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

春遊主人:張伯駒的墨香劫火

 

世間人謂張伯駒是「最後的貴公子」,此言不虛。但公子二字,終究輕薄了些。公子者,多為紈絝膏粱,縱有才情,亦不過是紅樓夢裡賈寶玉之流,耽於花月,溺於詩酒。張伯駒不同,他生在民國亂世,卻似一枚玉壺冰心,浮沉於劫火紛飛,卻始終未染纖塵。 

他出身河南項城,與袁世凱有血脈之親,表叔侄的淵源,讓他在北洋軍閥的棋局中本可縱橫捭闔。然而他生來一副文人骨,偏愛「冷攤負手對殘書」的蕭疏。父親張鎮芳官至直隸總督,為他鋪就一條仕途青雲道,他卻轉身遁入琉璃廠的墨香古卷,甘作一名「藏癡」。三十歲那年,他忽而開竅,自此習書、填詞、藏畫,竟如老僧入定,再不理會軍閥的刀光劍影。鹽業銀行的董事職位,不過是他為購藏名畫籌錢的幌子,銀行賬本上的數字,遠不及一卷《平復帖》的蠅頭小楷令他心顫。 

世人皆知他為《平復帖》傾盡家財,卻不知這背後是一場與時間的豪賭。西晉陸機的九行草書,如千年孤雁掠過紙上,筆鋒間藏著魏晉風骨的殘影。此帖歷經唐宋御府、明清藏家,清末落入恭親王孫溥心畬之手。張伯駒初見時,溥心畬開價二十萬大洋,他囊中羞澀,只能扼腕。未幾,韓幹《照夜白圖》被古董商倒賣海外,他驚覺文物流散之危,遂再託張大千說項,溥心畬仍咬定天價。直至溥母喪急用錢,張伯駒方以四萬大洋得手,變賣潘素首飾時,他笑謂:「黃金易得,國寶無二。」 這般癡絕,倒似紅樓夢中脂硯齋批語:「痴人前不得說夢。」 

若說《平復帖》是墨中皇者,隋代展子虔的《遊春圖》便是丹青絕唱。此卷乃中國山水畫之鼻祖,青綠設色如初春新雨,帝王將相的印鑑累累其上,卻在民國亂世流落東北偽滿宮廷。1946年,張伯駒聞知此畫現身琉璃廠,索價二百四十兩黃金,他竟賣了弓弦胡同的李蓮英舊宅,又舉債方得購藏。友人嘆他瘋魔,他卻自號「春遊主人」,將詞社命名「展春」,笑言:「人生如春遊,何須計較主客?」 此等豁達,非深諳莊周「物我兩忘」者不能道。 

文人最難在亂世守節,張伯駒卻以性命護寶。1941年上海灘,他被汪偽特務綁架,索贖三百萬。綁匪獰笑:「張公子藏畫價值連城,何不賣一幅換命?」他竟絕食八日,形銷骨立間仍囑潘素:「寧死莫賣《平復帖》!」後雖籌款得脫,他卻自此攜畫西逃,將名跡縫入被褥,顛沛於京陝之間。烽火連天中,這般癡人,竟比嵇康撫琴刑場更顯荒誕悲壯。 

新中國成立後,他將畢生所藏——陸機、杜牧、范仲淹、黃庭堅等百餘件瑰寶盡捐故宮。有人惋惜他「千金散盡」,他卻淡然:「予所收蓄,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 此言一出,頓顯當代「藏家」汲汲營營之鄙陋。晚歲他蝸居後海小院,屋內僅一爐、一榻、一案,卻自創「鳥羽體」書法,墨痕如飛鳥掠空,又與潘素畫梅寫蘭,題句「天地與心同一白,乾坤着我並雙清」。這般境界,豈是「收藏家」三字可囿? 

張伯駒一生,恰似他筆下的《平復帖》:看似斑駁殘卷,內裡卻有驚雷之勢。他生在貴冑之家,卻以布衣之姿守護文化命脈;他歷經軍閥混戰、日寇侵華、文革劫難,卻始終將文人風骨化作無形甲冑。昔年董其昌評《平復帖》「希代寶」,今日觀張伯駒,何嘗不是「希代人」? 

春遊主人逝於1982年,北京城雪落無聲。他留下的,不僅是故宮的鎮院之寶,更是一種文人精神的絕響——在功利滔滔的時代,總有人願為文化的星火,燃盡一身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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