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名字是一罈從天上盜來的烈酒,潑在唐詩的綢緞上,燒出千年的星火。他提筆不是寫詩,是將銀河剖開一道裂口,讓星砂與月光傾瀉成行,字字滾燙如岩漿,句句清冷似寒霜。盛唐的長安城容得下萬國衣冠,卻裝不下他半片衣袂——這人天生要與地心逆行,繡口一吐,便將整座大唐的山水捲上了雲端。
他自稱隴西布衣,實則是絲綢之路馱來的混血魂魄。碎葉城的風沙磨礪出他的眉骨,蜀道的險峰鑄成他的脊樑,五歲誦六甲,十五劍術通神,二十歲已將道教符籙煉成詩句的丹砂。世人說他是太白星轉世,他卻「仰天大笑出門去」,把謫仙的封印撕成漫天柳絮,任其飄進黃鶴樓的笛聲、廬山瀑布的水霧,最後落在楊貴妃的霓裳羽衣曲裡,成了玄宗親手斟不盡的一杯狂藥。
他的詩是長安城上空的流星雨。杜甫工筆勾勒人間瘡痍如老吏斷獄,王維水墨暈染空山新雨似禪僧入定,唯獨李白,將七言五律全數灌醉,讓格律踉蹌起舞——寫愁要「白髮三千丈」,寫雪須「燕山雪花大如席」,寫孤獨竟敢「對影成三人」。他從不「推敲」,只會劈砍:月光不是灑落的,是「疑是地上霜」;瀑布不是流淌的,是「飛流直下三千尺」;黃河不是蜿蜒的,是「奔流到海不復回」。盛唐的氣象在他筆下暴漲成汛期的江河,沖垮了南朝綺靡的堤防,連宋之問的謹嚴格律都成了漂流的碎木。
此人最擅長在人間與天界走私。進宮為翰林供奉,敢叫高力士脫靴、楊貴妃磨墨,將御花園的牡丹寫成「雲想衣裳花想容」,卻在酒酣耳熱時,把金鑾殿的蟠龍柱看作蜀道懸崖的枯松。賜金放還時,他揮袖捲走半個盛唐的月光,轉身就抵押給當鋪換酒,在《將進酒》裡與岑夫子、丹丘生擊缶而歌,喝得敦煌壁畫的飛天都踉蹌墜地。安史之亂的烽火燒到中原,他偏要加入永王幕府,將造反的檄文寫成「為君談笑靜胡沙」的狂夢,結果流放夜郎的官船行至白帝城,忽然被赦的詔書追上,他竟能瞬間將苦難蒸餾成「千里江陵一日還」的絕句——這等騰挪功夫,連洞庭湖的鯉魚化龍時都自嘆不如。
李白的悖論在於:他越是追逐功名,詩句便越有仙氣;越是沉溺酒色,文字反而越見澄明。寫《清平調》時像個諂媚的弄臣,字縫裡卻飄出崑崙山的雪蓮香;描寫「床前明月光」似童謠般拙樸,轉眼又「欲上青天攬明月」狂得令星宿移位。蘇軾評他「謫仙」,卻未點破這仙氣原是凡胎的反噬——他愈是用力踩踏人間的淤泥,靈魂便愈被彈向九霄。當他撈月墜江而亡,與其說是醉後失足,不如說是終究被地心引力拽回紅塵:謫仙的刑期屆滿,銀河缺角處正好補上一顆詩魂。
千年後翻開李詩,仍能聽見盛唐的骨頭在字裡喀嚓作響。他的「黃河之水天上來」沖刷過多少漢語的河床?他的「舉杯邀明月」餵養了多少失意文人的肝腸?曾有漢學家言:「李白的詩歌是人類第一次在語言中克服重力。」但這老外終究不懂,李白何曾想克服什麼重力?他根本是將自己化作彗星,燃燒著穿越大氣層,拖著長長的慧尾掃過杜甫的茅屋、王昌齡的冰河、賀知章的金龜袋,最後在《天姥吟留別》的尾韻裡灰飛煙滅,只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殘響,至今仍在教科書裡隱隱震動學子的耳膜。
今人遊採石磯,總愛在捉月臺前灑三杯酒。其實李白的月亮何須打撈?早被他鑲在《靜夜思》裡成了漢語的胎記。當我們念「天生我材必有用」,念的是被房貸壓彎的脊樑;當我們嘆「抽刀斷水水更流」,嘆的是數據洪流中溺斃的靈魂。李白若活在當世,大概會把股市K線圖寫成「飛湍瀑流爭喧豗」,將地鐵人潮看作「朝如青絲暮成雪」,再將手機螢幕的藍光吟作「疑是銀河落九天」——謫仙永在,只是人間已無足夠的狂氣接住他那柄墜落的酒壺。
傳說他的墓在當塗青山,郭沫若考證棺中唯剩一支宮錦袍與幾頁詩稿。倒覺得這結局最是李白:肉身可腐,衣冠可朽,唯獨那幾行墨跡,仍在歷史的狂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他當年醉寫嚇蠻書時,被渤海國使節扯落的半幅衣帶——飄過契丹的馬蹄、日本的遣唐使船、歌德的書桌,最後纏在二十一世紀某個失眠者的腕上,微微發燙,如一道銀河烙下的詩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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