襪子是人生的註腳。人生起步時,一雙嫩白的童襪裹著初生的踉蹌,橡筋鬆鬆地套在腳踝,踩著父母用心鋪展的棉質未來。冬天裡,厚襪溫暖地包裹小腿,走在冰冷的地磚上,像是一隻慵懶的貓蹭著暖爐邊緣;夏天,汗濕的腳趾在襪中蠕動,黏膩如雨後土壤下蠕動的蚯蚓。襪子是溫柔的,卻也是短暫的,它像人生中最安穩的階段——乾淨、整潔、合腳,卻總有一天,會被磨破。
小時候的白襪,校服的一部分,乾淨是紀律,襪口必須齊整,運動鞋必須雪白。每天回家,母親會在臉盆裡輕輕搓洗,一盆清水被泡成淡黃。襪子晾在竹竿上,夜風吹過,像一面掛起的白帆,飄搖在成長的航線上。到青春期,襪子成了身份的宣言。學校要求白襪,卻總有人偷偷換上黑色,或在襪口繡上一點小小的標誌,以為這樣便是反叛的象徵。人有時候並不是要摧毀規則,而只是想在規則的邊界上,偷偷劃上一筆屬於自己的痕跡。
成年以後,襪子成了一種妥協。男士的襪子從此只有黑、灰、深藍,像銀行家沉默的面具,嚴肅而毫無個性。商務場合,鞋子可能昂貴,但若是不小心露出一截白色運動襪,便如同西裝領口掉了一粒飯粒,失了風度。襪子是一種隱秘的修養,考驗一個人對細節的敏感。年輕的紳士知道襯衫袖口要比西裝長出半寸,卻常常忽略褲腳下露出的襪子顏色。真正老練的男人,坐下時,深色長襪一直延伸至小腿,不露出一絲裸露的皮膚,彷彿人生的每一寸破綻,都已用襪子填補。
女人的襪子是另一種哲學。絲襪是誘惑,是欲蓋彌彰的矛盾——若隱若現,才是最高明的暗示。二十世紀初的女人不露腳踝,後來到赫本的年代,黑色絲襪成了一種經典,包裹著小腿的曲線,像一齣永不落幕的戲劇。穿絲襪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要撩起裙角,也知道什麼時候讓裙擺垂下。至於破洞的絲襪,那是人生中的意外,是一齣本該完美的舞台劇,突然被一顆碎鑽劃開了帷幕,卻意外地增添了幾分戲劇感。
襪子的命運總是相似的。無論是最昂貴的羊毛襪,還是最廉價的棉襪,最終都會在某個日子,被腳後跟磨出一個洞。起初是一個小小的破口,不甚在意,繼續穿著,但一天又一天,那個洞越來越大,直到某天,一隻腳趾從洞口冒出頭來,如一隻破殼的小雞。這時候,主人才終於嘆一口氣,把襪子丟進垃圾桶,換上一雙新的。人生的許多關係,也不過如此。
世界上最孤獨的東西,大概就是洗衣機裡被沖散的單隻襪子。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兩隻襪子一起丟進洗衣機,甩乾之後,卻只剩一隻。剩下的那隻,靜靜地躺在衣櫃角落,等著它的伴侶奇蹟般歸來。但它終究等不到,最後的結局,要麼是被丟棄,要麼被搭配上一隻顏色相近、款式不同的襪子,湊合著過日子。
襪子是人生的隱喻。童年的白襪、青春的叛逆襪、成人世界的黑襪、女人的絲襪、破洞的舊襪、丟失的單襪。腳步不停,襪子更換,一雙又一雙,直到人生盡頭,人們終將赤足離去,所有的襪子,都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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