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夜里落的,早上推开门,什么都白了。
我在内蒙古赤峰的一个林区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深冬,塞外的寒是干的,不像南方的湿冷,是那种直接的,进了肺里才暖的那种冷,呼出来的气,立刻成了白雾,在面前飘一下,散了,身后留不下什么。林场在山里,离镇子有一段路,我住在林场边上的一个小屋里,小屋的窗子朝东,每天早上,第一缕光从那个方向进来,先照在对面的松树上,松树的枝干在光里,很清楚,像是用墨线勾出来的,然后光落下来,落在雪地上,雪就亮了。
他叫鲍永顺,五十六岁,这片林场的护林员,守了二十八年。
认识他,是第一天到林场,他来开门,看了看我,没有多说,带我进去,把屋子里的炉子点上,炉子里是提前备好的柴,他划了根火柴,火起来,他说,烧热了,这间屋子好,不漏风,说完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在外面走,见他巡林回来,他走在雪地里,步子稳,靴子踩下去,嘎吱嘎吱,那种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走了很远还能听见。
他是赤峰本地人,父亲是牧民,在草原上放了一辈子的牧,他年轻时也放过,后来林场招人,他来了,进来,发现喜欢,就留下了,他说喜欢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喜欢树,树不说话,但你在里面,知道它在,那种知道,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二十八年,那片林子,他走过多少遍,不知道,就是走,每天走,冬天走,夏天走,下雨走,下雪走,那片林子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大树,每一处地形,他知道,是那种闭上眼睛知道的知道,不是记住的,是走进去的,走进身体里的,他说,有时候夜里听风,就知道林子今晚的情形,哪边风大,哪边有动静,那种听,是二十八年给他的。
他的工作,不只是巡林,还有防火,防盗伐,防病虫害,冬天,主要是防火,林子干,一点火星,能烧很大,他说他最怕的,是这个,不是别的,每年秋末,天气干了,他就开始绷着,那根弦,一直到下了雪,才松,松了,睡觉才踏实,他说这些年,他睡觉的好坏,和那根弦,是连着的。
我问他,二十八年,有没有出过火,他说出过,一次,那年秋天,东边的山坡,一处农民烧荒,火引过来了,他发现的早,跑回去,打电话,带人去扑,扑了半天,控住了,那半天,他说,他没有想别的,就是跑,就是扑,扑完,他坐在那片烧过的地上,看着那些黑的树桩,心里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说,那些树桩,是以前的树,是活的,是他认识的,就这么没了,那种没了,和人没了,不是一样的感觉,但也不是没感觉,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才起来。
他有一个妻子,是邻村的,嫁过来,跟他在林场住了很多年,后来孩子大了,要去镇上读书,她就跟着孩子,到镇上租房子,他留在林场,两个人,一个在林子里,一个在镇子里,一周见一次,或者两周,他说,习惯了,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他是这样,她也是,两个人都习惯了,就是生活的样子。
他告诉我,林子里有一棵老松树,他估计是几百年的,树干要三四个人合抱,皮很厚,是那种深棕色,开裂的,里面的纹路,走很深,那棵树他每次巡林经过,都停一下,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停,就是停,看那棵树,那棵树不看他,就在那里,站着,比他来的时候早,比他走的时候晚,那种早和晚,让他站在那里,有时候觉得,自己守的是林子,那棵树守的,是更长的什么,长到他想不出来名字的那种长。
我在林场住了将近三周,每天能见到他,有时候他巡林回来,在外面拍靴子上的雪,我在旁边,我们说几句,有时候晚上,他过来,在炉子旁边坐一坐,喝点热水,不多说,就坐着,那种坐,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在一起的坐,在林子里住久了,话变少,不是因为没什么说,是因为那里的安静,把很多原本需要用话填的地方,用另一种东西填了,填了,就不需要话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他帮我把东西搬出来,放到车上,他站在林场门口,我说,保重,他说,你也是,车走了,我从后窗看,他站在那里,背后是那片白,是那些松树,是那个他守了二十八年的地方,他站在里面,是那片白里的一个深色,站着,不动,等车走远了,大约,他就转身,回去,继续,又是一天。
那片林子在赤峰的山里,四季都在,冬天是白的,春天是绿的,夏天是深绿,秋天是黄和绿,他在里面,二十八年,看过所有这些颜色,那些颜色,一年一年,摞在一起,变成了他这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在,就像那棵几百年的老松树,皮里那些深纹路,是时间刻的,不是装饰,是经历,每一道,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雪还在那片林子里,不管有没有人看,白着,等开春,等那些藏在雪下面的东西,重新出来,那是每年都发生的事,发生了很多年,还会发生很多年,那片林子知道,那个守林子的人也知道,知道了,就不急,就等着,等着,等着,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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