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速公路的崛起,是一場鋪天蓋地的文明幻術。從衛星圖上俯瞰,萬里長龍般的水泥脈絡在地表鋪展,彷彿古代龍脈轉世,昭示盛世將臨,民族偉大復興的宏圖自此開展。但張贊波的《大路》,卻將鏡頭反轉,把我們帶進這條「大路」底下,那些日復一日鏟泥、灌漿、推車的低速人生。他用的是紀錄片導演的筆,鏡頭感強烈,語言質樸,卻寫出了一個時代的荒謬與悲涼。這不是一本在五星級會議廳裡討論「基建奇蹟」的政績簡報,而是一道從工棚油膩飯盒中蒸騰而起的、帶有人味、血味、土腥味的現實觀察。
高速公路的修建,成為一場地方政府與資本的合謀,而參與這場合謀的,還有那一隊隊來自雲南、貴州、四川的民工。他們極少是高速公路的使用者,卻可能終其一生在工地上勞作。而工地,不是未來,而是折壽。他們在山坡上搭棚,風一來屋頂飛走;他們拿着四百元的月薪,等着下個月再被拖欠。他們躺在工地邊的小床上,談論的是誰家的老婆跑了,誰在隔壁村打架了,誰掉進橋墩下面再沒上來。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基建奇兵,他們不懂GDP,也不看央視的「經濟半小時」,但他們知道哪家的包工頭更黑,哪座橋蓋起來不穩。
張贊波的筆調冷靜而哀傷,他不是為這些人聲嘶力竭地討公道,而是靜靜記下他們如何活,如何吃,如何吵架,如何無望。他讓讀者自己從縫隙中看到一個體系的冷漠與粗暴,這不是災難片的高潮,而是一場不間斷的慢性流血。中國的基建速度快得像魔術,但每一寸水泥背後,都有一雙粗糙的手。那些手沒有人記得,等橋通了,路開了,車過了,工人也就散了,如風過河灘,不留名姓。就像張贊波在書中所展示——我們只記得路有多直,忘了人曾多彎。
《大路》是一面反照鏡,它讓我們看到中國式現代化的代價,這個代價不是抽象的數字,而是一張張沉默的面孔,一個個被「項目」吞沒的靈魂。在中國,修高速公路從來不只是為了讓汽車開得更快,而是讓國家權力的意志伸得更遠。而在這場意志的推進中,個體的意志被壓成粉末,被埋進瀝青,被掩在橋下,化作碎石。張贊波寫的是中國,但他寫出的其實是每一個在強國敘事中失語的小人物,那些本該有名字、但只能變成統計數據的真實人生。讀完這本書,你再走上高速,耳邊不只該有引擎聲,還應有來自遠方山村的一聲低語:「這路,是我用命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