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歷史,是一部飢餓與死亡的合奏曲。每隔幾十年,總有一場劫難來提醒這片土地上的人,活着不是理所當然,而是一種特權。楊顯惠的《夾邊溝紀事》,是一本關於死亡的書,一部人類尊嚴如何被飢餓、寒冷、背叛和瘋狂一寸寸吞噬的殘酷筆記。它的文字克制,像黃沙中一具裸露的白骨,沒有哭號,沒有控訴,沒有「反思」,甚至連一句多餘的修辭都沒有。只是講述,僅此而已。但當一本書的內容比最誇張的地獄想像還要殘忍,那麼,它甚至不需要控訴,因為事實本身已經是最沉痛的審判。
中國的文學,最不缺苦難。從「餓殍遍野」到「千里無雞鳴」,從魯迅的鐵屋到沈從文筆下的斷指女人,從張愛玲小說裡被遺棄的女人,到余華的活着但不知為何而活。苦難是這片土地上的主旋律,但苦難本身並不值得歌頌,甚至,當苦難成為一種「文化」或「敘事」,它便有了一種奇怪的麻醉作用——讀者看到太多,反而無動於衷,像在聽一個古老的傳說。但《夾邊溝紀事》不同,它不是小說,不是寓言,不是藝術創作,它是人類行為的紀錄,一個個姓名,一張張臉,曾經鮮活的肉身,最後都變成沙漠裡的枯骨,沒有人為他們寫墓誌銘,沒有人為他們悼念,他們的死亡,甚至不配被記錄在歷史課本上。
夾邊溝的故事,發生在中國最「陽光燦爛」的時代,偉大的政治熱情,偉大的集體主義,偉大的信仰,偉大的人民共和國,偉大到可以讓幾千個人死於飢餓,然後什麼都不曾發生。這些「右派」,或許是因為在會議上多說了一句話,或許是因為某篇文章裡多了一個標點符號,或者,甚至只是因為讀過一本不該讀的書,於是,他們被送進這片死亡集中營,與狼群為鄰,與流沙為伴,與絕望為伍。讀這本書,你會發現,人類的尊嚴並不是在砍頭的一瞬間被剝奪的,而是被一點點侵蝕的——從搶奪別人的半碗稀粥開始,從為了一塊死老鼠的肉而大打出手開始,從一個知識分子不得不爬在地上吃草根開始,最後,他不再是一個「人」,只是某種等待死亡的生物。
歷史的幽靈,一直在中國的土地上遊蕩。但幽靈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會出來復仇,而是它會被遺忘。當年的夾邊溝,今日的讀者已經陌生;當年的受難者,如今的年輕人已經懶得再聽。這正是恐怖的地方——一個國家可以忘記一場災難,那麼,它也一定會製造下一場災難。人類唯一學到的教訓,就是人類從不會學到教訓。中國人記得魯迅,記得張愛玲,記得馬克思,記得黨的「豐功偉業」,但中國人不記得夾邊溝,不記得在某個冬天,某個沙漠裡,一個剛剛死去的知識分子的屍體被另一個快餓死的人偷偷挖開,拿走了他的肝臟——這不是魔幻現實主義,這不是卡夫卡,這是中國。
在夾邊溝的沙漠裡,人們的死亡沒有意義,他們的痛苦沒有意義,他們的求生沒有意義,他們的掙扎沒有意義——如果有意義,那也是在幾十年後,偶然被某個倖存者講述出來,寫進一本沒多少人會讀的書裡。而這本書,今天可以出版,明天或許就可以消失,後天,夾邊溝又會變回一片沉默的荒漠,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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