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30日星期三

水泥之下,有血有肉的人


中國高速公路的崛起,是一場鋪天蓋地的文明幻術。從衛星圖上俯瞰,萬里長龍般的水泥脈絡在地表鋪展,彷彿古代龍脈轉世,昭示盛世將臨,民族偉大復興的宏圖自此開展。但張贊波的《大路》,卻將鏡頭反轉,把我們帶進這條「大路」底下,那些日復一日鏟泥、灌漿、推車的低速人生。他用的是紀錄片導演的筆,鏡頭感強烈,語言質樸,卻寫出了一個時代的荒謬與悲涼。這不是一本在五星級會議廳裡討論「基建奇蹟」的政績簡報,而是一道從工棚油膩飯盒中蒸騰而起的、帶有人味、血味、土腥味的現實觀察。

高速公路的修建,成為一場地方政府與資本的合謀,而參與這場合謀的,還有那一隊隊來自雲南、貴州、四川的民工。他們極少是高速公路的使用者,卻可能終其一生在工地上勞作。而工地,不是未來,而是折壽。他們在山坡上搭棚,風一來屋頂飛走;他們拿着四百元的月薪,等着下個月再被拖欠。他們躺在工地邊的小床上,談論的是誰家的老婆跑了,誰在隔壁村打架了,誰掉進橋墩下面再沒上來。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基建奇兵,他們不懂GDP,也不看央視的「經濟半小時」,但他們知道哪家的包工頭更黑,哪座橋蓋起來不穩。

張贊波的筆調冷靜而哀傷,他不是為這些人聲嘶力竭地討公道,而是靜靜記下他們如何活,如何吃,如何吵架,如何無望。他讓讀者自己從縫隙中看到一個體系的冷漠與粗暴,這不是災難片的高潮,而是一場不間斷的慢性流血。中國的基建速度快得像魔術,但每一寸水泥背後,都有一雙粗糙的手。那些手沒有人記得,等橋通了,路開了,車過了,工人也就散了,如風過河灘,不留名姓。就像張贊波在書中所展示——我們只記得路有多直,忘了人曾多彎。

《大路》是一面反照鏡,它讓我們看到中國式現代化的代價,這個代價不是抽象的數字,而是一張張沉默的面孔,一個個被「項目」吞沒的靈魂。在中國,修高速公路從來不只是為了讓汽車開得更快,而是讓國家權力的意志伸得更遠。而在這場意志的推進中,個體的意志被壓成粉末,被埋進瀝青,被掩在橋下,化作碎石。張贊波寫的是中國,但他寫出的其實是每一個在強國敘事中失語的小人物,那些本該有名字、但只能變成統計數據的真實人生。讀完這本書,你再走上高速,耳邊不只該有引擎聲,還應有來自遠方山村的一聲低語:「這路,是我用命鋪的。

2025年4月28日星期一

幸福是領袖說你幸福


芭芭拉.德米克的書名《我們最幸福》,像極了一塊從平壤街頭偷運出來的橫幅,白底紅字,標準朝鮮體,邊角微皺,油墨還帶着寡淡的魚腥味。這句話在北韓不是形容詞,是命令句。德米克以記者筆法書寫,卻寫出了一部現代極權寓言,不是「1984」的科幻演繹,而是21世紀在地球上真實運作的活體標本:一個民族,被鎖在歷史的昆蟲盒裡,還要擺出一臉笑容讓人參觀。

這本書記錄了六個脫北者的故事,人物名字換了,身份洗過,但記憶洗不掉。書中最令人戰慄之處,不是飢餓,不是冷,而是那些人在描述日常時的平靜與篤定。有人因飢餓吃草根、扒屍衣,有人看着親人一點一點消失,卻依然對電視裡金日成的「關懷」深信不疑。幸福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義務。你若不覺得幸福,就是叛國。

德米克的筆克制,從不大聲疾呼,也不掉進西方那套「自由拯救世界」的說教陷阱。她沒有帶我們去看火箭發射與閱兵大典,而是走進一戶戶寒冷的屋子,看牆上掛的領袖肖像如何一絲不苟,看孩子如何背誦「我愛祖國」時語調一致,沒有一絲走音。這種寫法,比任何控訴都更殘忍,因為它讓人看到:真正的極權,不靠暴力維持,而靠日復一日的洗腦重複,讓你在夢裡都不敢違抗。

北韓這個國度,是馬克思的幽靈被朝鮮泡菜醃過之後,發酵出的另類發展模式。它是列寧的夢魘與金氏家族的家法揉在一起,加上斯大林的酷刑、毛澤東的標語、再拌以些許高麗民族自尊,烹煮成一鍋永不降溫的熱湯。在這裏,人類所有關於自由、尊嚴、選擇的哲學假設都失效。你可以失去工作、失去兒女,但你不能失去對元帥的忠誠。忠誠不是情感,而是保命本能。

有人問:為什麼這本書值得讀?因為它不是寫北韓,而是寫我們。寫我們在各種制度下如何習慣沉默,如何把「幸福」理解為「不說話」。寫我們在看別人遭殃時,腦中冒出一句:「幸好我不是他。」德米克的書,不是控訴書,是一面鏡子。一面讓你看見那些你以為荒誕的,其實早在你生活中悄然發生的真相。

所以,當你關上這本書,請記住這句話:「我們最幸福。」然後想一想:你什麼時候說過同樣的話,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生存。

 

2025年4月27日星期日

佛的骨頭與帝國的胃口



在一個凡事講求「正能量」的世代,閱讀《吃佛》如啜一口西藏高原的風:稀薄、冷冽、無所遁形。芭芭拉.德米克不是藏人,甚至不是佛教徒,她是一個白皮膚的美國記者,但她的筆,卻比很多所謂「內部人士」更真誠,也更銳利。她選擇從一座城市——阿壩——切入西藏問題,彷彿一把手術刀,不從正面搏擊意識形態的大山,而是側身切開皮膚,從一根毛細血管探入,沿着神經走,看裡面流的是血,還是淚。

她寫喇嘛、寫尼姑、寫逃難、寫自焚——但她不寫口號。這正是《吃佛》的可貴之處。她不站講台,不講「自由」大旗如何偉岸,也不給「宗教信仰」穿上繡金袈裟。她只是記錄:誰被抓走了,誰在流亡中變了聲音,誰在網吧打工,誰燒了自己。這不是聖徒傳記,而是苦難圖鑑。一座城市的毀滅,不在於炮火,而在於沉默;一個民族的消失,不在於語言,而在於記憶。而德米克最殘忍的溫柔,就是讓這些記憶得以存在。

書名《吃佛》,是一記重拳,不是譬喻,而是字面:紅衛兵在文化大革命時期毀佛像,熔金身,將香灰當作燃料,將佛像肚裡藏的捲軸經文,用作擦屁股的草紙。在極權與愚昧共舞的年代,「吃佛」不是禁忌,而是政績。佛不是被毀,而是被吞進體制的胃裡,轉化為排泄物。這一幕幕,若由中國作家寫,勢必「上不了架」,若由藏人寫,會被斥為「境外敵對勢力造謠」,而由一個美國女人來寫,反而穿透力更強,因為她不需要證明她愛西藏,她只需要證明:她看到過。

很多人說這書太悲觀,太絕望,我卻覺得這正是西藏真正的希望:它還有人記得。當世界開始遺忘,當新聞熱點轉向加沙、轉向烏克蘭、轉向下一場TikTok風波時,《吃佛》就像是遺址上一塊未被風化的碑石。它提醒人們:有些苦,不需要立場,只需要目擊;有些真相,不需要聲援,只需要不被淹沒。讀完這本書,若你還能若無其事地喝一杯熱奶茶,轉發幾條旅行博主的「拉薩小紅書」筆記,那麼佛已經不是被吃了,而是死透了。

2025年4月26日星期六

硯池殘墨映人間——豐子愷的筆尖禪意


江南煙雨氤氳的午後,翻開一卷泛黃的《子愷漫畫》,墨痕如柳絮紛飛,勾勒出民國初年市井巷陌的煙火氣。那畫中老翁抱膝聽蟬,稚童追蝶撲影,茶肆簷角斜掛一彎新月,彷彿時光在宣紙上凝成琥珀,教人驀然驚覺:原來世間浮沉,不過是硯池邊一掬未乾的殘墨。 

豐子愷這名字,天生帶著江南文人的風骨。生於染坊世家的他,自幼便浸潤在靛藍赭紅的色澤裡。父親呵斥他為「大舜耕田圖」著色,他卻偏要將聖賢古卷塗成自己的桃花源。九歲喪父,私塾窗櫺外的花燈盛會,成了他最早的藝術啟蒙。少年人手持彩傘穿行於市,傘面刺繡的針腳分明是命運的伏筆——這世間繁華,終究要化作他筆下的疏影橫斜。 

杭州師範的梧桐蔭下,李叔同的灰布僧袍掠過青石階,從此種下佛緣的菩提種子。當這位通曉音律繪畫的奇才遁入空門時,豐子愷在虎跑寺的晨鐘裡悟得藝術與禪機本是一體。他臨摹石膏像的手忽而頓住,原來西洋透視法的理性,竟不如一筆枯墨寫盡人間哀樂。夏丏尊曾笑言:「子愷畫中總帶三分佛香」,殊不知那香氣原是從他蘸墨的筆尖滲出,在宣紙上開出朵朵青蓮。 

春暉中學的小楊柳屋,校務會議的倦態被他信手勾勒成冊。朱自清見了驚為天人,將畫作夾在《我們的七月》裡北上京城。鄭振鐸望著那幅「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忽覺「漫畫」二字再貼切不過——幾筆淡墨潑灑,竟比萬言書更見世情冷暖。從此中國有了自己的漫畫,不再是東洋浮世繪的舶來品,而是混著龍井茶香的文人戲筆。 

他的畫裡總有兒童嬉戲,卻非天真爛漫的粉飾。抗戰烽火中流徙西南,沙坪壩的陋室裡,他畫下難民蜷縮如蟻,卻不忘添一株野花從瓦礫綻放。有人譏他「護生畫集」太過慈悲,他卻在日軍轟炸後寫道:「不殺之殺,方為大殺」。這等悖論,恰似弘一法師圓寂前寫給他的偈語:「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晚年重訪西湖,斷橋殘雪猶在,緣緣堂已成焦土。他取毛筆寫生雷峰塔,筆鋒忽轉畫起腳踏車與電線桿。有人斥其不守傳統,他笑答:「吳道子若在世,必畫火車飛機」。這份通透,讓他能在《源氏物語》的譯稿旁,從容畫下穿布拉吉的女學生——千年風雅與當代煙火,原可在水墨間相視一笑。 

及至浩劫來臨,肺癌纏身的老人仍偷藏宣紙,將《護生畫集》第六卷提前廿載完成。最後一幅畫著老樹新芽,題跋墨跡未乾:「天地好生,竟至於此」。這哪裡是畫筆,分明是燃盡的沉香,在時代狂風中固守最後一縷清煙。 

今人翻閱子愷漫畫,常覺隔世。那線條簡淡如禪宗公案,留白處儘是未盡之言。或許真正的藝術家都似化緣僧,將人間悲喜化為筆尖甘露,一硯殘墨,竟潤澤了百年枯榮。

2025年4月25日星期五

香椿


香椿這東西,吃進口裡,是春天的幽靈;聞一聞,又像某位失傳已久的祖先忽然附身,穿過菜市場,越過王朝,在你舌根底下踱步。它不是蔬菜,是一種有記憶的葉子。只長在舊中國的屋簷下,只能由有舊時胃口的老人解碼。洋人不懂香椿,就像他們永遠不懂甚麼叫「春困」,一聽香椿拌豆腐就皺眉,好比聽見清宮太監的話本。這不是菜,是一篇短篇小說,是魯迅寫給鄉間的請柬,邀你入席——吃一口民國。

香椿葉紅邊綠心,像一個遲暮的名妓,歷盡滄桑,卻偏不老去。它的氣味像官場舊案——你未必喜歡,但總得承認它有風骨。舌頭剛碰上,就知道這不是今世的玩意,它的味道不是設計出來的,是活過來的。春天剛冒頭,滿城尚未褪寒,香椿已率先披甲上陣,像一位民初將軍,餘孽未清,但義氣猶在。搭配雞蛋,乃絕配,不是戀愛,是結拜——一黃一綠,一陰一陽,老派得像黃曆裡的吉日。

香椿的最大侮辱,是被人稱作「蔬菜界的榴槤」。這是對文化的冒犯。榴槤不過是熱帶的性幻想,香椿才是東方的記憶肌理。它有一種含蓄的囂張,讓人無法無視。它是庶民餐桌上對權貴味蕾的反抗,是農村對城市廚房的反攻倒算。你可以不喜,但不能不敬,就像對待一位穿長衫的老頭,手執拐杖,滿嘴牢騷,卻說得每一句都不中聽但有理。這樣的味道,在今天的中國快餐化社會裡,已成異類。吃香椿者,大抵還相信「時令」二字,不做不時之食,不愛便利之惡。

香椿教人敬祖,也教人節制。它不能多吃,多了上火,這是老天爺設下的防腐密碼,告訴你:這不是隨便的味道,不是年年有餘的火腿腸,它是季節的密電,只在三月發出。你若錯過,再等一年,如等一位早逝的舊情人,每年只准在夢裡約會一回。於是,香椿成了時間的手錶,提醒中國人春天不止有賞花,還有味覺的突襲。那一口香椿拌飯,是民間的清明,是活着的懷舊。

如果說香菜是草根的自我實現,那香椿就是中華味覺的集體回憶。今天它還能在超市上架,說明這國家還沒完全失憶。香椿是一種文化的偏執症,沒吃過者不懂,有人一吃便迷,像重遇祖墳上一抔土,忽然認清自己不是「地球人」,而是祖宗留下的胃袋的繼承人。吃香椿的人,是不願徹底現代化的人,是靈魂裡還有農曆者,是會為一種味道寫詩、記帳、爭吵甚至罵人的人。這樣的人,才真正有資格說自己「吃過中國」。

 


2025年4月24日星期四

書劍江山紙上兵——金庸的江湖文法


香江獅子山下,有座武林不立匾額、不設山門,卻教半世紀華人魂牽夢縈——查良鏞以筆為劍,化墨成陣,十餘部武俠經典,竟比太平山頂凌霄閣更巍峨。都說香港是文化沙漠,偏在這片礫土上,長出金庸這株參天胡楊,根扎春秋戰國,葉覆唐宋元明,枝椏間還掛著幾枚英殖時期的維多利亞銅鈴。 

此君本是海寧查氏之後,祖上出過「一門七進士,叔侄五翰林」,卻在《明報》社論裡寫時政如寫九陰真經,左手社評刺貪官似彈指神通,右手連載《神鵰俠侶》恰如玉女素心劍,政論與俠義並行不悖,報人與小說家雙劍合璧,這等分心二用的功夫,古龍若見了怕也要浮三大白。 

江湖傳聞《書劍恩仇錄》初成時,查先生尚在《新晚報》煮字療飢,誰料報紙連載三日,街頭巷尾茶樓阿伯爭說乾隆是漢是滿,竟比武俠更牽動市井神經。自此開宗立派,少林武當在報紙方格間重開山門,降龍十八掌穿透油墨香,獨孤九劍刺破殖民地夜空。最妙是將歷史縫隙裡的幽魂全數復活,康熙擒鰲拜添了韋小寶這味砒霜蜜糖,成吉思汗西征偏有郭靖這塊頑石阻路,虛實交錯處,司馬遷與大仲馬隔空擊掌。 

金庸筆下俠客,個個是中國文化的活標本。郭靖憨厚如秦磚,楊過偏激似漢帛,韋小寶油滑堪比景德鎮釉彩,張無忌優柔活脫脫宋徽宗工筆畫。最絕是將儒釋道化作武功心法——「俠之大者」是《論語》注疏,「笑傲江湖」乃《莊子》別解,少林七十二絕技根本是禪宗公案武打版。西方人讀莎士比亞識人性,華人看金庸悟世道,這部武林百科全書,早該與四書五經並列貢案。 

九七前夕,《鹿鼎記》突然被學界捧為解構主義經典,韋小寶搖身變成後現代主義英雄。查先生笑而不語,轉身將十四部天書逐字斧削,彷彿王重陽重修《九陰真經》。刪改處江湖譁然,有人痛心「襄陽城牆塌了一角」,卻不知這正是獨孤求敗的重劍無鋒——文字愈簡,留白愈多,恰似黃藥師的落英神劍掌,殘缺處反見真章。 

暮年封筆,恰似張三豐閉關參悟太極玄機,牛津漢學講壇的墨香猶氤氳未散,又見他持綠玉杖重出江湖,以考據為內力、校勘作劍招,在敦煌殘卷與《永樂大典》間演練乾坤大挪移。史書夾縫裡的刀光劍影,佛經扉頁間的拈花一笑,皆被這老俠客煉成另類九陽神功。可惜互聯網時代,彈指神通敵不過鍵盤俠的Ctrl+C,華山論劍成了微博熱搜,獨孤九劍破不了流量迷陣。而今先生鶴駕,留下一部《倚天屠龍記》的後記:「張無忌最後沒有當皇帝,抑或當了皇帝?」問號懸在香江夜空,像一柄未入鞘的君子劍,夜夜鳴嘯。

都說有華人處必有金庸,其實更該說有中國人的困惑處,必有金庸的藥方。當世人還在爭辯《連城訣》是武俠還是暗黑寓言,《白馬嘯西風》那句「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早道破多少時代心結。查良鏞這三個字,終究比張三丰的太極拳更難參透——分明寫盡江湖險惡,偏教人讀出慈悲。

2025年4月23日星期三

新不了情:浮華世間的蜉蝣詩篇


香港九三年,霓虹未褪,殖民地餘暉猶在,市井深巷裡,爾冬昇執導的《新不了情》如一闋暗啞的粵曲,悄然譜寫了一場庶民的生死戀歌。那年代的港片多數是江湖喋血或霓裳豔影,唯獨此片將鏡頭對準廟街的煙火,讓落魄音樂人與絕症少女的悲歡,在油麻地的窄巷中低吟淺唱。 

阿傑與阿敏,一對亂世中的微塵。劉青雲飾演的阿傑,頹唐如敗絮,一身才華埋沒於銅鑼灣的酒吧琴鍵,活脫脫是香港版的「潦倒藝術家」。袁詠儀的阿敏,瘦削似竹枝,骨癌纏身卻笑靨如花,彷彿命運刻意將一盞琉璃燈摔碎,偏要世人看清裂痕中的光。廟街的江湖藝人一家,賣唱為生,粗茶淡飯,竟比中環的摩天大廈更見人情。這等筆觸,令人想起張愛玲筆下的「小奸小壞」——不談家國大義,只訴市井衷腸。 

愛情在此非關風月,而是生命的相互救贖。阿敏一句「如果人生最壞只是死亡,生活中怎會有面對不了的困難」,道盡了東方哲學中的「向死而生」。她教阿傑的不是琴譜,而是如何在絕望中撥響希望之弦。兩人的定情物,竟是五十元一枚的銅戒,對比如今豪門劇中的鑽石鴿卵,何等諷刺!當阿傑跪地求婚,誓言「我抱你」、「我做家務」,觀眾皆知這承諾注定成空,卻仍為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癡絕淚濕衣襟。 

導演爾冬昇的妙筆,在於將悲劇化為一帖清醒劑。劉嘉玲飾演的過氣歌星,華服美酒卻心靈荒蕪,恰與廟街的破落溫情形成鏡像。法語片名「C'est la vie, mon chéri」(親愛的,這就是生活),原是阿敏留給阿傑的遺言,卻也成了對浮華世道的當頭棒喝——當眾人追逐名車豪宅時,可曾見那對貧賤戀人在斜坡上緊握的雙手? 

遺憾的是,此等純粹的愛情敘事,在當代早已淪為「陳年舊釀」。韓劇將絕症橋段炒成廉價泡菜,內地劇更擅用濾鏡美化生離死別。但《新不了情》的珍貴,正在其「俗」得坦蕩——沒有奇蹟逆轉,沒有狗血糾葛,唯有阿傑買回缽仔糕時,病房門外醫生的搖頭一歎。導演甚至吝於給阿敏一個臨終特寫,任憑劉青雲的泣聲湮沒在黑暗,猶如將一顆淚珠擲入維港,激起漣漪卻無回響。 

三十年後重溫此片,方知爾冬昇早預言了香港精神的某種消逝。那個容得下廟街戲棚、大牌檔戀曲的城,如今只剩金融巨塔的倒影。阿敏若活到今日,怕也要對着劏房窗外的霓虹自嘲:「這世界唯一讓我傷心的,是連死都死不起。」而我們這些看客,在串流平台的速食愛情中麻木已久,偶爾聽見萬芳的《新不了情》旋律飄來,竟恍然驚覺——原來最痛的遺憾,不是死別,而是生時未敢活得如此熾烈。 

生命雖如蜉蝣,愛情卻能成詩。廟街的煙火散了,但那對凡塵戀人的剪影,終在菲林上凝成永恆。

2025年4月21日星期一

滄海一聲笑,江湖幾人回——黃霑的狂生本色


香港地,彈丸之城,卻多出奇士。黃霑,人稱「鬼才」,以詞曲縱橫江湖,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一身傲骨,半世風流,堪稱香江傳奇。若說金庸筆下人物有「俠之大者」,黃霑便是樂壇的令狐沖,琴劍飄零,笑傲江湖,一曲《滄海一聲笑》,唱盡平生快意恩仇。

此君年少時已顯不羈,與李小龍同窗喇沙書院,兄弟遭欺,竟以一介書生之軀單挑武學奇才,鼻青臉腫仍不罷休,纏鬥月餘,終成莫逆。這份江湖義氣,早註定他一生不走尋常路。廣告界初試啼聲,「人頭馬一開,好事自然來」八字箴言,至今仍是商賈金句,更奪美國基奧獎,洋人亦折服其才。然他志不在此,轉身投入樂壇,一出手便是《上海灘》的「浪奔浪流」——據聞靈感竟源自腹瀉之苦,二十分鐘成詞,顧嘉輝電話那頭哼曲,黃霑此處揮毫,霎時驚濤拍岸,萬里江聲入耳。如此急才,古今罕見,倒似李白斗酒詩百篇,三分醉意七分狂。

黃霑填詞,既有古意蒼茫,亦藏市井煙火。《倩女幽魂》寫鬼魅情長,字字淒迷;《男兒當自强》改編古曲《將軍令》,竟能令林子祥一嗓喚醒千軍萬馬,熱血沸騰處,彷彿黃飛鴻佛山無影腳破空而來。最妙是《滄海一聲笑》,徐克六次退稿,霑叔一怒翻古書,悟「大樂必易」之理,五音譜曲,三俠(黃霑、徐克、羅大佑)酒後放歌,破鑼嗓子反成絕唱。錄畢擲筆大笑:「此版最佳!」江湖氣概,盡在五音鏗鏘間。

此君不獨才高,更以「真」字立世。罵成龍「下流非風流」,評王祖賢為「男人春夢」,主持節目葷素不忌,專撕偽君子面具。一部《不文集》連印六十一版,市井笑談中藏人生至理,俗極反雅,恰似《金瓶梅》裡看世態。他曾自嘲:「虛偽到怕人,但能真時儘量真。」這份坦蕩,恰似蘇東坡「一蓑煙雨任平生」,嬉笑背後,實是看透世情的滄桑。

晚年黃霑,眼見香港樂壇凋零,痛言「流行音樂已死」,卻仍以老驥之志攻讀博士,臨終前未立遺囑,笑對肺癌:「煙酒不檢,遲早輪到我。」其灑脫,直追魏晉名士,生死之際猶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疏狂。而今香江再無黃霑,唯餘滄海餘音,江湖夜雨,慰我平生鐵骨傲。

2025年4月19日星期六

在文明的邊陲,與風雪簽一份永恆的契約


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是一本無需衛星定位的靈魂地圖。她的文字如阿勒泰的溪流,裹挾著戈壁的粗糲與星空的凜冽,蜿蜒過讀者的心原,卻在荒蕪處綻放一片未曾馴化的花海。讀這本書,恍若赤足踩進深秋的草原——冷冽的露水刺痛腳踝,遠處的牧歌卻暖如初釀的馬奶酒,矛盾得令人心折。 

阿勒泰於李娟,不是地理座標,而是一卷與天地對談的羊皮紙。她寫牧民「春天追逐雪線,秋天被大雪驅逐」的宿命輪迴,寫繁星「封在冰塊中」的銳利清澈,寫風「抹平創傷」的溫柔絮語。這些意象,若落入都市文青筆下,難免淪為矯情的田園標本,但李娟以孩童般的赤誠,將荒原的冷硬與生命的韌性熔鑄成一盞銅壺——煮沸的是生存的艱辛,斟出的卻是詩意的酥油茶。她筆下的世界,沒有「遠方的呼喚」,只有「當下的棲居」:睡在荒野無人驚擾的夏日,雨水與塑料袋共構的生活幽默,外婆拄拐杖罵罵咧咧的溫暖……這不是烏托邦的幻影,而是文明邊緣最真實的生存辯證——人如何在風雪中與寂寞對弈,又如何從一碗手擀麵裡提煉尊嚴。 

李娟的敘事,帶著游牧民族的時間觀。她讓記憶與現實在文字中遷徙,如羊群漫過四季的草場。書中沒有情節的駝隊,只有瑣碎如蒲公英的生活碎片:母親的葵花地、妹妹追彩虹的瘋跑、舞會上未竟的愛情。這種非線性的書寫,恰似阿勒泰的星空——看似散亂的星子,實則暗藏亙古的秩序。當代文學慣以「苦難敘事」榨取淚水,李娟卻將艱辛熬成糖霜,塗抹在生活的餛飩皮上。她寫欠債不還的鄰人,不帶道德審判,只留一句「他們活得比我們更接近土地」;寫孤獨如蛇的寒夜,卻讓讀者聽見冰裂時大地甦醒的嘆息。這種舉重若輕的筆法,令人想起莊子庖丁解牛的從容——鋒刃遊走於骨隙,不見血腥,唯有道法自然。 

這本書最辛辣的諷喻,在於它戳破了現代人的「偽鄉愁」。都市人將「詩與遠方」製成濾鏡,卻對真正的荒蕪避之唯恐不及;追捧「純真」如限量款手袋,卻對李娟筆下的質樸心生疑竇。當她在書中自嘲「刻意保持純真,本身就不純真」時,何嘗不是對文明病的一帖解藥?阿勒泰的牧民從不歌頌自由,因為自由是呼吸的空氣;他們亦不標榜堅韌,因為生存本就是與狼群爭奪月光的本能。這種「無為的純粹」,恰是消費主義時代最稀缺的奢侈品。 

李娟的文字,是滾著沙礫的珍珠。她寫自然,不帶生態主義者的焦慮,只有薩滿巫師般的敬畏:「每一片葉子都在訴說生命」;寫人性,不販賣悲情,只以哈薩克老媽媽們「聽不懂彼此卻歡笑整日」的場景,道盡語言之外的共情。若將她的散文比作樂章,絕非貝多芬的命運交響,而是草原深處的冬不拉獨奏——音符稀疏,卻能震落心頭的積雪。 

合上書頁,忽覺陶淵明「採菊東籬下」終是文人造境,而李娟的阿勒泰,才是血脈相連的桃花源。當都市人在元宇宙豢養電子羊群,她以文字為駝鈴,召喚我們重返生命的原鄉:那裡沒有文明的瓦礫,只有風與星空簽署的古老契約,教人如何在荒涼中,活成一株自帶年輪的雪松。 

 

2025年4月18日星期五

沉默的饑荒,無聲的墳場


《墓碑》之名,不是比喻,而是真相的總結。楊繼繩以凡人之筆,寫下不凡之書,字字血淚,行行白骨。這不是一部歷史著作,而是一塊塊從人間地獄中掘出來的磚瓦,堆砌成一座無聲的墳場,為餓死的三千六百萬靈魂做一場遲來的招魂祭。這本書不是供人閱讀,而是供人懺悔;不是寫給中學生作為政教讀物,而是寫給全民族,作為記憶的警鐘,與沉默的鞭子。

中國從不缺饑荒的故事,缺的是講出真相的勇氣。在官方話語的審查與替罪的迷霧下,六十年代的死者成了統計表中的自然災害,成了困難時期的注腳。楊繼繩卻以一個記者的身份,掘墓而不懼,尋骨而不怕,從大躍進的虛妄口號中,拉出屍骨堆積的鐵證。讀此書者,不可不震驚:中國式政治,當其走火入魔,可以使一整個文明,在口糧與口號之間選擇後者,在活人與政績之間犧牲前者。信仰成了毒藥,黨票成了尚方寶劍,一個縣長為保完成指標,可以眼睜睜看著十萬人餓死,然後上報完成得很成功

《墓碑》也是對記憶的搶救。那些死於饑荒的人,多數連名字都沒留下。中國的墳地很多,墓碑很少;歷史課本很多,真話太少。楊繼繩的父親亦死於饑荒,因此此書既是記者筆下的調查報告,更是兒子對父親的墓誌銘。他不是歷史學者,卻完成了歷史學者不敢做的工作。以一己之力,走訪百縣、閱讀萬卷檔案,用二十年時間,拼出一幅餓死者的群像——這不是研究,而是一場無聲的審判。審的不是天災,而是制度;不是個別官員的殘酷,而是整個體制的冷漠與僵化。鐵飯碗裡沒有飯,卻有鐵鎖,鎖住人性、鎖住真相。

對今日之中國,《墓碑》仍是一本不合時宜的書。它不但會被列為禁書,还會被稱為抹黑。唯有那些曾吃過觀音土、剝過樹皮、埋過餓殍的老農民,讀這本書會默然流淚。歷史不是為了歌頌,而是為了記得;真相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不再重來。對六十年代那場偉大的失敗,中共至今沒有一聲道歉。墓碑立起來了,卻沒人肯在上面題字。楊繼繩寫下的,不只是歷史的證詞,更是對健忘民族的警告:若不記得死者的名字,終將輪到生者的名譽被銷毀,輪到未來的靈魂再次餓死。歷史不是故事,而是選擇,而這本書,是在屍骨堆裡,寫下的最後一種清醒。

2025年4月14日星期一

李白:銀河傾瀉成詩的謫仙


李白的名字是一罈從天上盜來的烈酒,潑在唐詩的綢緞上,燒出千年的星火。他提筆不是寫詩,是將銀河剖開一道裂口,讓星砂與月光傾瀉成行,字字滾燙如岩漿,句句清冷似寒霜。盛唐的長安城容得下萬國衣冠,卻裝不下他半片衣袂——這人天生要與地心逆行,繡口一吐,便將整座大唐的山水捲上了雲端。 

他自稱隴西布衣,實則是絲綢之路馱來的混血魂魄。碎葉城的風沙磨礪出他的眉骨,蜀道的險峰鑄成他的脊樑,五歲誦六甲,十五劍術通神,二十歲已將道教符籙煉成詩句的丹砂。世人說他是太白星轉世,他卻「仰天大笑出門去」,把謫仙的封印撕成漫天柳絮,任其飄進黃鶴樓的笛聲、廬山瀑布的水霧,最後落在楊貴妃的霓裳羽衣曲裡,成了玄宗親手斟不盡的一杯狂藥。 

他的詩是長安城上空的流星雨。杜甫工筆勾勒人間瘡痍如老吏斷獄,王維水墨暈染空山新雨似禪僧入定,唯獨李白,將七言五律全數灌醉,讓格律踉蹌起舞——寫愁要「白髮三千丈」,寫雪須「燕山雪花大如席」,寫孤獨竟敢「對影成三人」。他從不「推敲」,只會劈砍:月光不是灑落的,是「疑是地上霜」;瀑布不是流淌的,是「飛流直下三千尺」;黃河不是蜿蜒的,是「奔流到海不復回」。盛唐的氣象在他筆下暴漲成汛期的江河,沖垮了南朝綺靡的堤防,連宋之問的謹嚴格律都成了漂流的碎木。 

此人最擅長在人間與天界走私。進宮為翰林供奉,敢叫高力士脫靴、楊貴妃磨墨,將御花園的牡丹寫成「雲想衣裳花想容」,卻在酒酣耳熱時,把金鑾殿的蟠龍柱看作蜀道懸崖的枯松。賜金放還時,他揮袖捲走半個盛唐的月光,轉身就抵押給當鋪換酒,在《將進酒》裡與岑夫子、丹丘生擊缶而歌,喝得敦煌壁畫的飛天都踉蹌墜地。安史之亂的烽火燒到中原,他偏要加入永王幕府,將造反的檄文寫成「為君談笑靜胡沙」的狂夢,結果流放夜郎的官船行至白帝城,忽然被赦的詔書追上,他竟能瞬間將苦難蒸餾成「千里江陵一日還」的絕句——這等騰挪功夫,連洞庭湖的鯉魚化龍時都自嘆不如。 

李白的悖論在於:他越是追逐功名,詩句便越有仙氣;越是沉溺酒色,文字反而越見澄明。寫《清平調》時像個諂媚的弄臣,字縫裡卻飄出崑崙山的雪蓮香;描寫「床前明月光」似童謠般拙樸,轉眼又「欲上青天攬明月」狂得令星宿移位。蘇軾評他「謫仙」,卻未點破這仙氣原是凡胎的反噬——他愈是用力踩踏人間的淤泥,靈魂便愈被彈向九霄。當他撈月墜江而亡,與其說是醉後失足,不如說是終究被地心引力拽回紅塵:謫仙的刑期屆滿,銀河缺角處正好補上一顆詩魂。 

千年後翻開李詩,仍能聽見盛唐的骨頭在字裡喀嚓作響。他的「黃河之水天上來」沖刷過多少漢語的河床?他的「舉杯邀明月」餵養了多少失意文人的肝腸?曾有漢學家言:「李白的詩歌是人類第一次在語言中克服重力。」但這老外終究不懂,李白何曾想克服什麼重力?他根本是將自己化作彗星,燃燒著穿越大氣層,拖著長長的慧尾掃過杜甫的茅屋、王昌齡的冰河、賀知章的金龜袋,最後在《天姥吟留別》的尾韻裡灰飛煙滅,只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殘響,至今仍在教科書裡隱隱震動學子的耳膜。 

今人遊採石磯,總愛在捉月臺前灑三杯酒。其實李白的月亮何須打撈?早被他鑲在《靜夜思》裡成了漢語的胎記。當我們念「天生我材必有用」,念的是被房貸壓彎的脊樑;當我們嘆「抽刀斷水水更流」,嘆的是數據洪流中溺斃的靈魂。李白若活在當世,大概會把股市K線圖寫成「飛湍瀑流爭喧豗」,將地鐵人潮看作「朝如青絲暮成雪」,再將手機螢幕的藍光吟作「疑是銀河落九天」——謫仙永在,只是人間已無足夠的狂氣接住他那柄墜落的酒壺。 

傳說他的墓在當塗青山,郭沫若考證棺中唯剩一支宮錦袍與幾頁詩稿。倒覺得這結局最是李白:肉身可腐,衣冠可朽,唯獨那幾行墨跡,仍在歷史的狂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他當年醉寫嚇蠻書時,被渤海國使節扯落的半幅衣帶——飄過契丹的馬蹄、日本的遣唐使船、歌德的書桌,最後纏在二十一世紀某個失眠者的腕上,微微發燙,如一道銀河烙下的詩讖。

2025年4月13日星期日

豆腐乳


豆腐乳是中國飲食文明中的一座道觀,門面不起眼,供桌上一小方,一點紅或一點黃,似乎無足輕重,卻能把一碗白粥點成半部《老子》。世人總以為「腐」是貶義,其實不然。腐有等級:腐敗,是無能;發酵,是境界。豆腐乳不是墮落,而是頓悟,是豆腐的一場死亡之旅,化膿結痂,終得昇華,進階為一種有靈魂的食物。

豆腐乳之妙,在其隱忍。起初不語,放入嘴中,方寸之間,鹹香、酒氣、霉香、微酸、微辣層層浮現,猶如讀書人深夜對著《古文觀止》,越讀越有味。有人說西方有起司,那是因為沒吃過豆腐乳。起司如卡夫卡,一開口就是荒誕;豆腐乳則是魯迅,先冷嘲熱諷,再釘你肺腑。起司入口多油,豆腐乳入口多思,前者是法國的夜店,後者是徽州的祠堂。

南方人將豆腐乳當早餐正菜,一粒小立方,對一碗白粥,一雙筷子將之慢慢捻開,如同從一冊舊書裡揭下的油跡書籤。北方則常用以佐麵,就酒,與花生米合演一齣老派話劇,一開口就是劉少奇口音。而四川的豆腐乳,略甜帶辣,如一個城府深的妾室,外柔內剛,三言兩語便教你低頭。此物平生不敢多吃,只因太能勾魂。

豆腐乳能保存數年,封缸密藏,黃金亦不如其沉香。人生亦如是。有人年輕時鋒芒畢露,年老成庸脂俗粉;有人少年清淡,歲月一泡,反見風骨,沉香四溢。豆腐乳教人的,不是味道,是修煉。它不靠樣貌吸睛,不靠宣傳出圈,只靠時間與黴菌合作,靜水深流,在黑暗中熬成一段可以佐粥、可佐書的餘韻。

如今的都市超市,也有豆腐乳賣,塑膠盒包裝,打著手工古法”“非遺技藝的旗號,卻無一絲舊時豆腐乳的氣場。如同現在的文人,個個標榜獨立思考”“理性發聲,結果微博一翻,立場翻飛,比發酵還快,徒有其表,無其內核。真正的豆腐乳,是能放在書架上的,一瓶陳年老乳,搭配一本黃裱線裝書,才是中國式深夜書房的正統香味。

若說豆腐是儒,素雅寬容;豆腐乳便是道,悶聲修行,不驚不乍。它不求熱鬧,只在你饑寒交迫時,悄悄遞上一口鹹香,像鄉下老宅裡一位忘了年紀的老祖母,語言不多,手藝卻好,你終於會發現,所謂味道,從來不只是味蕾的記憶,而是文化的結痂與靈魂的釀造。

枕邊無夢人


枕頭這物事,自古就不簡單,古人稱之為「臥頭」,用來載夢、承愁、儲淚、埋恨,堪稱家居中的「情緒黑洞」。它每日與人最親密的肌膚相親,卻從不言語,不吵不鬧,不需充電,不需更新,仍年年服役,為人類接住無數一敗塗地的靈魂與欲望。人生最隱秘的呻吟、最見不得人的思想,都在這一方四四方方的小東西上悄然沉澱。再聰明的人工智能也無法解碼那上面幾千夜的鼻息與翻身,這不是工具,這是見證者,見證你從青年到老年,由熱戀到冷漠,再到對一切無所謂。

現代人的枕頭史,其實是一部焦慮簡史。當年五六十年代的木頭枕,清涼剛正,一塊木片,睡得比今天躺在Simmons還沉,睡得穩,不是因為脊椎好,是因為一日勞作後再無閒情分辨枕頭的軟硬。後來經濟發展,國產紡織品如潮湧現,羽絨枕、化纖枕、蠶絲枕、乳膠枕,枕頭開始如同身份證,分階級,分品味,有錢人睡的是記憶海綿,打工人只求不要塌陷過快;更甚者還出現涼感凝膠、遠紅外線陶瓷粒子枕——你躺上去,不知是睡覺,還是進了某間日系美容院做臉。

但真正的「枕頭問題」,是從手機入侵開始。自從手機成為枕邊人,真正的人反而被踢下床。許多人夜夜躺在枕頭上,頭貼着頭,卻不是對着愛人,而是對着抖音、微博、小紅書與心中無數匿名評論。昔日戀人並肩而眠,如今則是兩部手機背靠背地放電,枕頭下藏的不再是相思字條,而是情感疲憊、職場未讀郵件與凌晨三點的「還未已讀」。枕頭本應是人的庇護所,如今變成自我審判的法庭,夢未曾到,先自問:「明天怎樣面對客戶?為何他不回我訊息?那一張生活照的caption,是不是寫給我看?」這樣的夜晚,睡的是枕頭,心卻枕在刀鋒上。

電影中,枕頭是武器,《英雄本色》裡的Mark哥用枕頭塞住槍口;日劇裡的人妻則用枕頭壓住出軌丈夫的臉,一枕了恩仇。現實裡的我們,面對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一塊枕頭,日積月累,積下的不是頭油與口水,而是無數未說出口的事。你越不肯說,它便越知道。那上面的凹陷,不是頸椎彎曲,而是你人生的某種彌補不回來的後悔。

近年流行「枕頭冥想」,躺在床上聽輕音樂,深呼吸五分鐘,把自己當作一片浮雲,漂過廣闊的天。這種療法,在我看來如鴕鳥自欺:真正的冥想不是音樂,而是你是否敢問問自己,這些年來,每晚枕在這東西上,到底是逃避了什麼,又遺忘了誰。有人說,「人生如夢」,但更準確的說法應是「人生如枕」,醒與不醒,都靠它一念之間決定。枕頭無言,卻最清楚你人生的斷句與標點,你以為自己寫了一篇通順的長文,結果枕頭告訴你——其實那是斷斷續續的嘆息。

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

春遊主人:張伯駒的墨香劫火

 

世間人謂張伯駒是「最後的貴公子」,此言不虛。但公子二字,終究輕薄了些。公子者,多為紈絝膏粱,縱有才情,亦不過是紅樓夢裡賈寶玉之流,耽於花月,溺於詩酒。張伯駒不同,他生在民國亂世,卻似一枚玉壺冰心,浮沉於劫火紛飛,卻始終未染纖塵。 

他出身河南項城,與袁世凱有血脈之親,表叔侄的淵源,讓他在北洋軍閥的棋局中本可縱橫捭闔。然而他生來一副文人骨,偏愛「冷攤負手對殘書」的蕭疏。父親張鎮芳官至直隸總督,為他鋪就一條仕途青雲道,他卻轉身遁入琉璃廠的墨香古卷,甘作一名「藏癡」。三十歲那年,他忽而開竅,自此習書、填詞、藏畫,竟如老僧入定,再不理會軍閥的刀光劍影。鹽業銀行的董事職位,不過是他為購藏名畫籌錢的幌子,銀行賬本上的數字,遠不及一卷《平復帖》的蠅頭小楷令他心顫。 

世人皆知他為《平復帖》傾盡家財,卻不知這背後是一場與時間的豪賭。西晉陸機的九行草書,如千年孤雁掠過紙上,筆鋒間藏著魏晉風骨的殘影。此帖歷經唐宋御府、明清藏家,清末落入恭親王孫溥心畬之手。張伯駒初見時,溥心畬開價二十萬大洋,他囊中羞澀,只能扼腕。未幾,韓幹《照夜白圖》被古董商倒賣海外,他驚覺文物流散之危,遂再託張大千說項,溥心畬仍咬定天價。直至溥母喪急用錢,張伯駒方以四萬大洋得手,變賣潘素首飾時,他笑謂:「黃金易得,國寶無二。」 這般癡絕,倒似紅樓夢中脂硯齋批語:「痴人前不得說夢。」 

若說《平復帖》是墨中皇者,隋代展子虔的《遊春圖》便是丹青絕唱。此卷乃中國山水畫之鼻祖,青綠設色如初春新雨,帝王將相的印鑑累累其上,卻在民國亂世流落東北偽滿宮廷。1946年,張伯駒聞知此畫現身琉璃廠,索價二百四十兩黃金,他竟賣了弓弦胡同的李蓮英舊宅,又舉債方得購藏。友人嘆他瘋魔,他卻自號「春遊主人」,將詞社命名「展春」,笑言:「人生如春遊,何須計較主客?」 此等豁達,非深諳莊周「物我兩忘」者不能道。 

文人最難在亂世守節,張伯駒卻以性命護寶。1941年上海灘,他被汪偽特務綁架,索贖三百萬。綁匪獰笑:「張公子藏畫價值連城,何不賣一幅換命?」他竟絕食八日,形銷骨立間仍囑潘素:「寧死莫賣《平復帖》!」後雖籌款得脫,他卻自此攜畫西逃,將名跡縫入被褥,顛沛於京陝之間。烽火連天中,這般癡人,竟比嵇康撫琴刑場更顯荒誕悲壯。 

新中國成立後,他將畢生所藏——陸機、杜牧、范仲淹、黃庭堅等百餘件瑰寶盡捐故宮。有人惋惜他「千金散盡」,他卻淡然:「予所收蓄,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 此言一出,頓顯當代「藏家」汲汲營營之鄙陋。晚歲他蝸居後海小院,屋內僅一爐、一榻、一案,卻自創「鳥羽體」書法,墨痕如飛鳥掠空,又與潘素畫梅寫蘭,題句「天地與心同一白,乾坤着我並雙清」。這般境界,豈是「收藏家」三字可囿? 

張伯駒一生,恰似他筆下的《平復帖》:看似斑駁殘卷,內裡卻有驚雷之勢。他生在貴冑之家,卻以布衣之姿守護文化命脈;他歷經軍閥混戰、日寇侵華、文革劫難,卻始終將文人風骨化作無形甲冑。昔年董其昌評《平復帖》「希代寶」,今日觀張伯駒,何嘗不是「希代人」? 

春遊主人逝於1982年,北京城雪落無聲。他留下的,不僅是故宮的鎮院之寶,更是一種文人精神的絕響——在功利滔滔的時代,總有人願為文化的星火,燃盡一身皮囊。

2025年4月8日星期二

《鹿鼎記》:金庸筆下的江湖厚黑學


金庸封筆之作《鹿鼎記》,是武俠江湖的一場倒戈革命。若說郭靖是儒家鑄造的道德銅鼎,蕭峰是佛門淬煉的悲情金剛,韋小寶便是市井窯火燒出的青花贋品——胎骨裡滲著賭坊骰子的牙磣、妓院脂粉的俗豔,偏偏釉色斑斕得教人移不開眼。此書問世時,多少俠客迷瞪著書頁發怔:說好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呢?怎麼主角成了在龍床與龍椅間鑽營的流氓?金庸用韋爵爺那柄削不了蘋果的匕首,生生剝開了江湖的錦繡皮囊,露出底下權力交媾的膿血。原來所謂「武林」,不過是另一座紫禁城。

韋小寶之奇,奇在他是一面照妖鏡。這揚州妓院長大的龜公兒,不識之無卻精通人情世故的紋路,不會武功卻擅長四兩撥千斤的算計。他周旋在康熙的御案與天地會的香堂之間,如走鋼索的猢猻,左手捏著「鳥生魚湯」的馬屁經,右手撒著「洪教主仙福永享」的謊話豆。金庸藉此獠解構了武俠神話:當陳近南還在為反清復明嘔心瀝血時,韋小寶早已看透「皇帝是烏龜,百姓是王八」的生存法則——忠義道德是廟堂的幌子,金銀女人才是亂世的硬通貨。這等徹悟,比古龍筆下的浪子更辛辣,比《水滸傳》裡的潑皮更刁鑽,倒與莎士比亞筆下的福斯塔夫遙相呼應:皆是時代巨輪下,用無恥對抗虛無的犬儒先知。

《鹿鼎記》之妙,在於將廟堂與江湖熬成一鍋雜碎湯。紫禁城的琉璃瓦下,藏著比黑木崖更險惡的人心;神龍教的毒蛇窟裡,晃著比紫禁城更荒唐的權謀。看那少年康熙擒鰲拜、平三藩,英明神武如戲臺上的武生,但揭開蟒袍,內裡盡是韋小寶代筆的密旨、代喝的毒酒、代背的黑鍋。君臣二人聯手演繹的「養成遊戲」,比任何武林爭霸都精彩:皇帝需要一把能沾血卻不髒手的匕首,流氓貪圖一張能招搖卻不擔責的虎皮,各取所需的默契,恰似《紙牌屋》穿越到乾清宮。而天地會眾好漢高喊「反清復明」時,何嘗不是另一群爭奪話語權的政客?陳近南一生鞠躬盡瘁,最終死在鄭家內鬥的冷箭下——這等諷刺,可比《權力的遊戲》更教人背脊生寒。

金庸寫女子,向來是工筆仕女圖,唯獨在《鹿鼎記》裡潑了滿紙胭脂。七位夫人,從郡主到教主,從公主到劍客,個個被韋小寶的市井渾話哄得團團轉。阿珂的美貌撐不起腦子,建寧的刁蠻掩不住空虛,雙兒的忠貞摻著奴性,蘇荃的機敏終究困於「尋常女子」的窠臼。這群女子與其說是「夫人」,不如說是韋爵爺集郵的勳章——征服一個,便等同攻下一座山頭。金庸在此撕破了愛情神話:江湖兒女的兒女情長,到頭來敵不過通吃島上的生存博弈。方怡兩度背叛的耳光,扇碎了多少讀者的玫瑰色幻夢?

此書最毒處,在於戳破「俠義」的膿包。金庸早年塑造的俠客,是道德完人、是亂世明燈,到了韋小寶這裡,卻成了專扯燈籠的夜貓子。看那「為國為民」的陳近南,一生被鄭家當作擦腳布;「鐵背蒼龍」柳大洪,不過是沐王府擺設的門神;至於九難師太追殺康熙的執念,倒像極了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荒誕劇。反觀韋小寶,坑蒙拐騙卻總能逢凶化吉,撒潑耍賴竟可左右逢源——這哪裡是武俠小說?根本是官場現形記的江湖分記!金庸臨封筆前,終於對自己構築的俠義烏托邦反戈一擊:在權力面前,降龍十八掌不如一張巧嘴,打狗棒法敵不過一袋金葉。

《鹿鼎記》的結尾最見功力。韋小寶帶著金銀美人遁走揚州,看似圓滿收場,實則是金庸對歷史循環的冷笑。康熙繼續做他的聖主明君,天地會轉入地下醞釀新一輪暴動,韋爵爺的混世哲學在妓院賭坊永生——這三足鼎立的荒謬,從清初延伸到現世,從未褪色。今日政客作秀、名流炒人設、網紅販賣虛榮,誰不是另一種「韋小寶主義」的信徒?金庸早在半世紀前便預言:當英雄主義潰散後,世界終將屬於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重讀此書,總想起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兩者皆在瑣碎處見大歷史,在插科打諢中藏鋒刃。不同的是,史家以冷眼觀興亡,小說家以熱鬧寫蒼涼。韋小寶在通吃島上烤青蛙時,何嘗不是卡夫卡筆下的K在城堡外徘徊?只不過東方人的荒誕,總要裹上糖醋排骨的滋味,好教人在笑出眼淚時,咂摸出一絲生存的苦鹹。

《鹿鼎記》是金庸遞給江湖的辭呈,也是留給眾生的照妖鏡。當我們嘲笑韋小寶的無恥時,何嘗不是在鏡中瞥見自己的倒影?那個在職場媚上欺下、在社交媒體戴面具、在現實利益前彎腰的身影,與挾銀票遁出麗春院的韋爵爺,終究是同一齣戲碼的古今版本。金庸的殘忍,在於他早早拆穿:所謂江湖俠骨,從未存在;有的,只是鹿鼎山前,人人爭做烹羹的庖丁。

 

2025年4月7日星期一

白先勇:文學的守夜人與歷史的拾穗者


白先勇,是文學長河裡一盞孤燈,照見浮世繁華的殘影,也映出人間滄桑的裂紋。他的筆尖如繡花針,一針一線縫合時代的碎片,織成錦緞,卻總在錦上繡出幾縷褪色的絲線——那是歷史的惆悵,也是宿命的嘆息。 

他的文字裡住著一群「台北人」,實則是失了根的流亡者。尹雪艷的旗袍永遠光鮮,金大班的舞步永遠婀娜,可她們的靈魂卻在歲月裡踉蹌,像一縷幽魂飄蕩在霓虹與塵埃之間。白先勇寫的不是小說,是招魂的符咒,將那些被時代碾碎的魂魄一一召回,讓他們在紙頁上重演繁華舊夢。有人說他像張愛玲,但他比張愛玲多了一分溫潤的悲憫;有人說他似沈從文,可他筆下的鄉愁不是湘西的青山綠水,而是桂林的煙雨、台北的夜霧,是跨海而來的離散者共有的「中國性」的鄉愁。 

他是將軍之後,卻成了文字的將軍。父親白崇禧在戰場上指揮千軍,他在文學沙場上調度眾生相。四九年的大江大海,將他從桂林沖刷至台北,再漂流至紐約,這三重地理的位移,注定他的小說成為一部「民國野史」——不是廟堂之上的正史,而是市井巷陌的私語,是貴族凋零後的殘篇,是同性戀者在暗夜公園的喘息。他的《孽子》寫禁忌,卻寫得如詩如畫,彷彿那些被世俗唾棄的青春鳥,羽翼上沾的不是汙泥,而是月光。 

白先勇的小說,是現代主義的實驗室,也是古典美學的祠堂。他將意識流滴入崑曲的水袖,讓象徵主義攀上《紅樓夢》的雕梁,筆下的人物總在「變」與「常」的夾縫中掙扎——尹雪艷的不老,是對時間的反叛;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是對青春的祭奠。他寫的不是故事,是寓言,是《山海經》裡走失的異獸,在鋼筋叢林中尋找歸途。 

有人問他為何迷戀傳統,他說:「中國文學的最高境界,是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這句子從他口中吐出,竟像一句讖語。他的文字總在追悼,追悼一個消逝的時代、一縷斷裂的文化血脈,甚至追悼自己——那個在桂林老宅讀私塾的孩童,在台北街頭仰望星空的少年,在紐約公寓寫《孽子》的中年人。他將自己活成一座橋,一頭架在《牡丹亭》的夢裡,一頭伸向卡夫卡的荒誕。 

晚年他癡迷崑曲,猶如唐吉訶德迷戀騎士小說。旁人笑他迂,他卻將《牡丹亭》搬上現代舞台,讓杜麗娘在二十一世紀還魂。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小說?他用戲曲的鑼鼓,敲響文學的喪鐘,卻又在鐘聲裡聽見永恆。 

白先勇是文學的守夜人,在喧囂的世紀末點燈,為失語者造像,為無名者立傳。他的筆下有整個民族的傷口,也有個人的隱痛。當世人忙著向前狂奔,他卻彎腰拾起歷史的麥穗,一粒一粒,餵養那些飢餓的靈魂。 

最後想問:如果文學真能永恆,白先勇的文字,是否會在未來的某個夜晚,成為另一盞孤燈下的密碼?或許答案早已寫在《台北人》的扉頁——「紀念先父母以及他們那個憂患重重的時代」。歷史會老去,但文學的魂魄,總在夕陽落下時,染紅一片青山。

2025年4月6日星期日

烽火煙雲一紙書 人間冷暖半壺茶

 



王鼎鈞的四部回憶錄,恰似一場夜雨過後,天光未明時分,有人獨坐廊前,捧一盞冷茶,細數簷角滴落的殘水。一滴是故鄉山東蘭陵的槐花香,一滴是黃河岸邊的砲火硝煙,一滴是基隆碼頭潮濕的鹹風,最後一滴懸在屋簷遲遲未墜,映著台北牯嶺街的舊書攤與防空洞裡昏黃的燈影。這四道水痕蜿蜒交錯,終究匯成一部中國現代史的暗河。

若說普魯斯特追憶的是瑪德蓮蛋糕的香氣,王鼎鈞咀嚼的卻是青島流亡中學發黴的窩窩頭。當京派文人用鴛鴦蝴蝶筆調描摹北平的秋海棠,這位魯南少年已扛著行軍鍋越過秦嶺,在漢江渡口見識何謂「天地不仁」。抗戰、內戰、渡海、離散,四部曲裡沒有英雄史詩的昂揚號角,倒像一塊被砲彈削去半邊的殘碑,碑文斑駁處儘是螞蟻啃噬的痕跡——那些螞蟻有名有姓,是半夜翻牆逃兵的炊事班老趙,是抱著《古文觀止》投江的流亡學生,是台中糖廠宿舍裡為半斤豬油與鄰人撕破臉的退役上尉。

王鼎鈞寫史,總帶著三分冷眼七分慈悲。他筆下的蔣介石不是總統府照片裡目光如炬的領袖,而是重慶防空洞裡捏著《曾文正公家書》喃喃自語的焦慮老者;他記憶中的毛澤東尚未成為天安門城樓的巨幅肖像,倒是延安窯洞前某個披著舊棉襖、用湖南腔講《矛盾論》的教員。當兩岸教科書忙著將歷史壓鑄成非黑即白的銅像,他偏要掏出懷錶,指著錶殼內側的刮痕說:看,這是徐蚌會戰時流彈擦過的印子。

四部曲最動人處,在於示範了何謂「知識分子的脊椎」。當多數文人忙著在傷口撒鹽或塗抹脂粉,王鼎鈞選擇用文字的柳葉刀剜出彈片。他寫飢餓,不是「路有凍死骨」的泛泛之嘆,而是精算流亡路上每頓飯的卡路里;寫恐懼,不搬弄佛洛依德的理論,倒記得某個被砲彈震聾的傳令兵,從此只敢貼著地面聽腳步聲。這種貼著地皮寫史的功夫,讓他的回憶錄既非懺悔錄,亦非辯護書,倒像極了太史公筆下的遊俠列傳——每個小人物都是自己的荊軻,在時代的易水畔唱著走調的驪歌。

如今重讀《文學江湖》,恍然發現這四部曲竟是部倒寫的《史記》。司馬遷從三皇五帝寫到漢武,王鼎鈞卻從威權時代回望洪荒。當他寫台北中山北路的美軍顧問團宿舍,筆鋒一轉竟是重慶沙坪壩的流亡學生;描寫戒嚴時期的文壇風雲,紙背透出的卻是徐蚌戰場的硝煙。這種時空疊影的技法,恰似張大千的潑墨山水,近看是殘山剩水,退後三步竟見巍峨江山。

合上四卷本,窗外的夜色正飄著冷雨。恍惚間彷彿看見老人坐在潮州街的舊公寓,就著四十瓦檯燈改寫第十五稿。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遊走,寫斷了五根筆尖,卻寫不斷山東到台灣的那條血脈。那些被砲火震碎的月光、被海峽沖散的鄉音,終究在方格紙上重新拼湊成完整的中國地圖——只是這地圖不用朱筆標註省界,改用淚水畫出所有流亡者的腳印。

2025年4月5日星期六

《蜀山劍俠傳》:民國文壇的仙俠狂想曲



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場奇幻煙火。若說金庸是武俠的宮廷畫師,工筆勾勒江湖的愛恨情仇;還珠樓主則是潑墨山水的狂士,以筆為劍,劈開一片混沌天地,讓仙俠神魔、奇獸異寶如江河傾瀉,將讀者捲入一場浩蕩的玄想盛宴。此書誕生於民國亂世,恰似一盞飄搖的燈火,照亮了戰火硝煙中疲憊的靈魂,卻也映照出文人筆下最瑰麗的逃避主義——畢竟,在那個年代,連「修仙」都成了奢望。 

《蜀山》之奇,首在格局。還珠樓主筆下的世界,橫跨人間與仙界,上窮碧落下黃泉,從峨嵋金頂到北海冰原,從紫雲宮秘境到月兒島火山,無一不是奇峰突起、波詭雲譎。他寫景如畫,筆下山水「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直教人疑心他是否曾乘劍御風,遍覽九州後再落筆成書。更妙的是,這般浩瀚天地,竟被他填滿了妖魔鬼怪、散仙劍俠:千年妖蚿盤踞深淵,神雕佛奴振翅凌霄,紫郢劍、青索劍交鋒時迸射的寒光,彷彿能穿透紙背,刺入讀者眼簾。若將此書置於西方文學譜系,托爾金的《魔戒》或喬治·馬丁的《冰與火之歌》,恐怕也得退讓三分——畢竟,西方龍族噴火吐焰的伎倆,比起蜀山群俠翻手為雲、覆手化劫的神通,終究少了幾分道家玄機。 

然而,《蜀山》的魂魄,不在奇景異獸,而在「人」。還珠樓主寫人物,猶如太虛幻境裡捏泥造人,三英二雲、七矮九俠,個個血肉豐盈。李英瓊從凡女晉身劍仙,一路奇遇如滾雪球,吞朱果、收神鵰、得紫郢劍,看似天命所歸,實則暗藏作者對「機緣」的哲思——修仙路上,哪有什麼天道酬勤?不過是氣運加身、貴人提攜的偶然。更令人擊節的是,書中女子不讓鬚眉,餘英男、齊靈雲等角色,或剛烈如火,或沉靜如淵,絕非金庸筆下小龍女、黃蓉那般依附男性的「武林花瓶」。還珠樓主生於清末,卻早早讓筆下女子掙脫三從四德的枷鎖,此等眼界,倒教今日某些耽溺後宮意淫的「男頻」作家汗顏。 

不過,《蜀山》終究是民國報刊連載的產物,字裡行間難免沾染市井煙火氣。四百萬字鴻篇,人物如過江之鯽,情節枝蔓橫生,讀至中途,常有「忽逢桃花林,復入迷魂陣」的恍惚。正邪鬥法固然精彩,但峨嵋派「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作風,總讓人想起廟堂上黨同伐異的戲碼——名門正派搶法寶、佔洞府的手段,與江湖草莽劫鏢殺人,竟無本質區別。還珠樓主或許無意諷刺,但筆鋒所及,已將修仙界的虛偽皮囊挑開一角:所謂「替天行道」,不過是強者為尊的遮羞布。 

此書最教人扼腕處,在於其「未竟」。還珠樓主壯年時以筆謀生,晚年卻因政治風暴封筆,留下滿地伏筆,恰似一幅未乾的水墨長卷,任由後人揣想結局。有人說,這殘缺反成其美——正如斷臂維納斯,留白處盡是遐思。但細想之下,這何嘗不是民國文人的命運縮影?亂世文章,本就難求圓滿。還珠樓主以一支筆構築世外桃源,自己卻在現世洪流中顛沛流離,最終連筆墨自由亦不可得,這等反差,比蜀山群俠的劫數更顯蒼涼。 

今日重讀《蜀山》,恍如打開一壇塵封百年的老酒。初嘗時,或許被其駁雜的滋味嗆喉——瑣碎的修煉法門、繁複的法寶名目,乃至正邪對決的套路化,皆與當代讀者的速食胃口格格不入。但細品之後,方覺此酒後勁綿長:那恣肆的想像力、磅礡的敘事野心,乃至對傳統儒釋道思想的熔鑄,皆是後世仙俠小說再難企及的高峰。金庸取其一瓢飲,化出「降龍十八掌」;古龍擷其三分詭譎,煉成「小李飛刀」;至於今日網絡文學中泛濫的「築基」「渡劫」之流,更不過是蜀山腳下一抔土。 

說到底,《蜀山劍俠傳》是一面照妖鏡。它照見中國文人的雙重性情:一面是「窮則獨善其身」的避世仙夢,一面是「達則兼濟天下」的濟世俠腸。還珠樓主將這矛盾寫得淋漓盡致,卻也因這矛盾,讓《蜀山》成了永遠的未完成——就像那個時代的中國,在古典與現代、理想與現實的撕扯中,始終尋不到一座安頓靈魂的峨嵋金頂。


川普执政的三板斧


川普的执政风格令人侧目。他不以理性著称,却以声势压人;不靠专业取胜,却擅于操控舆论。他的执政逻辑,虽常遭主流媒体批评为离谱”“荒诞,但若细加剖析,背后却有着一套极其明确的操作路径。川普为政三大特点——信口开河、漫天要价、死不认错——看似粗鄙无章,实则乃典型的权谋手段,皆有其心理学与战略考量。

一、信口开河:牛皮吹破天,先声夺人,制造气场

川普一向口无遮拦,说话夸张,不设底线。从墨西哥要为边境墙埋单,到一天结束俄乌战争,这些惊世之语,无一不是惊雷炸响,声势夺人。他是否真能做到,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敢说,敢吹,敢于触碰常规政治人物不敢碰的禁区

这种胡吹,实为一种政治传播策略。心理学上,可记忆性偏差指出,人类更容易记住那些极端、夸张的信息。在信息爆炸时代,川普用极端言论强行插队,占据公众脑海的头条。他不求说得合理,只求说得响亮。对选民来说,他不像政客,反倒赢得了真实的错觉。于是,能不能做到被替换为至少他敢说,舆论便已向他倾斜。

二、漫天要价:谈判里的心理陷阱

川普的第二招,是熟练的商人技法——漫天要价。他在谈判桌上习惯提出极端要求,不计实际,只求极限。如此一来,他便设定了议程的框架,让对方在他的规则内周旋。

例如他要求北约成员增加军费分摊、强硬逼迫中国让步、威胁对加拿大汽车征税等,这些开局条件往往离谱得令人难以作答。但正是因为过分,对方在谈判中即便争取回一些,最终的结果也仍落在川普初步设定的轨道内——“不如他开口时离谱,但比你原本想接受的还要糟。这是典型的锚定效应anchoring effect):谁先喊价,谁就设定了心理预期的坐标。

更深层的权谋在于:这套策略并非单纯的利益争夺,而是一种气势压制”——通过提出离谱要求,制造对方被动、焦虑甚至慌乱的心理环境,使得谈判变成一场心理攻防,而不是理性博弈。

三、死不认错:话术操控的责任卸载

川普的第三招,是绝不承认错误。他的,从来不是他的。只要局势不利,他立即甩锅:是民主党阻挠,是假新闻歪曲,是深层政府(Deep State)从中作梗。凡事皆有他人之过,川普独自清白

这套话术看似荒唐,实则极具操控力。首先,它符合认知偏差中人们天然的归因倾向——支持者愿意相信我的偶像不可能错,只要川普提供一个足够像样的替罪羊,他们就有台阶下。其次,这种死不认错,也是一种反建制宣言:主流媒体与精英阶层越是要求他道歉”“承认错误,他越是不从,越显得我就是不跟你们玩

这种不认错,反而建构起一种反常即正常的另类话语权:他挑战常识、挑战规则、挑战一切政治正确,但他不因此下台,反而越挫越勇。正因如此,川普在支持者心目中成为一种逆流而上、永不服输的象征。

结语:川普现象的本质

川普的三大执政手段,其实远非随性胡来,而是形成了完整的策略体系:胡吹乱扯制造影响力,漫天开价主导谈判,死不认错稳固支持群体。这三招环环相扣,构建起一种另类政治逻辑——不靠事实赢得理性支持,而是靠声势掌握舆论先机;不依程序赢得共识,而是以博弈制造让步空间;不靠诚实树立形象,而是用叙事操纵责任归属。

川普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治家,但他深谙当下民主体制下的心理漏洞。在这个信息过载、情绪泛滥、信任崩塌的时代,他的三板斧看似粗糙,实则精准切中要害。或许正因如此,即便他第三次执政未遂,川普主义的影响与遗产,恐怕也不会散去。

2025年4月4日星期五

香格里拉,或愛情最後的氧氣瓶


世間情愛,若將香港中環的霓虹燈調暗三分,再將東京銀座的喧囂抽去七成,大抵便是《高海拔之戀II》中那片3800米的香格里拉。此地白雪覆山,松林寂寂,連呼吸都帶著稀薄的詩意——愛情在此,猶如高原上的杜鵑,開得遲,卻開得倔強。杜琪峰與韋家輝這對老搭檔,竟在此處褪去黑幫片的戾氣,以鏡頭為筆,蘸著雪水與月光,寫下一卷現代人的「桃花源記」。 

鄭秀文飾演的阿秀,守著一間林海旅館,如同守著一座愛情的博物館。丈夫的破卡車、失準的鋼琴、連「哆來咪」都走調的琴鍵,皆是她對記憶的防腐劑。這般固執,宛如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在傾塌的城牆下等一個回眸,明知是虛妄,卻偏要以肉身為碑,刻下「此處曾有愛」的墓誌銘。古天樂的邁克,酗酒頹唐如潦倒的拜倫,巨星光環碎成一地玻璃渣,卻在阿秀的寂靜中聽見自己的心跳——原來愛情的療程,不在心理醫生的沙發,而在高原寒風中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杜氏鏡頭下的香格里拉,是一面照妖鏡。都市男女慣以鑽戒量化承諾,以房產證丈量安全感,此地卻將物質稀釋成氧氣瓶裡的殘壓。阿秀的旅館沒有Wi-Fi,只有壁爐的劈啪聲;沒有奢侈品店,只有一輛老卡車「突突」地咳著黑煙。導演韋家輝狡黠一笑:愛情的純度,本該與海拔成反比——越是缺氧處,越能逼出人性最赤裸的渴求。於是,當邁克騎摩托載阿秀追逐落日,當二人蜷在教堂偷飲私藏的酒,那些俗套的浪漫竟被高空的低溫凝成琥珀,閃著童話的光澤。 

而林夕與羅大佑聯手的主題曲《Do Re Mi》,恰似一帖中藥方。琴鍵走音,是阿秀對亡夫最後的佔有;「Do Remember Me」的諧音,是林夕對癡情者的溫柔勒索。鄭秀文的嗓音,如雪水漫過鵝卵石,冷冽中帶沙啞——這哪是唱歌?分明是將七年等待熬成鴉片,一口口啜飲。 

最妙的是片中片的設計。邁克為阿秀拍一部電影,讓亡夫在虛構的林海中生還。戲裡戲外,真真假假,杜琪峰彷彿在嘲弄觀眾:現實太苦,何不容許藝術撒個謊?當阿秀在戲院泣不成聲,銀幕上的團圓像一劑嗎啡,暫時鎮痛,卻也揭穿所有癡守的荒誕——愛情啊,本就是場自導自演的超現實主義戲碼。 

高原的風終究會吹散執念。阿秀放下照片,邁克戒了酒,二人相視一笑的結局,與其說是愛情戰勝死亡,不如說是時間赦免了偏執。香格里拉教會他們的,並非如何相愛,而是如何與遺憾共生。畢竟,這世上哪有什麼「海拔之戀」?不過是兩個缺氧的靈魂,共用同一瓶救命的氧氣,在稀薄的喘息中,聽見彼此心跳的共鳴。 

當片尾曲響起,影院燈光亮起,都市男女們低頭查看手機訊號,恍惚間竟覺得,那海拔3800米的雪,早已落在每個人心底最荒涼的角落。

2025年4月3日星期四

雲水無心,筆墨有魂


畫家黃君璧,是雲的知己,水的信徒。他的筆尖蘸的不是墨,是山嵐霧靄,是飛瀑流泉。這世間畫雲者眾,能將雲氣揉入骨血者稀,偏他筆下的雲,不似天上物,倒像從宣紙裡蒸騰出的魂魄,一縷縷勾著觀者的神思往崖邊去,往林深處去,往那「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禪境裡去。 

人說他與張大千、溥心畬並稱「渡海三家」,可黃君璧的雲水,卻比那二位多三分靜氣。張大千的潑墨如驚濤裂岸,溥心畬的筆鋒似孤鶴穿林,唯獨黃君璧的山水,像極了老茶客手中一杯溫潤的凍頂烏龍——初嘗無奇,再品方覺喉底回甘。他畫峨眉山巒,不取奇崛險峻,偏愛晨昏煙霞吞吐巖壑的慵懶;他描羅浮峰影,捨棄斧劈皴擦,獨留雨後濕漉漉的墨韻在紙上漫漶。某日見他《岩壑丛林》題跋:「朝雲暮霭早晚之狀不同,陰晴之態各異」,恍然驚覺,這哪是畫家?分明是位潛心觀天象的老道,將四時流轉都收進一方硯台。 

曾聞一軼事:貴婦攜四幅古畫請他鑑定,他瞥見畫軸未展便先問:「買下了嗎?」貴婦點頭,他方徐徐展卷,搖頭嘆氣如診脈老中醫,末了卻指著一幅假畫連聲叫好。人問何故,他苦笑:「錢已花盡,何必戳破一場富貴夢?」 這般世故與慈悲,倒與他筆下雲水暗合——雲無心以出岫,人何苦執著真假?留三分糊塗,恰是文人骨子裡的體面。 

看他的《采蓮圖》,總疑心能聽見木槳撥水的悶響。幾筆淡墨勾出扁舟,蓮葉田田處竟不著一色,全憑空白作水光瀲灩。這般「以無勝有」的功夫,像極了陶淵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玄機。昔年他與張大千同遊青城山,想必一個揮毫如劍客舞狂草,一個運筆似禪僧掃落葉。而今再看「渡海三家」墨跡,張大千是烈酒,溥心畬是冷香,黃君璧卻是那盞擱在窗邊的隔夜茶——茶涼了,月色漫進來,竟浮出一層溫潤的包漿。 

有人嫌他畫風太「舊」,他卻在冊頁裡藏了句偈語:「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這曲徑何嘗不是一條美學的渡船?當世人爭相以油彩轟炸視覺,他依然用羊毫筆尖,輕輕點破宋元以降的雲水密碼。原來真正的先鋒,未必需要張牙舞爪,有時安安靜靜地與古人對坐,聽一宿山雨,染半襟苔痕,反能讓千年筆墨在血脈裡重新漲潮。 

如今重睹《山水冊頁八開》,忽覺滿紙雲煙皆在遊移。黃君璧早參透了:山水從來不是風景,而是心境的拓片。當最後一筆枯墨淡入蒼茫,畫家與雲水,究竟誰在皴染誰的魂魄?答案或許就藏在那幅未題款的《讀書圖》裡——山房中讀書人抬頭的剎那,窗外正飄過一縷與北宋范寬對話過的雲。

暴政的底色


徐賁的《暴政史》是一本有風骨的書,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歷史的皺紋,也映出了人性的荒蕪。這本書告訴你,暴政不是意外,也不是偶然,它是一種機制,一種規律,一種讓人類社會反覆墮落的咒語。從羅馬的血腥角鬥場,到法國的吉倫特派,從斯大林的古拉格,到毛時代的批鬥會,每一場暴政,都有它的手法,每一次專制,都有它的底色。

這本書告訴你,暴政的第一課,是創造敵人。 沒有敵人,暴政就無法存活。希特勒需要猶太人,斯大林需要托派,毛澤東需要右派,所有的獨裁者,都需要一群被獵殺的羔羊。敵人不夠怎麼辦?製造就行。用語言給你貼上標籤,從反革命異見分子,從階級敵人境外勢力,一個詞就能決定你的命運,甚至決定你的生死。這不是歷史的巧合,而是暴政的本能。

第二課,是讓人閉嘴。暴政的世界裡,沉默是一種美德,表忠是一種義務,說真話則是一種罪行。古羅馬的元老院裡,沒有人敢挑戰凱撒;法國大革命後的巴黎,人們只在私下低語羅伯斯庇爾的名字;而在東方的歷史裡,沉默的人越來越多,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種聲音:讚美、歌頌、頌揚,直到這種聲音本身變得空洞,像是一場連演員都不再相信的戲劇。

第三課,是讓人習慣恐懼。暴政不只是統治身體,它要統治你的大腦,讓你在夜裡聽到腳步聲時發抖,讓你在書寫時思考哪些字不能用,讓你在夢裡都害怕自己說錯話。這種恐懼,就像是血液裡的毒素,一旦滲透,便再也無法驅除。你以為自己自由了,其實你的靈魂已經被鎖在一個看不見的牢籠裡,為暴政提供養分,為它的延續奉獻一生。

暴政不是一個人的瘋狂,而是一群人的懦弱。 每一場獨裁,都是由千千萬萬個順從者、合作者、沉默者共同編織而成。當年輕的革命者舉起屠刀時,他們覺得自己是歷史的主角,卻沒有人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早已寫在了最後一章。他們奮力推倒舊的獨裁者,卻沒有發現,新的獨裁者已經在背後磨刀。歷史是一座劇場,每個時代的人都以為自己在演新劇,殊不知劇本從來沒有改變,演員換了一批又一批,最後的結局始終相同。

徐賁的這本書,不只是歷史的記錄,更是現實的預言。因為暴政的手法不變,人性的弱點不變,於是它總能死灰復燃,改頭換面,再次降臨。歷史沒有教訓,只有輪迴。你讀這本書時,可能覺得它在講過去,等你放下書,抬起頭,才發現它正在發生。

 


2025年4月2日星期三

黃沙中的幽靈

 


中國的歷史,是一部飢餓與死亡的合奏曲。每隔幾十年,總有一場劫難來提醒這片土地上的人,活着不是理所當然,而是一種特權。楊顯惠的《夾邊溝紀事》,是一本關於死亡的書,一部人類尊嚴如何被飢餓、寒冷、背叛和瘋狂一寸寸吞噬的殘酷筆記。它的文字克制,像黃沙中一具裸露的白骨,沒有哭號,沒有控訴,沒有「反思」,甚至連一句多餘的修辭都沒有。只是講述,僅此而已。但當一本書的內容比最誇張的地獄想像還要殘忍,那麼,它甚至不需要控訴,因為事實本身已經是最沉痛的審判。

中國的文學,最不缺苦難。從「餓殍遍野」到「千里無雞鳴」,從魯迅的鐵屋到沈從文筆下的斷指女人,從張愛玲小說裡被遺棄的女人,到余華的活着但不知為何而活。苦難是這片土地上的主旋律,但苦難本身並不值得歌頌,甚至,當苦難成為一種「文化」或「敘事」,它便有了一種奇怪的麻醉作用——讀者看到太多,反而無動於衷,像在聽一個古老的傳說。但《夾邊溝紀事》不同,它不是小說,不是寓言,不是藝術創作,它是人類行為的紀錄,一個個姓名,一張張臉,曾經鮮活的肉身,最後都變成沙漠裡的枯骨,沒有人為他們寫墓誌銘,沒有人為他們悼念,他們的死亡,甚至不配被記錄在歷史課本上。

夾邊溝的故事,發生在中國最「陽光燦爛」的時代,偉大的政治熱情,偉大的集體主義,偉大的信仰,偉大的人民共和國,偉大到可以讓幾千個人死於飢餓,然後什麼都不曾發生。這些「右派」,或許是因為在會議上多說了一句話,或許是因為某篇文章裡多了一個標點符號,或者,甚至只是因為讀過一本不該讀的書,於是,他們被送進這片死亡集中營,與狼群為鄰,與流沙為伴,與絕望為伍。讀這本書,你會發現,人類的尊嚴並不是在砍頭的一瞬間被剝奪的,而是被一點點侵蝕的——從搶奪別人的半碗稀粥開始,從為了一塊死老鼠的肉而大打出手開始,從一個知識分子不得不爬在地上吃草根開始,最後,他不再是一個「人」,只是某種等待死亡的生物。

歷史的幽靈,一直在中國的土地上遊蕩。但幽靈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會出來復仇,而是它會被遺忘。當年的夾邊溝,今日的讀者已經陌生;當年的受難者,如今的年輕人已經懶得再聽。這正是恐怖的地方——一個國家可以忘記一場災難,那麼,它也一定會製造下一場災難。人類唯一學到的教訓,就是人類從不會學到教訓。中國人記得魯迅,記得張愛玲,記得馬克思,記得黨的「豐功偉業」,但中國人不記得夾邊溝,不記得在某個冬天,某個沙漠裡,一個剛剛死去的知識分子的屍體被另一個快餓死的人偷偷挖開,拿走了他的肝臟——這不是魔幻現實主義,這不是卡夫卡,這是中國。

在夾邊溝的沙漠裡,人們的死亡沒有意義,他們的痛苦沒有意義,他們的求生沒有意義,他們的掙扎沒有意義——如果有意義,那也是在幾十年後,偶然被某個倖存者講述出來,寫進一本沒多少人會讀的書裡。而這本書,今天可以出版,明天或許就可以消失,後天,夾邊溝又會變回一片沉默的荒漠,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2025年4月1日星期二

烟火散尽处,犹闻风继续吹


香港的璀璨,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是太平山的霧氣,是石板街的斑駁,也是中環霓虹下一抹孤絕的背影。若說這座城是舞臺,張國榮便是那束追光下最矛盾的靈魂——既在萬人歡呼中灼灼燃燒,又在暗處獨自舔舐生命的裂痕。 

他唱《我》,白衣赤足立於臺上,眉目低垂,嗓音如砂紙摩挲過歲月的紋理。「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一句詞,撕開了世俗的綢緞,直指個體存在的荒誕與莊嚴。藝術家的終極命題,無非是將肉身化為容器,盛放時代的喧嘩與孤寂。張國榮的煙火,燃得絢爛,也燃得決絕。千禧年的香港,性別仍是一道隱形的鐵閘,他卻將這首歌繡成一面旗,插在風口浪尖,任憑流言如刀,他自以歌為盾,以舞為劍,將舞臺煉成一場殉道的儀式。 

世人常問:何以是他?何以是《我》?答案或許藏在他早年的踉蹌裡。彼時初出茅廬,牛仔褲店的售貨員譏諷他「五角錢唱首歌」,包裹裡塞滿冥鏹,帽子拋向觀眾卻被擲回臺上。這些細碎的羞辱,像玻璃渣滓扎進少年心口,卻也磨出一顆鑽石——愈痛,愈要折射光芒。他說信命,信二十八歲終會時來運轉,卻不知命運的饋贈早已標好價碼:成名背後,是抑鬱症的陰影如影隨形,是鎂光燈照不亮的深夜獨白。 

黃霑評他「撕掉標籤,讓藝術回歸純粹」,此言精闢,卻未道盡張國榮的弔詭。他何嘗不是自己親手貼上標籤?演程蝶衣,他將雌雄同體的魅惑揉進骨髓;唱《紅》,高跟鞋踩碎性別的界碑。他是時代的鏡子,照見香港的浮華與焦慮,也照見每個人心底那簇不敢點燃的火。直至200341日,他縱身一躍,將肉身還給重力,徒留歌聲在銅鑼灣的霓虹中飄蕩——像一場未完的默劇,幕落了,觀眾仍怔在原地。 

今人懷念他,不只因歌藝演技,更因他活成了香港黃金年代的隱喻:華麗而脆弱,叛逆而溫柔。煙火終會散盡,但風繼續吹時,我們仍能聽見那句「快樂是快樂的方式不止一種」——是告解,是宣言,是這座城與一個時代的共鳴。

櫻桃

 

櫻桃是一種帶著貴族氣質的水果。它的紅不是草莓那種少女的羞澀,而是成熟女子的唇色。深紅的光澤,映著微微的黑,像絲絨布上的燭光。葡萄雖然也成串,但太過鄉野;紅棗雖然小巧,卻少了幾分精緻。唯獨櫻桃,掛在枝頭,圓潤而飽滿,讓人不敢輕易摘下,彷彿法國宮廷畫裡,一位輕抿嘴角的女子,在人群中留下一絲矜持的微笑。

櫻桃的甜,是一種知分寸的甜,含在口中,柔軟而不黏膩,讓人心生一種剛剛好的滿足感。但它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就像宴會上話語不多的貴婦,眼神裡藏著一點世故。這與荔枝不同,荔枝的甜是南方的熱烈,榴槤的甜是熱帶的狂野,而櫻桃的甜,是帶著一點北方的冷冽,精準而不容打破。

櫻桃的昂貴,向來是它的一部分。自古以來,它都不是庶民能夠輕易擁有的東西。古羅馬的貴族,把櫻桃視為身份的象徵,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據說對櫻桃情有獨鍾。中國的皇帝,則命人用冰雪保存,費盡千里送入宮中。時至今日,當其他水果在市場裡堆積成山時,櫻桃依然孤高地站在價格表的頂端,像是一位不願與凡庸為伍的貴族,驕傲地維持著自己的門檻。

但櫻桃終究也是脆弱的,它的美麗來自短暫,稍不注意就會碰傷,留下無法挽回的瘀痕。與其說它是一種水果,不如說它是一場誘惑——顏色、光澤、口感,甚至價格,都在提醒人們,世上最美的東西,往往最容易逝去。食物如此,愛情亦然。

 

一秒钟:膠片裡的黃沙與時代的喑啞


張藝謀的《一秒钟》,像一塊被黃沙磨蝕的殘舊膠片,在光與影的裂縫中,透著時代的啜泣。這部電影,與其說是獻給電影的情書,不如說是烙在歷史脊背上的血痂,揭開來,是暗紅的痛楚與荒誕的喑啞。 

故事始於黃沙蔽日的西北荒原,一名勞改犯如孤魂野鬼般跋涉千里,只為在電影膠片中覓得女兒的一秒身影。張藝謀的鏡頭,向來擅長將個人悲歌置於時代的曠野,而這一次,他讓膠片成了祭壇上的犧牲——電影中的角色,無一人真正熱愛電影,卻個個為膠片癲狂。勞改犯張九聲(張譯飾)的癡狂,是父愛在政治荒原上的苟延殘喘;流浪女劉閨女(劉浩存飾)的執拗,是生存夾縫中的狼狽掙扎;放映員范電影(范偉飾)的世故,則是權力遊戲下的卑躬屈膝。 

這三人的糾葛,恰似那個年代的縮影:膠片成了信仰的替代品,電影院成了現實的避難所,而放映員的搪瓷杯裡,盛的不是茶水,是權力的殘渣。當村民們蜂擁而至,捧雞提糧,只為一睹《英雄儿女》的銀幕光影時,你看到的不是對藝術的熱忱,而是飢渴靈魂的集體麻醉。范電影那句「不管放什麼,他們都能看一宿」,道盡了時代的荒謬與蒼涼——電影不過是絕望者的止痛藥,是權力者手中的提線木偶。 

張藝謀的筆觸,冷靜如一把解剖刀。他將膠片清洗的儀式拍得神聖如宗教,村民們捧著一卷卷菲林,如同捧著聖物,蒸餾水淋下,塵土散去,膠片重現清晰畫面。這一幕,恍若一場集體淨化,洗去的是膠片上的污垢,洗不去的卻是時代烙在人心上的傷痕。而當張九聲反覆要求「大循環」播放女兒那一秒影像時,膠片成了他與亡女對話的靈媒,每一格畫面都是凌遲,每一秒循環都是贖罪。 

電影最諷刺之處,莫過於「無人愛電影」。張九聲對《英雄儿女》毫無興趣,劉閨女偷膠片只為燈罩,范電影迷戀的是放映機帶來的虛榮。這群被時代碾壓的小人物,將電影異化為生存工具、權力籌碼、情感寄託,唯獨不是藝術本身。而張藝謀,正是以這種異化,揭開了那個年代的瘡疤——當人性被壓抑成荒漠,連光影也成了海市蜃樓。 

結尾處,張九聲出獄後重返故地,與劉閨女在沙丘上相視而笑,遺失的膠片隨風湮沒。這一幕,與其說是釋然,不如說是妥協。時代的黃沙早已掩埋真相,女兒的生死成了不可言說的謎,而那一秒的影像,終究化作沙粒,沉入歷史的裂縫。張藝謀以溫柔的鏡頭,拍出了最殘酷的隱喻:在那個年代,連親情都要借膠片的反光才能窺見,而所謂的「新時代」,不過是舊傷口上的一層紗布。 

《一秒钟》的偉大,不在於它歌頌了電影,而在於它撕開了時代的偽裝。當膠片在風沙中飄散,你聽見的,是歷史的嘆息,也是一代人的輓歌。

襪子


襪子是人生的註腳。人生起步時,一雙嫩白的童襪裹著初生的踉蹌,橡筋鬆鬆地套在腳踝,踩著父母用心鋪展的棉質未來。冬天裡,厚襪溫暖地包裹小腿,走在冰冷的地磚上,像是一隻慵懶的貓蹭著暖爐邊緣;夏天,汗濕的腳趾在襪中蠕動,黏膩如雨後土壤下蠕動的蚯蚓。襪子是溫柔的,卻也是短暫的,它像人生中最安穩的階段——乾淨、整潔、合腳,卻總有一天,會被磨破。

小時候的白襪,校服的一部分,乾淨是紀律,襪口必須齊整,運動鞋必須雪白。每天回家,母親會在臉盆裡輕輕搓洗,一盆清水被泡成淡黃。襪子晾在竹竿上,夜風吹過,像一面掛起的白帆,飄搖在成長的航線上。到青春期,襪子成了身份的宣言。學校要求白襪,卻總有人偷偷換上黑色,或在襪口繡上一點小小的標誌,以為這樣便是反叛的象徵。人有時候並不是要摧毀規則,而只是想在規則的邊界上,偷偷劃上一筆屬於自己的痕跡。

成年以後,襪子成了一種妥協。男士的襪子從此只有黑、灰、深藍,像銀行家沉默的面具,嚴肅而毫無個性。商務場合,鞋子可能昂貴,但若是不小心露出一截白色運動襪,便如同西裝領口掉了一粒飯粒,失了風度。襪子是一種隱秘的修養,考驗一個人對細節的敏感。年輕的紳士知道襯衫袖口要比西裝長出半寸,卻常常忽略褲腳下露出的襪子顏色。真正老練的男人,坐下時,深色長襪一直延伸至小腿,不露出一絲裸露的皮膚,彷彿人生的每一寸破綻,都已用襪子填補。

女人的襪子是另一種哲學。絲襪是誘惑,是欲蓋彌彰的矛盾——若隱若現,才是最高明的暗示。二十世紀初的女人不露腳踝,後來到赫本的年代,黑色絲襪成了一種經典,包裹著小腿的曲線,像一齣永不落幕的戲劇。穿絲襪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要撩起裙角,也知道什麼時候讓裙擺垂下。至於破洞的絲襪,那是人生中的意外,是一齣本該完美的舞台劇,突然被一顆碎鑽劃開了帷幕,卻意外地增添了幾分戲劇感。

襪子的命運總是相似的。無論是最昂貴的羊毛襪,還是最廉價的棉襪,最終都會在某個日子,被腳後跟磨出一個洞。起初是一個小小的破口,不甚在意,繼續穿著,但一天又一天,那個洞越來越大,直到某天,一隻腳趾從洞口冒出頭來,如一隻破殼的小雞。這時候,主人才終於嘆一口氣,把襪子丟進垃圾桶,換上一雙新的。人生的許多關係,也不過如此。

世界上最孤獨的東西,大概就是洗衣機裡被沖散的單隻襪子。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兩隻襪子一起丟進洗衣機,甩乾之後,卻只剩一隻。剩下的那隻,靜靜地躺在衣櫃角落,等著它的伴侶奇蹟般歸來。但它終究等不到,最後的結局,要麼是被丟棄,要麼被搭配上一隻顏色相近、款式不同的襪子,湊合著過日子。

襪子是人生的隱喻。童年的白襪、青春的叛逆襪、成人世界的黑襪、女人的絲襪、破洞的舊襪、丟失的單襪。腳步不停,襪子更換,一雙又一雙,直到人生盡頭,人們終將赤足離去,所有的襪子,都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