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封筆之作《鹿鼎記》,是武俠江湖的一場倒戈革命。若說郭靖是儒家鑄造的道德銅鼎,蕭峰是佛門淬煉的悲情金剛,韋小寶便是市井窯火燒出的青花贋品——胎骨裡滲著賭坊骰子的牙磣、妓院脂粉的俗豔,偏偏釉色斑斕得教人移不開眼。此書問世時,多少俠客迷瞪著書頁發怔:說好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呢?怎麼主角成了在龍床與龍椅間鑽營的流氓?金庸用韋爵爺那柄削不了蘋果的匕首,生生剝開了江湖的錦繡皮囊,露出底下權力交媾的膿血。原來所謂「武林」,不過是另一座紫禁城。
韋小寶之奇,奇在他是一面照妖鏡。這揚州妓院長大的龜公兒,不識之無卻精通人情世故的紋路,不會武功卻擅長四兩撥千斤的算計。他周旋在康熙的御案與天地會的香堂之間,如走鋼索的猢猻,左手捏著「鳥生魚湯」的馬屁經,右手撒著「洪教主仙福永享」的謊話豆。金庸藉此獠解構了武俠神話:當陳近南還在為反清復明嘔心瀝血時,韋小寶早已看透「皇帝是烏龜,百姓是王八」的生存法則——忠義道德是廟堂的幌子,金銀女人才是亂世的硬通貨。這等徹悟,比古龍筆下的浪子更辛辣,比《水滸傳》裡的潑皮更刁鑽,倒與莎士比亞筆下的福斯塔夫遙相呼應:皆是時代巨輪下,用無恥對抗虛無的犬儒先知。
《鹿鼎記》之妙,在於將廟堂與江湖熬成一鍋雜碎湯。紫禁城的琉璃瓦下,藏著比黑木崖更險惡的人心;神龍教的毒蛇窟裡,晃著比紫禁城更荒唐的權謀。看那少年康熙擒鰲拜、平三藩,英明神武如戲臺上的武生,但揭開蟒袍,內裡盡是韋小寶代筆的密旨、代喝的毒酒、代背的黑鍋。君臣二人聯手演繹的「養成遊戲」,比任何武林爭霸都精彩:皇帝需要一把能沾血卻不髒手的匕首,流氓貪圖一張能招搖卻不擔責的虎皮,各取所需的默契,恰似《紙牌屋》穿越到乾清宮。而天地會眾好漢高喊「反清復明」時,何嘗不是另一群爭奪話語權的政客?陳近南一生鞠躬盡瘁,最終死在鄭家內鬥的冷箭下——這等諷刺,可比《權力的遊戲》更教人背脊生寒。
金庸寫女子,向來是工筆仕女圖,唯獨在《鹿鼎記》裡潑了滿紙胭脂。七位夫人,從郡主到教主,從公主到劍客,個個被韋小寶的市井渾話哄得團團轉。阿珂的美貌撐不起腦子,建寧的刁蠻掩不住空虛,雙兒的忠貞摻著奴性,蘇荃的機敏終究困於「尋常女子」的窠臼。這群女子與其說是「夫人」,不如說是韋爵爺集郵的勳章——征服一個,便等同攻下一座山頭。金庸在此撕破了愛情神話:江湖兒女的兒女情長,到頭來敵不過通吃島上的生存博弈。方怡兩度背叛的耳光,扇碎了多少讀者的玫瑰色幻夢?
此書最毒處,在於戳破「俠義」的膿包。金庸早年塑造的俠客,是道德完人、是亂世明燈,到了韋小寶這裡,卻成了專扯燈籠的夜貓子。看那「為國為民」的陳近南,一生被鄭家當作擦腳布;「鐵背蒼龍」柳大洪,不過是沐王府擺設的門神;至於九難師太追殺康熙的執念,倒像極了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荒誕劇。反觀韋小寶,坑蒙拐騙卻總能逢凶化吉,撒潑耍賴竟可左右逢源——這哪裡是武俠小說?根本是官場現形記的江湖分記!金庸臨封筆前,終於對自己構築的俠義烏托邦反戈一擊:在權力面前,降龍十八掌不如一張巧嘴,打狗棒法敵不過一袋金葉。
《鹿鼎記》的結尾最見功力。韋小寶帶著金銀美人遁走揚州,看似圓滿收場,實則是金庸對歷史循環的冷笑。康熙繼續做他的聖主明君,天地會轉入地下醞釀新一輪暴動,韋爵爺的混世哲學在妓院賭坊永生——這三足鼎立的荒謬,從清初延伸到現世,從未褪色。今日政客作秀、名流炒人設、網紅販賣虛榮,誰不是另一種「韋小寶主義」的信徒?金庸早在半世紀前便預言:當英雄主義潰散後,世界終將屬於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重讀此書,總想起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兩者皆在瑣碎處見大歷史,在插科打諢中藏鋒刃。不同的是,史家以冷眼觀興亡,小說家以熱鬧寫蒼涼。韋小寶在通吃島上烤青蛙時,何嘗不是卡夫卡筆下的K在城堡外徘徊?只不過東方人的荒誕,總要裹上糖醋排骨的滋味,好教人在笑出眼淚時,咂摸出一絲生存的苦鹹。
《鹿鼎記》是金庸遞給江湖的辭呈,也是留給眾生的照妖鏡。當我們嘲笑韋小寶的無恥時,何嘗不是在鏡中瞥見自己的倒影?那個在職場媚上欺下、在社交媒體戴面具、在現實利益前彎腰的身影,與挾銀票遁出麗春院的韋爵爺,終究是同一齣戲碼的古今版本。金庸的殘忍,在於他早早拆穿:所謂江湖俠骨,從未存在;有的,只是鹿鼎山前,人人爭做烹羹的庖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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