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壓在詞典下面。
詞典是一本很舊的俄漢詞典,封面破了,用一張牛皮紙重新包過,牛皮紙也舊了,邊角翻起,露出裡面的書脊,書脊是紅色的,褪成了一種介於紅和棕之間的顏色,說不清楚叫什麼,就是那種舊了之後才有的顏色,像是時間自己調出來的。詞典壓著那份文件,文件的一角露出來,白紙,密密的字,俄文,手寫,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暈開,暈成了一種模糊的藍,像是紙在慢慢消化那些字,把它們吸進去,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我在黑龍江哈爾濱住過一段時間,是某年冬天,松花江結了冰,冰面是白的,有時候有人在上面走,留下一串腳印,腳印在冰面上,很清楚,但風一來,雪沫子蓋上去,清楚的就模糊了,模糊的就消失了,像是那些走過的人,來過,然後不留痕跡。
他叫賀樹仁,七十六歲,退休的俄語翻譯,在哈爾濱住了將近五十年。
認識他,是一個偶然,我在道裡區一條街上的舊書攤,見到一本手寫的俄語筆記,字很好,密,問攤主,攤主說是一個老頭兒賣的,就住在附近,姓賀,我找了過去,敲門,他開了門,看見我拿著那本筆記,愣了一下,讓我進去。
他的屋子裡書很多,俄文書,中文書,混在一起,有幾本是用紙條夾著,紙條從書頁裡探出來,有長有短,像是還沒有讀完,隨時準備拿起來繼續讀的樣子。那本詞典壓著那份文件,放在桌子最顯眼的位置,不是擺著好看,是真的在用,或者準備用,那種放法,是一件事情還沒有做完,暫時放在那裡的放法。
他是哈爾濱人,父親解放前在中東鐵路局做事,認識一些俄國人,家裡有俄文的書,他從小翻,認了一些字,覺得好看,像是另一種世界的形狀。五十年代,蘇聯專家來了,他去學了俄語,學得認真,說得準,被分配到一個需要翻譯的單位,從此做了這一行,做了將近四十年,做到退休。
他做翻譯的年代,是中蘇關係各種變化的年代,起伏很大,有時候這門語言是寶貝,有時候會說俄語,反而是麻煩。文革那幾年,他說他把那些俄文書藏起來,藏在床底下,用舊報紙包著,躺在上面睡覺,他說,那幾年,睡覺睡得不踏實,不是怕別的,就是怕那些書被發現,發現了,說不清楚,他說書沒有做錯什麼,不該因為這個消失。
書留下來了,他也留下來了,文革結束,他重新做翻譯,做到退休,退休之後,還是翻譯,給人翻文件,翻信件,翻各種需要翻的東西,不是謀生,就是做,手上有活,心裡踏實。
那份壓在詞典下面的文件,是他一個老朋友的遺物,那個朋友是俄羅斯族人,在哈爾濱住了一輩子,前年走了,走之前,把一批信和文件交給他,說這些東西,如果有一天你能翻出來,就翻,翻不出來,就放著,他接了,一直放著,那份壓在詞典下面的,是他已經開始翻的一份,翻了一半,停了,不是因為難,是因為翻著翻著,他發現那裡面的內容,是那個朋友在某年某月,寫給一個他從未提起的人的一封信,信沒有寄出去,就放在那些文件裡,放了很多年,那個人是誰,他不知道,信為什麼沒有寄,他也不知道,他翻到那裡,停下來,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他把這件事說給我聽,說到那個停下來的地方,也停了,屋子裡安靜,窗外是哈爾濱冬天的街道,有人走過,腳步聲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然後消失,又有人來,又嘎吱,又消失,那種聲音在安靜裡,很清楚。
他說,翻譯這個事,有時候很奇怪,你在兩種語言中間走,走來走去,把這邊的東西帶到那邊,把那邊的東西帶到這邊,但有些東西,是不該帶的,或者不知道該不該帶,那封信,他說,也許那個人寫出來,就是不要別人看見的,只是寫了,放在那裡,自己知道,就夠了,他翻出來,是幫了它,還是打擾了它,他不確定。
他的妻子早年走了,是病,走的時候他們的女兒還小,他一個人,帶著女兒,繼續做翻譯,繼續把一種語言變成另一種語言,把別人的話送過去,讓不同語言的人,彼此聽見,他說那些年,他很多時候覺得,自己是一扇窗,窗不是主角,窗就是讓光進來,讓裡面的人看見外面,讓外面的人看見裡面,窗本身,沒有什麼故事,就是那扇窗。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看了看那本詞典,看了看那份露出一角的文件,說,但那封信,我還是要翻完,他沒有說為什麼,我也沒有問,那個理由,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要翻完,這件事,開始了,就要做完。
我離開哈爾濱的前一天,再去看他,那份文件還在桌上,但位置變了,不是壓在詞典下面,是放在桌子中間,攤開的,旁邊是他手寫的翻譯稿,寫了好幾頁,他正在寫,見我來,抬起頭,說,快了,再有兩天,就翻完了,說完,低下頭,繼續寫。
那個低下頭的動作,那支筆,那些俄文和它們變成的中文,在哈爾濱那個冬天的下午,是很小的一個畫面,小到在這個城市裡,幾乎不存在,但那份文件在,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在,那個翻譯的人在,那些被翻出來的字,在某個層面上,讓那個寫信的人,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收信人,在時間的另一個維度裡,重新靠近了一點,近一點,就是近一點,哪怕沒有用,也是近了。
松花江的冰,在哈爾濱的冬天,是很厚的,厚到可以走人,可以開車,但冰下面,水還在,不是靜止的,是流動的,只是在冰下,看不見,感覺不到,但是在,一直在,等春天,冰化了,那個流動重新出來,重新看得見,重新聽得見,那是它一直在做的事,不因為結了冰,就停了。
2026年2月27日星期五
人間錄:壓在詞典下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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