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3日星期日

枕邊無夢人


枕頭這物事,自古就不簡單,古人稱之為「臥頭」,用來載夢、承愁、儲淚、埋恨,堪稱家居中的「情緒黑洞」。它每日與人最親密的肌膚相親,卻從不言語,不吵不鬧,不需充電,不需更新,仍年年服役,為人類接住無數一敗塗地的靈魂與欲望。人生最隱秘的呻吟、最見不得人的思想,都在這一方四四方方的小東西上悄然沉澱。再聰明的人工智能也無法解碼那上面幾千夜的鼻息與翻身,這不是工具,這是見證者,見證你從青年到老年,由熱戀到冷漠,再到對一切無所謂。

現代人的枕頭史,其實是一部焦慮簡史。當年五六十年代的木頭枕,清涼剛正,一塊木片,睡得比今天躺在Simmons還沉,睡得穩,不是因為脊椎好,是因為一日勞作後再無閒情分辨枕頭的軟硬。後來經濟發展,國產紡織品如潮湧現,羽絨枕、化纖枕、蠶絲枕、乳膠枕,枕頭開始如同身份證,分階級,分品味,有錢人睡的是記憶海綿,打工人只求不要塌陷過快;更甚者還出現涼感凝膠、遠紅外線陶瓷粒子枕——你躺上去,不知是睡覺,還是進了某間日系美容院做臉。

但真正的「枕頭問題」,是從手機入侵開始。自從手機成為枕邊人,真正的人反而被踢下床。許多人夜夜躺在枕頭上,頭貼着頭,卻不是對着愛人,而是對着抖音、微博、小紅書與心中無數匿名評論。昔日戀人並肩而眠,如今則是兩部手機背靠背地放電,枕頭下藏的不再是相思字條,而是情感疲憊、職場未讀郵件與凌晨三點的「還未已讀」。枕頭本應是人的庇護所,如今變成自我審判的法庭,夢未曾到,先自問:「明天怎樣面對客戶?為何他不回我訊息?那一張生活照的caption,是不是寫給我看?」這樣的夜晚,睡的是枕頭,心卻枕在刀鋒上。

電影中,枕頭是武器,《英雄本色》裡的Mark哥用枕頭塞住槍口;日劇裡的人妻則用枕頭壓住出軌丈夫的臉,一枕了恩仇。現實裡的我們,面對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一塊枕頭,日積月累,積下的不是頭油與口水,而是無數未說出口的事。你越不肯說,它便越知道。那上面的凹陷,不是頸椎彎曲,而是你人生的某種彌補不回來的後悔。

近年流行「枕頭冥想」,躺在床上聽輕音樂,深呼吸五分鐘,把自己當作一片浮雲,漂過廣闊的天。這種療法,在我看來如鴕鳥自欺:真正的冥想不是音樂,而是你是否敢問問自己,這些年來,每晚枕在這東西上,到底是逃避了什麼,又遺忘了誰。有人說,「人生如夢」,但更準確的說法應是「人生如枕」,醒與不醒,都靠它一念之間決定。枕頭無言,卻最清楚你人生的斷句與標點,你以為自己寫了一篇通順的長文,結果枕頭告訴你——其實那是斷斷續續的嘆息。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