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8日星期五

沉默的饑荒,無聲的墳場


《墓碑》之名,不是比喻,而是真相的總結。楊繼繩以凡人之筆,寫下不凡之書,字字血淚,行行白骨。這不是一部歷史著作,而是一塊塊從人間地獄中掘出來的磚瓦,堆砌成一座無聲的墳場,為餓死的三千六百萬靈魂做一場遲來的招魂祭。這本書不是供人閱讀,而是供人懺悔;不是寫給中學生作為政教讀物,而是寫給全民族,作為記憶的警鐘,與沉默的鞭子。

中國從不缺饑荒的故事,缺的是講出真相的勇氣。在官方話語的審查與替罪的迷霧下,六十年代的死者成了統計表中的自然災害,成了困難時期的注腳。楊繼繩卻以一個記者的身份,掘墓而不懼,尋骨而不怕,從大躍進的虛妄口號中,拉出屍骨堆積的鐵證。讀此書者,不可不震驚:中國式政治,當其走火入魔,可以使一整個文明,在口糧與口號之間選擇後者,在活人與政績之間犧牲前者。信仰成了毒藥,黨票成了尚方寶劍,一個縣長為保完成指標,可以眼睜睜看著十萬人餓死,然後上報完成得很成功

《墓碑》也是對記憶的搶救。那些死於饑荒的人,多數連名字都沒留下。中國的墳地很多,墓碑很少;歷史課本很多,真話太少。楊繼繩的父親亦死於饑荒,因此此書既是記者筆下的調查報告,更是兒子對父親的墓誌銘。他不是歷史學者,卻完成了歷史學者不敢做的工作。以一己之力,走訪百縣、閱讀萬卷檔案,用二十年時間,拼出一幅餓死者的群像——這不是研究,而是一場無聲的審判。審的不是天災,而是制度;不是個別官員的殘酷,而是整個體制的冷漠與僵化。鐵飯碗裡沒有飯,卻有鐵鎖,鎖住人性、鎖住真相。

對今日之中國,《墓碑》仍是一本不合時宜的書。它不但會被列為禁書,还會被稱為抹黑。唯有那些曾吃過觀音土、剝過樹皮、埋過餓殍的老農民,讀這本書會默然流淚。歷史不是為了歌頌,而是為了記得;真相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不再重來。對六十年代那場偉大的失敗,中共至今沒有一聲道歉。墓碑立起來了,卻沒人肯在上面題字。楊繼繩寫下的,不只是歷史的證詞,更是對健忘民族的警告:若不記得死者的名字,終將輪到生者的名譽被銷毀,輪到未來的靈魂再次餓死。歷史不是故事,而是選擇,而這本書,是在屍骨堆裡,寫下的最後一種清醒。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