碗肉好重,重得他都走不穩。

這兩天又有人來問,能不能在這兒學做菜。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她爸爸住院了,她從來沒下過廚,想學著做給他吃。我說行啊,你做,我在邊上看著。她笨手笨腳的,切菜切到手,炒菜忘了放鹽,可還是認真學。我想,她大概也知道,學會了,能用的時間不多了。可還是要學,這大概就是活人能為死人做的最後一點事。

煤球爐還在燒,火苗一竄一竄的,把鐵皮烤得發紅。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那些爐子,看著那些忙碌的背影,聞著混雜的飯菜香味。窗外是醫院的高樓,白色的,冷冰冰的,可這裏是熱的,是有煙火氣的。我不知道這廚房還能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守多久,只是覺得,只要還有人來,我就還得守著。

賬本還在,爐子還在,那些哭過的人,和還沒哭的人,都還在。我繼續生火,刷鍋,記賬,看著他們把家鄉的味道炒出來,端走,送進病房。我不知道那些飯菜最後被吃掉了多少,也不知道它們能不能讓病人多活一天,只是覺得,這世上總要有些熱的東西,在最冷的地方,在最苦的時候,還能讓人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爐子上的火吹得偏了偏,煙往上飄,飄到天花板上,又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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