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三年,霓虹未褪,殖民地餘暉猶在,市井深巷裡,爾冬昇執導的《新不了情》如一闋暗啞的粵曲,悄然譜寫了一場庶民的生死戀歌。那年代的港片多數是江湖喋血或霓裳豔影,唯獨此片將鏡頭對準廟街的煙火,讓落魄音樂人與絕症少女的悲歡,在油麻地的窄巷中低吟淺唱。
阿傑與阿敏,一對亂世中的微塵。劉青雲飾演的阿傑,頹唐如敗絮,一身才華埋沒於銅鑼灣的酒吧琴鍵,活脫脫是香港版的「潦倒藝術家」。袁詠儀的阿敏,瘦削似竹枝,骨癌纏身卻笑靨如花,彷彿命運刻意將一盞琉璃燈摔碎,偏要世人看清裂痕中的光。廟街的江湖藝人一家,賣唱為生,粗茶淡飯,竟比中環的摩天大廈更見人情。這等筆觸,令人想起張愛玲筆下的「小奸小壞」——不談家國大義,只訴市井衷腸。
愛情在此非關風月,而是生命的相互救贖。阿敏一句「如果人生最壞只是死亡,生活中怎會有面對不了的困難」,道盡了東方哲學中的「向死而生」。她教阿傑的不是琴譜,而是如何在絕望中撥響希望之弦。兩人的定情物,竟是五十元一枚的銅戒,對比如今豪門劇中的鑽石鴿卵,何等諷刺!當阿傑跪地求婚,誓言「我抱你」、「我做家務」,觀眾皆知這承諾注定成空,卻仍為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癡絕淚濕衣襟。
導演爾冬昇的妙筆,在於將悲劇化為一帖清醒劑。劉嘉玲飾演的過氣歌星,華服美酒卻心靈荒蕪,恰與廟街的破落溫情形成鏡像。法語片名「C'est la vie, mon chéri」(親愛的,這就是生活),原是阿敏留給阿傑的遺言,卻也成了對浮華世道的當頭棒喝——當眾人追逐名車豪宅時,可曾見那對貧賤戀人在斜坡上緊握的雙手?
遺憾的是,此等純粹的愛情敘事,在當代早已淪為「陳年舊釀」。韓劇將絕症橋段炒成廉價泡菜,內地劇更擅用濾鏡美化生離死別。但《新不了情》的珍貴,正在其「俗」得坦蕩——沒有奇蹟逆轉,沒有狗血糾葛,唯有阿傑買回缽仔糕時,病房門外醫生的搖頭一歎。導演甚至吝於給阿敏一個臨終特寫,任憑劉青雲的泣聲湮沒在黑暗,猶如將一顆淚珠擲入維港,激起漣漪卻無回響。
三十年後重溫此片,方知爾冬昇早預言了香港精神的某種消逝。那個容得下廟街戲棚、大牌檔戀曲的城,如今只剩金融巨塔的倒影。阿敏若活到今日,怕也要對着劏房窗外的霓虹自嘲:「這世界唯一讓我傷心的,是連死都死不起。」而我們這些看客,在串流平台的速食愛情中麻木已久,偶爾聽見萬芳的《新不了情》旋律飄來,竟恍然驚覺——原來最痛的遺憾,不是死別,而是生時未敢活得如此熾烈。
生命雖如蜉蝣,愛情卻能成詩。廟街的煙火散了,但那對凡塵戀人的剪影,終在菲林上凝成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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