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25日星期五

香椿


香椿這東西,吃進口裡,是春天的幽靈;聞一聞,又像某位失傳已久的祖先忽然附身,穿過菜市場,越過王朝,在你舌根底下踱步。它不是蔬菜,是一種有記憶的葉子。只長在舊中國的屋簷下,只能由有舊時胃口的老人解碼。洋人不懂香椿,就像他們永遠不懂甚麼叫「春困」,一聽香椿拌豆腐就皺眉,好比聽見清宮太監的話本。這不是菜,是一篇短篇小說,是魯迅寫給鄉間的請柬,邀你入席——吃一口民國。

香椿葉紅邊綠心,像一個遲暮的名妓,歷盡滄桑,卻偏不老去。它的氣味像官場舊案——你未必喜歡,但總得承認它有風骨。舌頭剛碰上,就知道這不是今世的玩意,它的味道不是設計出來的,是活過來的。春天剛冒頭,滿城尚未褪寒,香椿已率先披甲上陣,像一位民初將軍,餘孽未清,但義氣猶在。搭配雞蛋,乃絕配,不是戀愛,是結拜——一黃一綠,一陰一陽,老派得像黃曆裡的吉日。

香椿的最大侮辱,是被人稱作「蔬菜界的榴槤」。這是對文化的冒犯。榴槤不過是熱帶的性幻想,香椿才是東方的記憶肌理。它有一種含蓄的囂張,讓人無法無視。它是庶民餐桌上對權貴味蕾的反抗,是農村對城市廚房的反攻倒算。你可以不喜,但不能不敬,就像對待一位穿長衫的老頭,手執拐杖,滿嘴牢騷,卻說得每一句都不中聽但有理。這樣的味道,在今天的中國快餐化社會裡,已成異類。吃香椿者,大抵還相信「時令」二字,不做不時之食,不愛便利之惡。

香椿教人敬祖,也教人節制。它不能多吃,多了上火,這是老天爺設下的防腐密碼,告訴你:這不是隨便的味道,不是年年有餘的火腿腸,它是季節的密電,只在三月發出。你若錯過,再等一年,如等一位早逝的舊情人,每年只准在夢裡約會一回。於是,香椿成了時間的手錶,提醒中國人春天不止有賞花,還有味覺的突襲。那一口香椿拌飯,是民間的清明,是活着的懷舊。

如果說香菜是草根的自我實現,那香椿就是中華味覺的集體回憶。今天它還能在超市上架,說明這國家還沒完全失憶。香椿是一種文化的偏執症,沒吃過者不懂,有人一吃便迷,像重遇祖墳上一抔土,忽然認清自己不是「地球人」,而是祖宗留下的胃袋的繼承人。吃香椿的人,是不願徹底現代化的人,是靈魂裡還有農曆者,是會為一種味道寫詩、記帳、爭吵甚至罵人的人。這樣的人,才真正有資格說自己「吃過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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