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9日星期六

在文明的邊陲,與風雪簽一份永恆的契約


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是一本無需衛星定位的靈魂地圖。她的文字如阿勒泰的溪流,裹挾著戈壁的粗糲與星空的凜冽,蜿蜒過讀者的心原,卻在荒蕪處綻放一片未曾馴化的花海。讀這本書,恍若赤足踩進深秋的草原——冷冽的露水刺痛腳踝,遠處的牧歌卻暖如初釀的馬奶酒,矛盾得令人心折。 

阿勒泰於李娟,不是地理座標,而是一卷與天地對談的羊皮紙。她寫牧民「春天追逐雪線,秋天被大雪驅逐」的宿命輪迴,寫繁星「封在冰塊中」的銳利清澈,寫風「抹平創傷」的溫柔絮語。這些意象,若落入都市文青筆下,難免淪為矯情的田園標本,但李娟以孩童般的赤誠,將荒原的冷硬與生命的韌性熔鑄成一盞銅壺——煮沸的是生存的艱辛,斟出的卻是詩意的酥油茶。她筆下的世界,沒有「遠方的呼喚」,只有「當下的棲居」:睡在荒野無人驚擾的夏日,雨水與塑料袋共構的生活幽默,外婆拄拐杖罵罵咧咧的溫暖……這不是烏托邦的幻影,而是文明邊緣最真實的生存辯證——人如何在風雪中與寂寞對弈,又如何從一碗手擀麵裡提煉尊嚴。 

李娟的敘事,帶著游牧民族的時間觀。她讓記憶與現實在文字中遷徙,如羊群漫過四季的草場。書中沒有情節的駝隊,只有瑣碎如蒲公英的生活碎片:母親的葵花地、妹妹追彩虹的瘋跑、舞會上未竟的愛情。這種非線性的書寫,恰似阿勒泰的星空——看似散亂的星子,實則暗藏亙古的秩序。當代文學慣以「苦難敘事」榨取淚水,李娟卻將艱辛熬成糖霜,塗抹在生活的餛飩皮上。她寫欠債不還的鄰人,不帶道德審判,只留一句「他們活得比我們更接近土地」;寫孤獨如蛇的寒夜,卻讓讀者聽見冰裂時大地甦醒的嘆息。這種舉重若輕的筆法,令人想起莊子庖丁解牛的從容——鋒刃遊走於骨隙,不見血腥,唯有道法自然。 

這本書最辛辣的諷喻,在於它戳破了現代人的「偽鄉愁」。都市人將「詩與遠方」製成濾鏡,卻對真正的荒蕪避之唯恐不及;追捧「純真」如限量款手袋,卻對李娟筆下的質樸心生疑竇。當她在書中自嘲「刻意保持純真,本身就不純真」時,何嘗不是對文明病的一帖解藥?阿勒泰的牧民從不歌頌自由,因為自由是呼吸的空氣;他們亦不標榜堅韌,因為生存本就是與狼群爭奪月光的本能。這種「無為的純粹」,恰是消費主義時代最稀缺的奢侈品。 

李娟的文字,是滾著沙礫的珍珠。她寫自然,不帶生態主義者的焦慮,只有薩滿巫師般的敬畏:「每一片葉子都在訴說生命」;寫人性,不販賣悲情,只以哈薩克老媽媽們「聽不懂彼此卻歡笑整日」的場景,道盡語言之外的共情。若將她的散文比作樂章,絕非貝多芬的命運交響,而是草原深處的冬不拉獨奏——音符稀疏,卻能震落心頭的積雪。 

合上書頁,忽覺陶淵明「採菊東籬下」終是文人造境,而李娟的阿勒泰,才是血脈相連的桃花源。當都市人在元宇宙豢養電子羊群,她以文字為駝鈴,召喚我們重返生命的原鄉:那裡沒有文明的瓦礫,只有風與星空簽署的古老契約,教人如何在荒涼中,活成一株自帶年輪的雪松。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