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日星期二

一秒钟:膠片裡的黃沙與時代的喑啞


張藝謀的《一秒钟》,像一塊被黃沙磨蝕的殘舊膠片,在光與影的裂縫中,透著時代的啜泣。這部電影,與其說是獻給電影的情書,不如說是烙在歷史脊背上的血痂,揭開來,是暗紅的痛楚與荒誕的喑啞。 

故事始於黃沙蔽日的西北荒原,一名勞改犯如孤魂野鬼般跋涉千里,只為在電影膠片中覓得女兒的一秒身影。張藝謀的鏡頭,向來擅長將個人悲歌置於時代的曠野,而這一次,他讓膠片成了祭壇上的犧牲——電影中的角色,無一人真正熱愛電影,卻個個為膠片癲狂。勞改犯張九聲(張譯飾)的癡狂,是父愛在政治荒原上的苟延殘喘;流浪女劉閨女(劉浩存飾)的執拗,是生存夾縫中的狼狽掙扎;放映員范電影(范偉飾)的世故,則是權力遊戲下的卑躬屈膝。 

這三人的糾葛,恰似那個年代的縮影:膠片成了信仰的替代品,電影院成了現實的避難所,而放映員的搪瓷杯裡,盛的不是茶水,是權力的殘渣。當村民們蜂擁而至,捧雞提糧,只為一睹《英雄儿女》的銀幕光影時,你看到的不是對藝術的熱忱,而是飢渴靈魂的集體麻醉。范電影那句「不管放什麼,他們都能看一宿」,道盡了時代的荒謬與蒼涼——電影不過是絕望者的止痛藥,是權力者手中的提線木偶。 

張藝謀的筆觸,冷靜如一把解剖刀。他將膠片清洗的儀式拍得神聖如宗教,村民們捧著一卷卷菲林,如同捧著聖物,蒸餾水淋下,塵土散去,膠片重現清晰畫面。這一幕,恍若一場集體淨化,洗去的是膠片上的污垢,洗不去的卻是時代烙在人心上的傷痕。而當張九聲反覆要求「大循環」播放女兒那一秒影像時,膠片成了他與亡女對話的靈媒,每一格畫面都是凌遲,每一秒循環都是贖罪。 

電影最諷刺之處,莫過於「無人愛電影」。張九聲對《英雄儿女》毫無興趣,劉閨女偷膠片只為燈罩,范電影迷戀的是放映機帶來的虛榮。這群被時代碾壓的小人物,將電影異化為生存工具、權力籌碼、情感寄託,唯獨不是藝術本身。而張藝謀,正是以這種異化,揭開了那個年代的瘡疤——當人性被壓抑成荒漠,連光影也成了海市蜃樓。 

結尾處,張九聲出獄後重返故地,與劉閨女在沙丘上相視而笑,遺失的膠片隨風湮沒。這一幕,與其說是釋然,不如說是妥協。時代的黃沙早已掩埋真相,女兒的生死成了不可言說的謎,而那一秒的影像,終究化作沙粒,沉入歷史的裂縫。張藝謀以溫柔的鏡頭,拍出了最殘酷的隱喻:在那個年代,連親情都要借膠片的反光才能窺見,而所謂的「新時代」,不過是舊傷口上的一層紗布。 

《一秒钟》的偉大,不在於它歌頌了電影,而在於它撕開了時代的偽裝。當膠片在風沙中飄散,你聽見的,是歷史的嘆息,也是一代人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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