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氤氳的午後,翻開一卷泛黃的《子愷漫畫》,墨痕如柳絮紛飛,勾勒出民國初年市井巷陌的煙火氣。那畫中老翁抱膝聽蟬,稚童追蝶撲影,茶肆簷角斜掛一彎新月,彷彿時光在宣紙上凝成琥珀,教人驀然驚覺:原來世間浮沉,不過是硯池邊一掬未乾的殘墨。
豐子愷這名字,天生帶著江南文人的風骨。生於染坊世家的他,自幼便浸潤在靛藍赭紅的色澤裡。父親呵斥他為「大舜耕田圖」著色,他卻偏要將聖賢古卷塗成自己的桃花源。九歲喪父,私塾窗櫺外的花燈盛會,成了他最早的藝術啟蒙。少年人手持彩傘穿行於市,傘面刺繡的針腳分明是命運的伏筆——這世間繁華,終究要化作他筆下的疏影橫斜。
杭州師範的梧桐蔭下,李叔同的灰布僧袍掠過青石階,從此種下佛緣的菩提種子。當這位通曉音律繪畫的奇才遁入空門時,豐子愷在虎跑寺的晨鐘裡悟得藝術與禪機本是一體。他臨摹石膏像的手忽而頓住,原來西洋透視法的理性,竟不如一筆枯墨寫盡人間哀樂。夏丏尊曾笑言:「子愷畫中總帶三分佛香」,殊不知那香氣原是從他蘸墨的筆尖滲出,在宣紙上開出朵朵青蓮。
春暉中學的小楊柳屋,校務會議的倦態被他信手勾勒成冊。朱自清見了驚為天人,將畫作夾在《我們的七月》裡北上京城。鄭振鐸望著那幅「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忽覺「漫畫」二字再貼切不過——幾筆淡墨潑灑,竟比萬言書更見世情冷暖。從此中國有了自己的漫畫,不再是東洋浮世繪的舶來品,而是混著龍井茶香的文人戲筆。
他的畫裡總有兒童嬉戲,卻非天真爛漫的粉飾。抗戰烽火中流徙西南,沙坪壩的陋室裡,他畫下難民蜷縮如蟻,卻不忘添一株野花從瓦礫綻放。有人譏他「護生畫集」太過慈悲,他卻在日軍轟炸後寫道:「不殺之殺,方為大殺」。這等悖論,恰似弘一法師圓寂前寫給他的偈語:「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晚年重訪西湖,斷橋殘雪猶在,緣緣堂已成焦土。他取毛筆寫生雷峰塔,筆鋒忽轉畫起腳踏車與電線桿。有人斥其不守傳統,他笑答:「吳道子若在世,必畫火車飛機」。這份通透,讓他能在《源氏物語》的譯稿旁,從容畫下穿布拉吉的女學生——千年風雅與當代煙火,原可在水墨間相視一笑。
及至浩劫來臨,肺癌纏身的老人仍偷藏宣紙,將《護生畫集》第六卷提前廿載完成。最後一幅畫著老樹新芽,題跋墨跡未乾:「天地好生,竟至於此」。這哪裡是畫筆,分明是燃盡的沉香,在時代狂風中固守最後一縷清煙。
今人翻閱子愷漫畫,常覺隔世。那線條簡淡如禪宗公案,留白處儘是未盡之言。或許真正的藝術家都似化緣僧,將人間悲喜化為筆尖甘露,一硯殘墨,竟潤澤了百年枯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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