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5日星期三

命運不信巫術


《千惊万险》表面上像一部翻拍,其實更像一次不服氣的重來。William Friedkin 接過《恐懼的代價》的骨架,卻把Clouzot那套存在主義的冷峻,換成七十年代美國特有的偏執與噪音。這不再是歐洲人的宿命論,而是美國男人對世界失控的直視:制度已經壞掉,神也不接電話,只剩下引擎聲、雨林、以及隨時可能把一切抹平的爆炸。

Friedkin 先用長得近乎傲慢的開場,替四個角色各自鋪陳一段失敗人生,像把罪行、錯誤與逃亡逐一記帳。等他們流落到熱帶叢林的小鎮,觀眾早已明白,這趟路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延刑。卡車再次上路,硝化甘油在顛簸中晃動,鏡頭卻比Clouzot更兇狠——雨水像鐵釘,橋樑像謊言,叢林沒有象徵意義,它只是不在乎你。

《千惊万险》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拒絕浪漫。這裡沒有團結,只有暫時停火;沒有英雄,只有比較晚死的人。Friedkin 把懸疑拍成勞動,把恐懼拍成流程,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填表格,錯一格就重來,代價是命。電子配樂在此時出現,冷、重、沒有旋律感,像一個不屬於自然的心跳,提醒你:這不是冒險電影,這是工傷紀錄。

它上映時失敗得很徹底,因為觀眾期待的是娛樂,而Friedkin 交出的卻是警告。那是《驅魔人》之後的導演權力高峰,也是他最不願討好的時刻。《千惊万险》不給你出口,不給你理由,甚至不給你道德結論。它只反覆證明一件事:世界沒有被施法,它只是按照物理法則碾壓你,而你唯一能做的,是盡量別成為最先碎裂的那一個。

多年後来看,《千惊万险》反而顯得誠實。當奇蹟通通破產,巫術只剩標題,Friedkin 拍出了一部關於現代焦慮的電影:我們相信技術,卻被技術逼到懸崖;我們談自由,卻一輩子在運送別人的危險品。這不是翻拍,是時代換代後的同一道題。答案始終一樣——命運不信巫術,只收成本。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