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的四部回憶錄,恰似一場夜雨過後,天光未明時分,有人獨坐廊前,捧一盞冷茶,細數簷角滴落的殘水。一滴是故鄉山東蘭陵的槐花香,一滴是黃河岸邊的砲火硝煙,一滴是基隆碼頭潮濕的鹹風,最後一滴懸在屋簷遲遲未墜,映著台北牯嶺街的舊書攤與防空洞裡昏黃的燈影。這四道水痕蜿蜒交錯,終究匯成一部中國現代史的暗河。
若說普魯斯特追憶的是瑪德蓮蛋糕的香氣,王鼎鈞咀嚼的卻是青島流亡中學發黴的窩窩頭。當京派文人用鴛鴦蝴蝶筆調描摹北平的秋海棠,這位魯南少年已扛著行軍鍋越過秦嶺,在漢江渡口見識何謂「天地不仁」。抗戰、內戰、渡海、離散,四部曲裡沒有英雄史詩的昂揚號角,倒像一塊被砲彈削去半邊的殘碑,碑文斑駁處儘是螞蟻啃噬的痕跡——那些螞蟻有名有姓,是半夜翻牆逃兵的炊事班老趙,是抱著《古文觀止》投江的流亡學生,是台中糖廠宿舍裡為半斤豬油與鄰人撕破臉的退役上尉。
王鼎鈞寫史,總帶著三分冷眼七分慈悲。他筆下的蔣介石不是總統府照片裡目光如炬的領袖,而是重慶防空洞裡捏著《曾文正公家書》喃喃自語的焦慮老者;他記憶中的毛澤東尚未成為天安門城樓的巨幅肖像,倒是延安窯洞前某個披著舊棉襖、用湖南腔講《矛盾論》的教員。當兩岸教科書忙著將歷史壓鑄成非黑即白的銅像,他偏要掏出懷錶,指著錶殼內側的刮痕說:看,這是徐蚌會戰時流彈擦過的印子。
四部曲最動人處,在於示範了何謂「知識分子的脊椎」。當多數文人忙著在傷口撒鹽或塗抹脂粉,王鼎鈞選擇用文字的柳葉刀剜出彈片。他寫飢餓,不是「路有凍死骨」的泛泛之嘆,而是精算流亡路上每頓飯的卡路里;寫恐懼,不搬弄佛洛依德的理論,倒記得某個被砲彈震聾的傳令兵,從此只敢貼著地面聽腳步聲。這種貼著地皮寫史的功夫,讓他的回憶錄既非懺悔錄,亦非辯護書,倒像極了太史公筆下的遊俠列傳——每個小人物都是自己的荊軻,在時代的易水畔唱著走調的驪歌。
如今重讀《文學江湖》,恍然發現這四部曲竟是部倒寫的《史記》。司馬遷從三皇五帝寫到漢武,王鼎鈞卻從威權時代回望洪荒。當他寫台北中山北路的美軍顧問團宿舍,筆鋒一轉竟是重慶沙坪壩的流亡學生;描寫戒嚴時期的文壇風雲,紙背透出的卻是徐蚌戰場的硝煙。這種時空疊影的技法,恰似張大千的潑墨山水,近看是殘山剩水,退後三步竟見巍峨江山。
合上四卷本,窗外的夜色正飄著冷雨。恍惚間彷彿看見老人坐在潮州街的舊公寓,就著四十瓦檯燈改寫第十五稿。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遊走,寫斷了五根筆尖,卻寫不斷山東到台灣的那條血脈。那些被砲火震碎的月光、被海峽沖散的鄉音,終究在方格紙上重新拼湊成完整的中國地圖——只是這地圖不用朱筆標註省界,改用淚水畫出所有流亡者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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