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在哈尔滨道外区迷了路。
胡同很深,越走越窄,最后走进一条死巷,两边是年久失修的老砖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像旧伤口。巷子尽头有一家饺子馆,没有招牌,只在玻璃上用红纸贴了三个字,"孙记饺",最后那个字不知道是写漏了还是贴漏了,就这么歪着,对着寒风。门缝里漏出热气,闻得见肉香,我推门进去,坐下来,才认识了老孙。
老孙叫孙长海,六十七岁,个子高,手大,指节粗,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从指根斜到指尖,是早年切肉时划的。他擀面的动作,像是在和面团较劲,用力,准,从不多一下少一下,擀出来的皮,厚薄均匀,摞在那里,像一叠旧时的信纸。包饺子的时候,他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想别的事情,但手没停过,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像是某种仪式。
我要了一碗猪肉白菜的,他端来,自己坐到角落里,点了根烟,眼睛半闭着,也不看我,也不看别处,就那么坐着。
那家馆子只有六张桌,那天只有我一个食客。灯是老式的黄灯泡,光晕是圆的,压在桌子上,显得整个屋子比实际更小,也更暖。窗外风大,偶尔能听见招牌的铁丝碰到墙的声音,当,当,很轻,像有人在敲门,又像不是。
他是怎么开口说话的,我已记不清了,好像是我问他这饺子多少年了,他说二十年,我说那挺久,他说不久,以前我干别的,干了三十年,那才久。我问他以前干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说,杀猪的。
这个回答让我愣了一下。他大约看出来,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说哈尔滨道外这边,以前肉联厂多,那时候他进了厂,一干就是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他说杀猪这活儿,外人看着吓人,干久了,和别的活儿一样,就是个熟练工,没什么说的。
但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就是有时候做梦,还在杀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说天气,我没接,他也没再说,各人沉默了一会儿。
肉联厂是九十年代末关的,他们那批老工人,说是买断工龄,每人领了一笔钱,多少我忘了,他说了个数字,我只记得他说,够干什么呢,不够干什么,就这么个数。他那时候五十岁不到,上有老,下有一个读初中的儿子,媳妇在街道办事处打零工,一家人的日子,要重新想办法。
他们那一批工人,各人散去各人的路,有去摆摊的,有出去打工的,有一蹶不振从此在家喝酒的。老孙想了想,觉得自己最会的,就是跟肉打交道,就在道外区盘了个小摊,卖猪肉。后来摊子旁边,出现一个卖饺子皮的老太太,每天在那里摆摊,风吹雨淋,辛苦。他看着心里不忍,有时候帮老太太搬东西,老太太说,小孙,你卖肉,我卖皮,咱合伙,你供肉馅,我包饺子,开个馆子,怎么样?
他说他当时没当真,就说行啊行啊,结果老太太当了真,托人找了这间屋子,说,定了,你来不来?
他就来了。
老太太叫什么,他只说大家叫她刘婶,道外这边的老街坊。刘婶的手艺是从她妈那里学来的,她妈从她姥姥那里学来的,再往前老孙说他就不知道了,反正那饺子皮,比机器压的有劲道,包出来的饺子,煮不破,咬开来皮肉不分离,是真功夫。老孙管肉馅,刘婶管皮和包,两个人分了工,馆子就开起来了。
开了三年,刘婶走了,是心脏病,走得很突然,一个冬天的早晨,没能再醒过来。
老孙说到这里,把烟掐灭,又重新点了一根,没说话。我看着他侧脸,灯光打在上面,沟壑都深,像那种被雨水长年冲刷的黄土坡,不难看,但是重。
他说,刘婶走了之后,他想过不开了,关门算了。儿子说,关了就关了,你又不靠这个。他休了半个月,觉得不对,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后来去买了擀面杖,自己学,磨了半年,才勉强学会擀皮,但和刘婶擀的,不是一回事,他自己知道。
他说,刘婶那个手劲,是几十年的事,我学不来的,就凑合吧。
我吃着那碗饺子,皮是厚了一点,但馅好,肉和白菜的比例是对的,汤是清的,不放味精,就是盐和葱,很干净的味道。我跟他说,挺好吃的。他说,凑合。他对自己的饺子皮,一直耿耿于怀,整个谈话里,他说了两次"凑合",但我知道,那两个字背后,有他自己过不去的地方。
馆子就这么又开了十几年。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他帮着还了一部分贷款,剩下的儿子自己还。媳妇腿不好,早几年就不出来了,在家待着。他每天骑自行车来,骑自行车回,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几度,他戴一顶旧棉帽子,把脸蒙住,露两只眼睛,照来。
我问他,这么冷,不难受吗。他说,冻惯了,没事。
他开馆子,只开冬天。每年十一月开,来年三月关,因为他自己说,饺子是冬天的东西,夏天吃没意思,他也懒得做。这个道理,我不知道对不对,但听起来像是真话。道外区老街坊都知道,入了冬,去找老孙吃饺子。有些人吃了几十年,从年轻吃到老,带着孩子来,后来带着孙子来。老孙都认识,但叫不出名字,就说,哦,你又来了,坐,今天什么馅儿?
他不做外卖,不用手机点餐,不办会员卡,不发朋友圈。有人说,老孙,你弄个微信,生意多好,他说不用,来的都来,不来拉倒,我就这点饺子,多了也做不过来。
有一年,附近来了个开饺子连锁的,打了横幅,搞活动,买一送一。老孙的馆子那段时间,生意少了一些。有老街坊来说,老孙,你也搞个活动,他说,不搞,你们爱去那里吃就去,不寒碜。后来听说那个连锁,开了不到两年,黄了。老孙照样开着,没说什么。
他和我说话,说到后来,话少了,又回到擀皮的状态,两手压着面,就那么擀,眼睛往下看,神情认真,仿佛那张皮是要交给什么人的,不能马虎。我坐着看他,一时觉得,这个老人,他的一生,杀了多少年猪,擀了多少年皮,把那些力气都使在手上,变成了两手的茧和一根指头上的疤,其余什么都没有,但也足够了,也够沉了。
外面风更大了,那根铁丝还在当当地响。馆子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财神,红脸,金元宝,贴了多少年,边角已经翘起来,但没有取下来,就那么翘着,贴着,也是凑合的意思。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没多说,说了句,路上小心,冷。
我出了巷子,走回大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已经陷进夜色里,只有饺子馆的黄灯还亮着,小小的一点,像旧衣服上补丁的颜色,不显眼,但结实,补在那里好多年了,一时也看不出要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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