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日星期二

烟火散尽处,犹闻风继续吹


香港的璀璨,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是太平山的霧氣,是石板街的斑駁,也是中環霓虹下一抹孤絕的背影。若說這座城是舞臺,張國榮便是那束追光下最矛盾的靈魂——既在萬人歡呼中灼灼燃燒,又在暗處獨自舔舐生命的裂痕。 

他唱《我》,白衣赤足立於臺上,眉目低垂,嗓音如砂紙摩挲過歲月的紋理。「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一句詞,撕開了世俗的綢緞,直指個體存在的荒誕與莊嚴。藝術家的終極命題,無非是將肉身化為容器,盛放時代的喧嘩與孤寂。張國榮的煙火,燃得絢爛,也燃得決絕。千禧年的香港,性別仍是一道隱形的鐵閘,他卻將這首歌繡成一面旗,插在風口浪尖,任憑流言如刀,他自以歌為盾,以舞為劍,將舞臺煉成一場殉道的儀式。 

世人常問:何以是他?何以是《我》?答案或許藏在他早年的踉蹌裡。彼時初出茅廬,牛仔褲店的售貨員譏諷他「五角錢唱首歌」,包裹裡塞滿冥鏹,帽子拋向觀眾卻被擲回臺上。這些細碎的羞辱,像玻璃渣滓扎進少年心口,卻也磨出一顆鑽石——愈痛,愈要折射光芒。他說信命,信二十八歲終會時來運轉,卻不知命運的饋贈早已標好價碼:成名背後,是抑鬱症的陰影如影隨形,是鎂光燈照不亮的深夜獨白。 

黃霑評他「撕掉標籤,讓藝術回歸純粹」,此言精闢,卻未道盡張國榮的弔詭。他何嘗不是自己親手貼上標籤?演程蝶衣,他將雌雄同體的魅惑揉進骨髓;唱《紅》,高跟鞋踩碎性別的界碑。他是時代的鏡子,照見香港的浮華與焦慮,也照見每個人心底那簇不敢點燃的火。直至200341日,他縱身一躍,將肉身還給重力,徒留歌聲在銅鑼灣的霓虹中飄蕩——像一場未完的默劇,幕落了,觀眾仍怔在原地。 

今人懷念他,不只因歌藝演技,更因他活成了香港黃金年代的隱喻:華麗而脆弱,叛逆而溫柔。煙火終會散盡,但風繼續吹時,我們仍能聽見那句「快樂是快樂的方式不止一種」——是告解,是宣言,是這座城與一個時代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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