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30日星期三

水泥之下,有血有肉的人


中國高速公路的崛起,是一場鋪天蓋地的文明幻術。從衛星圖上俯瞰,萬里長龍般的水泥脈絡在地表鋪展,彷彿古代龍脈轉世,昭示盛世將臨,民族偉大復興的宏圖自此開展。但張贊波的《大路》,卻將鏡頭反轉,把我們帶進這條「大路」底下,那些日復一日鏟泥、灌漿、推車的低速人生。他用的是紀錄片導演的筆,鏡頭感強烈,語言質樸,卻寫出了一個時代的荒謬與悲涼。這不是一本在五星級會議廳裡討論「基建奇蹟」的政績簡報,而是一道從工棚油膩飯盒中蒸騰而起的、帶有人味、血味、土腥味的現實觀察。

高速公路的修建,成為一場地方政府與資本的合謀,而參與這場合謀的,還有那一隊隊來自雲南、貴州、四川的民工。他們極少是高速公路的使用者,卻可能終其一生在工地上勞作。而工地,不是未來,而是折壽。他們在山坡上搭棚,風一來屋頂飛走;他們拿着四百元的月薪,等着下個月再被拖欠。他們躺在工地邊的小床上,談論的是誰家的老婆跑了,誰在隔壁村打架了,誰掉進橋墩下面再沒上來。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基建奇兵,他們不懂GDP,也不看央視的「經濟半小時」,但他們知道哪家的包工頭更黑,哪座橋蓋起來不穩。

張贊波的筆調冷靜而哀傷,他不是為這些人聲嘶力竭地討公道,而是靜靜記下他們如何活,如何吃,如何吵架,如何無望。他讓讀者自己從縫隙中看到一個體系的冷漠與粗暴,這不是災難片的高潮,而是一場不間斷的慢性流血。中國的基建速度快得像魔術,但每一寸水泥背後,都有一雙粗糙的手。那些手沒有人記得,等橋通了,路開了,車過了,工人也就散了,如風過河灘,不留名姓。就像張贊波在書中所展示——我們只記得路有多直,忘了人曾多彎。

《大路》是一面反照鏡,它讓我們看到中國式現代化的代價,這個代價不是抽象的數字,而是一張張沉默的面孔,一個個被「項目」吞沒的靈魂。在中國,修高速公路從來不只是為了讓汽車開得更快,而是讓國家權力的意志伸得更遠。而在這場意志的推進中,個體的意志被壓成粉末,被埋進瀝青,被掩在橋下,化作碎石。張贊波寫的是中國,但他寫出的其實是每一個在強國敘事中失語的小人物,那些本該有名字、但只能變成統計數據的真實人生。讀完這本書,你再走上高速,耳邊不只該有引擎聲,還應有來自遠方山村的一聲低語:「這路,是我用命鋪的。

2025年4月28日星期一

幸福是領袖說你幸福


芭芭拉.德米克的書名《我們最幸福》,像極了一塊從平壤街頭偷運出來的橫幅,白底紅字,標準朝鮮體,邊角微皺,油墨還帶着寡淡的魚腥味。這句話在北韓不是形容詞,是命令句。德米克以記者筆法書寫,卻寫出了一部現代極權寓言,不是「1984」的科幻演繹,而是21世紀在地球上真實運作的活體標本:一個民族,被鎖在歷史的昆蟲盒裡,還要擺出一臉笑容讓人參觀。

這本書記錄了六個脫北者的故事,人物名字換了,身份洗過,但記憶洗不掉。書中最令人戰慄之處,不是飢餓,不是冷,而是那些人在描述日常時的平靜與篤定。有人因飢餓吃草根、扒屍衣,有人看着親人一點一點消失,卻依然對電視裡金日成的「關懷」深信不疑。幸福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義務。你若不覺得幸福,就是叛國。

德米克的筆克制,從不大聲疾呼,也不掉進西方那套「自由拯救世界」的說教陷阱。她沒有帶我們去看火箭發射與閱兵大典,而是走進一戶戶寒冷的屋子,看牆上掛的領袖肖像如何一絲不苟,看孩子如何背誦「我愛祖國」時語調一致,沒有一絲走音。這種寫法,比任何控訴都更殘忍,因為它讓人看到:真正的極權,不靠暴力維持,而靠日復一日的洗腦重複,讓你在夢裡都不敢違抗。

北韓這個國度,是馬克思的幽靈被朝鮮泡菜醃過之後,發酵出的另類發展模式。它是列寧的夢魘與金氏家族的家法揉在一起,加上斯大林的酷刑、毛澤東的標語、再拌以些許高麗民族自尊,烹煮成一鍋永不降溫的熱湯。在這裏,人類所有關於自由、尊嚴、選擇的哲學假設都失效。你可以失去工作、失去兒女,但你不能失去對元帥的忠誠。忠誠不是情感,而是保命本能。

有人問:為什麼這本書值得讀?因為它不是寫北韓,而是寫我們。寫我們在各種制度下如何習慣沉默,如何把「幸福」理解為「不說話」。寫我們在看別人遭殃時,腦中冒出一句:「幸好我不是他。」德米克的書,不是控訴書,是一面鏡子。一面讓你看見那些你以為荒誕的,其實早在你生活中悄然發生的真相。

所以,當你關上這本書,請記住這句話:「我們最幸福。」然後想一想:你什麼時候說過同樣的話,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生存。

 

2025年4月27日星期日

佛的骨頭與帝國的胃口



在一個凡事講求「正能量」的世代,閱讀《吃佛》如啜一口西藏高原的風:稀薄、冷冽、無所遁形。芭芭拉.德米克不是藏人,甚至不是佛教徒,她是一個白皮膚的美國記者,但她的筆,卻比很多所謂「內部人士」更真誠,也更銳利。她選擇從一座城市——阿壩——切入西藏問題,彷彿一把手術刀,不從正面搏擊意識形態的大山,而是側身切開皮膚,從一根毛細血管探入,沿着神經走,看裡面流的是血,還是淚。

她寫喇嘛、寫尼姑、寫逃難、寫自焚——但她不寫口號。這正是《吃佛》的可貴之處。她不站講台,不講「自由」大旗如何偉岸,也不給「宗教信仰」穿上繡金袈裟。她只是記錄:誰被抓走了,誰在流亡中變了聲音,誰在網吧打工,誰燒了自己。這不是聖徒傳記,而是苦難圖鑑。一座城市的毀滅,不在於炮火,而在於沉默;一個民族的消失,不在於語言,而在於記憶。而德米克最殘忍的溫柔,就是讓這些記憶得以存在。

書名《吃佛》,是一記重拳,不是譬喻,而是字面:紅衛兵在文化大革命時期毀佛像,熔金身,將香灰當作燃料,將佛像肚裡藏的捲軸經文,用作擦屁股的草紙。在極權與愚昧共舞的年代,「吃佛」不是禁忌,而是政績。佛不是被毀,而是被吞進體制的胃裡,轉化為排泄物。這一幕幕,若由中國作家寫,勢必「上不了架」,若由藏人寫,會被斥為「境外敵對勢力造謠」,而由一個美國女人來寫,反而穿透力更強,因為她不需要證明她愛西藏,她只需要證明:她看到過。

很多人說這書太悲觀,太絕望,我卻覺得這正是西藏真正的希望:它還有人記得。當世界開始遺忘,當新聞熱點轉向加沙、轉向烏克蘭、轉向下一場TikTok風波時,《吃佛》就像是遺址上一塊未被風化的碑石。它提醒人們:有些苦,不需要立場,只需要目擊;有些真相,不需要聲援,只需要不被淹沒。讀完這本書,若你還能若無其事地喝一杯熱奶茶,轉發幾條旅行博主的「拉薩小紅書」筆記,那麼佛已經不是被吃了,而是死透了。

2025年4月26日星期六

硯池殘墨映人間——豐子愷的筆尖禪意


江南煙雨氤氳的午後,翻開一卷泛黃的《子愷漫畫》,墨痕如柳絮紛飛,勾勒出民國初年市井巷陌的煙火氣。那畫中老翁抱膝聽蟬,稚童追蝶撲影,茶肆簷角斜掛一彎新月,彷彿時光在宣紙上凝成琥珀,教人驀然驚覺:原來世間浮沉,不過是硯池邊一掬未乾的殘墨。 

豐子愷這名字,天生帶著江南文人的風骨。生於染坊世家的他,自幼便浸潤在靛藍赭紅的色澤裡。父親呵斥他為「大舜耕田圖」著色,他卻偏要將聖賢古卷塗成自己的桃花源。九歲喪父,私塾窗櫺外的花燈盛會,成了他最早的藝術啟蒙。少年人手持彩傘穿行於市,傘面刺繡的針腳分明是命運的伏筆——這世間繁華,終究要化作他筆下的疏影橫斜。 

杭州師範的梧桐蔭下,李叔同的灰布僧袍掠過青石階,從此種下佛緣的菩提種子。當這位通曉音律繪畫的奇才遁入空門時,豐子愷在虎跑寺的晨鐘裡悟得藝術與禪機本是一體。他臨摹石膏像的手忽而頓住,原來西洋透視法的理性,竟不如一筆枯墨寫盡人間哀樂。夏丏尊曾笑言:「子愷畫中總帶三分佛香」,殊不知那香氣原是從他蘸墨的筆尖滲出,在宣紙上開出朵朵青蓮。 

春暉中學的小楊柳屋,校務會議的倦態被他信手勾勒成冊。朱自清見了驚為天人,將畫作夾在《我們的七月》裡北上京城。鄭振鐸望著那幅「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忽覺「漫畫」二字再貼切不過——幾筆淡墨潑灑,竟比萬言書更見世情冷暖。從此中國有了自己的漫畫,不再是東洋浮世繪的舶來品,而是混著龍井茶香的文人戲筆。 

他的畫裡總有兒童嬉戲,卻非天真爛漫的粉飾。抗戰烽火中流徙西南,沙坪壩的陋室裡,他畫下難民蜷縮如蟻,卻不忘添一株野花從瓦礫綻放。有人譏他「護生畫集」太過慈悲,他卻在日軍轟炸後寫道:「不殺之殺,方為大殺」。這等悖論,恰似弘一法師圓寂前寫給他的偈語:「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晚年重訪西湖,斷橋殘雪猶在,緣緣堂已成焦土。他取毛筆寫生雷峰塔,筆鋒忽轉畫起腳踏車與電線桿。有人斥其不守傳統,他笑答:「吳道子若在世,必畫火車飛機」。這份通透,讓他能在《源氏物語》的譯稿旁,從容畫下穿布拉吉的女學生——千年風雅與當代煙火,原可在水墨間相視一笑。 

及至浩劫來臨,肺癌纏身的老人仍偷藏宣紙,將《護生畫集》第六卷提前廿載完成。最後一幅畫著老樹新芽,題跋墨跡未乾:「天地好生,竟至於此」。這哪裡是畫筆,分明是燃盡的沉香,在時代狂風中固守最後一縷清煙。 

今人翻閱子愷漫畫,常覺隔世。那線條簡淡如禪宗公案,留白處儘是未盡之言。或許真正的藝術家都似化緣僧,將人間悲喜化為筆尖甘露,一硯殘墨,竟潤澤了百年枯榮。

2025年4月25日星期五

香椿


香椿這東西,吃進口裡,是春天的幽靈;聞一聞,又像某位失傳已久的祖先忽然附身,穿過菜市場,越過王朝,在你舌根底下踱步。它不是蔬菜,是一種有記憶的葉子。只長在舊中國的屋簷下,只能由有舊時胃口的老人解碼。洋人不懂香椿,就像他們永遠不懂甚麼叫「春困」,一聽香椿拌豆腐就皺眉,好比聽見清宮太監的話本。這不是菜,是一篇短篇小說,是魯迅寫給鄉間的請柬,邀你入席——吃一口民國。

香椿葉紅邊綠心,像一個遲暮的名妓,歷盡滄桑,卻偏不老去。它的氣味像官場舊案——你未必喜歡,但總得承認它有風骨。舌頭剛碰上,就知道這不是今世的玩意,它的味道不是設計出來的,是活過來的。春天剛冒頭,滿城尚未褪寒,香椿已率先披甲上陣,像一位民初將軍,餘孽未清,但義氣猶在。搭配雞蛋,乃絕配,不是戀愛,是結拜——一黃一綠,一陰一陽,老派得像黃曆裡的吉日。

香椿的最大侮辱,是被人稱作「蔬菜界的榴槤」。這是對文化的冒犯。榴槤不過是熱帶的性幻想,香椿才是東方的記憶肌理。它有一種含蓄的囂張,讓人無法無視。它是庶民餐桌上對權貴味蕾的反抗,是農村對城市廚房的反攻倒算。你可以不喜,但不能不敬,就像對待一位穿長衫的老頭,手執拐杖,滿嘴牢騷,卻說得每一句都不中聽但有理。這樣的味道,在今天的中國快餐化社會裡,已成異類。吃香椿者,大抵還相信「時令」二字,不做不時之食,不愛便利之惡。

香椿教人敬祖,也教人節制。它不能多吃,多了上火,這是老天爺設下的防腐密碼,告訴你:這不是隨便的味道,不是年年有餘的火腿腸,它是季節的密電,只在三月發出。你若錯過,再等一年,如等一位早逝的舊情人,每年只准在夢裡約會一回。於是,香椿成了時間的手錶,提醒中國人春天不止有賞花,還有味覺的突襲。那一口香椿拌飯,是民間的清明,是活着的懷舊。

如果說香菜是草根的自我實現,那香椿就是中華味覺的集體回憶。今天它還能在超市上架,說明這國家還沒完全失憶。香椿是一種文化的偏執症,沒吃過者不懂,有人一吃便迷,像重遇祖墳上一抔土,忽然認清自己不是「地球人」,而是祖宗留下的胃袋的繼承人。吃香椿的人,是不願徹底現代化的人,是靈魂裡還有農曆者,是會為一種味道寫詩、記帳、爭吵甚至罵人的人。這樣的人,才真正有資格說自己「吃過中國」。

 


2025年4月24日星期四

書劍江山紙上兵——金庸的江湖文法


香江獅子山下,有座武林不立匾額、不設山門,卻教半世紀華人魂牽夢縈——查良鏞以筆為劍,化墨成陣,十餘部武俠經典,竟比太平山頂凌霄閣更巍峨。都說香港是文化沙漠,偏在這片礫土上,長出金庸這株參天胡楊,根扎春秋戰國,葉覆唐宋元明,枝椏間還掛著幾枚英殖時期的維多利亞銅鈴。 

此君本是海寧查氏之後,祖上出過「一門七進士,叔侄五翰林」,卻在《明報》社論裡寫時政如寫九陰真經,左手社評刺貪官似彈指神通,右手連載《神鵰俠侶》恰如玉女素心劍,政論與俠義並行不悖,報人與小說家雙劍合璧,這等分心二用的功夫,古龍若見了怕也要浮三大白。 

江湖傳聞《書劍恩仇錄》初成時,查先生尚在《新晚報》煮字療飢,誰料報紙連載三日,街頭巷尾茶樓阿伯爭說乾隆是漢是滿,竟比武俠更牽動市井神經。自此開宗立派,少林武當在報紙方格間重開山門,降龍十八掌穿透油墨香,獨孤九劍刺破殖民地夜空。最妙是將歷史縫隙裡的幽魂全數復活,康熙擒鰲拜添了韋小寶這味砒霜蜜糖,成吉思汗西征偏有郭靖這塊頑石阻路,虛實交錯處,司馬遷與大仲馬隔空擊掌。 

金庸筆下俠客,個個是中國文化的活標本。郭靖憨厚如秦磚,楊過偏激似漢帛,韋小寶油滑堪比景德鎮釉彩,張無忌優柔活脫脫宋徽宗工筆畫。最絕是將儒釋道化作武功心法——「俠之大者」是《論語》注疏,「笑傲江湖」乃《莊子》別解,少林七十二絕技根本是禪宗公案武打版。西方人讀莎士比亞識人性,華人看金庸悟世道,這部武林百科全書,早該與四書五經並列貢案。 

九七前夕,《鹿鼎記》突然被學界捧為解構主義經典,韋小寶搖身變成後現代主義英雄。查先生笑而不語,轉身將十四部天書逐字斧削,彷彿王重陽重修《九陰真經》。刪改處江湖譁然,有人痛心「襄陽城牆塌了一角」,卻不知這正是獨孤求敗的重劍無鋒——文字愈簡,留白愈多,恰似黃藥師的落英神劍掌,殘缺處反見真章。 

暮年封筆,恰似張三豐閉關參悟太極玄機,牛津漢學講壇的墨香猶氤氳未散,又見他持綠玉杖重出江湖,以考據為內力、校勘作劍招,在敦煌殘卷與《永樂大典》間演練乾坤大挪移。史書夾縫裡的刀光劍影,佛經扉頁間的拈花一笑,皆被這老俠客煉成另類九陽神功。可惜互聯網時代,彈指神通敵不過鍵盤俠的Ctrl+C,華山論劍成了微博熱搜,獨孤九劍破不了流量迷陣。而今先生鶴駕,留下一部《倚天屠龍記》的後記:「張無忌最後沒有當皇帝,抑或當了皇帝?」問號懸在香江夜空,像一柄未入鞘的君子劍,夜夜鳴嘯。

都說有華人處必有金庸,其實更該說有中國人的困惑處,必有金庸的藥方。當世人還在爭辯《連城訣》是武俠還是暗黑寓言,《白馬嘯西風》那句「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早道破多少時代心結。查良鏞這三個字,終究比張三丰的太極拳更難參透——分明寫盡江湖險惡,偏教人讀出慈悲。

2025年4月23日星期三

新不了情:浮華世間的蜉蝣詩篇


香港九三年,霓虹未褪,殖民地餘暉猶在,市井深巷裡,爾冬昇執導的《新不了情》如一闋暗啞的粵曲,悄然譜寫了一場庶民的生死戀歌。那年代的港片多數是江湖喋血或霓裳豔影,唯獨此片將鏡頭對準廟街的煙火,讓落魄音樂人與絕症少女的悲歡,在油麻地的窄巷中低吟淺唱。 

阿傑與阿敏,一對亂世中的微塵。劉青雲飾演的阿傑,頹唐如敗絮,一身才華埋沒於銅鑼灣的酒吧琴鍵,活脫脫是香港版的「潦倒藝術家」。袁詠儀的阿敏,瘦削似竹枝,骨癌纏身卻笑靨如花,彷彿命運刻意將一盞琉璃燈摔碎,偏要世人看清裂痕中的光。廟街的江湖藝人一家,賣唱為生,粗茶淡飯,竟比中環的摩天大廈更見人情。這等筆觸,令人想起張愛玲筆下的「小奸小壞」——不談家國大義,只訴市井衷腸。 

愛情在此非關風月,而是生命的相互救贖。阿敏一句「如果人生最壞只是死亡,生活中怎會有面對不了的困難」,道盡了東方哲學中的「向死而生」。她教阿傑的不是琴譜,而是如何在絕望中撥響希望之弦。兩人的定情物,竟是五十元一枚的銅戒,對比如今豪門劇中的鑽石鴿卵,何等諷刺!當阿傑跪地求婚,誓言「我抱你」、「我做家務」,觀眾皆知這承諾注定成空,卻仍為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癡絕淚濕衣襟。 

導演爾冬昇的妙筆,在於將悲劇化為一帖清醒劑。劉嘉玲飾演的過氣歌星,華服美酒卻心靈荒蕪,恰與廟街的破落溫情形成鏡像。法語片名「C'est la vie, mon chéri」(親愛的,這就是生活),原是阿敏留給阿傑的遺言,卻也成了對浮華世道的當頭棒喝——當眾人追逐名車豪宅時,可曾見那對貧賤戀人在斜坡上緊握的雙手? 

遺憾的是,此等純粹的愛情敘事,在當代早已淪為「陳年舊釀」。韓劇將絕症橋段炒成廉價泡菜,內地劇更擅用濾鏡美化生離死別。但《新不了情》的珍貴,正在其「俗」得坦蕩——沒有奇蹟逆轉,沒有狗血糾葛,唯有阿傑買回缽仔糕時,病房門外醫生的搖頭一歎。導演甚至吝於給阿敏一個臨終特寫,任憑劉青雲的泣聲湮沒在黑暗,猶如將一顆淚珠擲入維港,激起漣漪卻無回響。 

三十年後重溫此片,方知爾冬昇早預言了香港精神的某種消逝。那個容得下廟街戲棚、大牌檔戀曲的城,如今只剩金融巨塔的倒影。阿敏若活到今日,怕也要對着劏房窗外的霓虹自嘲:「這世界唯一讓我傷心的,是連死都死不起。」而我們這些看客,在串流平台的速食愛情中麻木已久,偶爾聽見萬芳的《新不了情》旋律飄來,竟恍然驚覺——原來最痛的遺憾,不是死別,而是生時未敢活得如此熾烈。 

生命雖如蜉蝣,愛情卻能成詩。廟街的煙火散了,但那對凡塵戀人的剪影,終在菲林上凝成永恆。

2025年4月21日星期一

滄海一聲笑,江湖幾人回——黃霑的狂生本色


香港地,彈丸之城,卻多出奇士。黃霑,人稱「鬼才」,以詞曲縱橫江湖,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一身傲骨,半世風流,堪稱香江傳奇。若說金庸筆下人物有「俠之大者」,黃霑便是樂壇的令狐沖,琴劍飄零,笑傲江湖,一曲《滄海一聲笑》,唱盡平生快意恩仇。

此君年少時已顯不羈,與李小龍同窗喇沙書院,兄弟遭欺,竟以一介書生之軀單挑武學奇才,鼻青臉腫仍不罷休,纏鬥月餘,終成莫逆。這份江湖義氣,早註定他一生不走尋常路。廣告界初試啼聲,「人頭馬一開,好事自然來」八字箴言,至今仍是商賈金句,更奪美國基奧獎,洋人亦折服其才。然他志不在此,轉身投入樂壇,一出手便是《上海灘》的「浪奔浪流」——據聞靈感竟源自腹瀉之苦,二十分鐘成詞,顧嘉輝電話那頭哼曲,黃霑此處揮毫,霎時驚濤拍岸,萬里江聲入耳。如此急才,古今罕見,倒似李白斗酒詩百篇,三分醉意七分狂。

黃霑填詞,既有古意蒼茫,亦藏市井煙火。《倩女幽魂》寫鬼魅情長,字字淒迷;《男兒當自强》改編古曲《將軍令》,竟能令林子祥一嗓喚醒千軍萬馬,熱血沸騰處,彷彿黃飛鴻佛山無影腳破空而來。最妙是《滄海一聲笑》,徐克六次退稿,霑叔一怒翻古書,悟「大樂必易」之理,五音譜曲,三俠(黃霑、徐克、羅大佑)酒後放歌,破鑼嗓子反成絕唱。錄畢擲筆大笑:「此版最佳!」江湖氣概,盡在五音鏗鏘間。

此君不獨才高,更以「真」字立世。罵成龍「下流非風流」,評王祖賢為「男人春夢」,主持節目葷素不忌,專撕偽君子面具。一部《不文集》連印六十一版,市井笑談中藏人生至理,俗極反雅,恰似《金瓶梅》裡看世態。他曾自嘲:「虛偽到怕人,但能真時儘量真。」這份坦蕩,恰似蘇東坡「一蓑煙雨任平生」,嬉笑背後,實是看透世情的滄桑。

晚年黃霑,眼見香港樂壇凋零,痛言「流行音樂已死」,卻仍以老驥之志攻讀博士,臨終前未立遺囑,笑對肺癌:「煙酒不檢,遲早輪到我。」其灑脫,直追魏晉名士,生死之際猶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疏狂。而今香江再無黃霑,唯餘滄海餘音,江湖夜雨,慰我平生鐵骨傲。

2025年4月19日星期六

在文明的邊陲,與風雪簽一份永恆的契約


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是一本無需衛星定位的靈魂地圖。她的文字如阿勒泰的溪流,裹挾著戈壁的粗糲與星空的凜冽,蜿蜒過讀者的心原,卻在荒蕪處綻放一片未曾馴化的花海。讀這本書,恍若赤足踩進深秋的草原——冷冽的露水刺痛腳踝,遠處的牧歌卻暖如初釀的馬奶酒,矛盾得令人心折。 

阿勒泰於李娟,不是地理座標,而是一卷與天地對談的羊皮紙。她寫牧民「春天追逐雪線,秋天被大雪驅逐」的宿命輪迴,寫繁星「封在冰塊中」的銳利清澈,寫風「抹平創傷」的溫柔絮語。這些意象,若落入都市文青筆下,難免淪為矯情的田園標本,但李娟以孩童般的赤誠,將荒原的冷硬與生命的韌性熔鑄成一盞銅壺——煮沸的是生存的艱辛,斟出的卻是詩意的酥油茶。她筆下的世界,沒有「遠方的呼喚」,只有「當下的棲居」:睡在荒野無人驚擾的夏日,雨水與塑料袋共構的生活幽默,外婆拄拐杖罵罵咧咧的溫暖……這不是烏托邦的幻影,而是文明邊緣最真實的生存辯證——人如何在風雪中與寂寞對弈,又如何從一碗手擀麵裡提煉尊嚴。 

李娟的敘事,帶著游牧民族的時間觀。她讓記憶與現實在文字中遷徙,如羊群漫過四季的草場。書中沒有情節的駝隊,只有瑣碎如蒲公英的生活碎片:母親的葵花地、妹妹追彩虹的瘋跑、舞會上未竟的愛情。這種非線性的書寫,恰似阿勒泰的星空——看似散亂的星子,實則暗藏亙古的秩序。當代文學慣以「苦難敘事」榨取淚水,李娟卻將艱辛熬成糖霜,塗抹在生活的餛飩皮上。她寫欠債不還的鄰人,不帶道德審判,只留一句「他們活得比我們更接近土地」;寫孤獨如蛇的寒夜,卻讓讀者聽見冰裂時大地甦醒的嘆息。這種舉重若輕的筆法,令人想起莊子庖丁解牛的從容——鋒刃遊走於骨隙,不見血腥,唯有道法自然。 

這本書最辛辣的諷喻,在於它戳破了現代人的「偽鄉愁」。都市人將「詩與遠方」製成濾鏡,卻對真正的荒蕪避之唯恐不及;追捧「純真」如限量款手袋,卻對李娟筆下的質樸心生疑竇。當她在書中自嘲「刻意保持純真,本身就不純真」時,何嘗不是對文明病的一帖解藥?阿勒泰的牧民從不歌頌自由,因為自由是呼吸的空氣;他們亦不標榜堅韌,因為生存本就是與狼群爭奪月光的本能。這種「無為的純粹」,恰是消費主義時代最稀缺的奢侈品。 

李娟的文字,是滾著沙礫的珍珠。她寫自然,不帶生態主義者的焦慮,只有薩滿巫師般的敬畏:「每一片葉子都在訴說生命」;寫人性,不販賣悲情,只以哈薩克老媽媽們「聽不懂彼此卻歡笑整日」的場景,道盡語言之外的共情。若將她的散文比作樂章,絕非貝多芬的命運交響,而是草原深處的冬不拉獨奏——音符稀疏,卻能震落心頭的積雪。 

合上書頁,忽覺陶淵明「採菊東籬下」終是文人造境,而李娟的阿勒泰,才是血脈相連的桃花源。當都市人在元宇宙豢養電子羊群,她以文字為駝鈴,召喚我們重返生命的原鄉:那裡沒有文明的瓦礫,只有風與星空簽署的古老契約,教人如何在荒涼中,活成一株自帶年輪的雪松。 

 

2025年4月18日星期五

沉默的饑荒,無聲的墳場


《墓碑》之名,不是比喻,而是真相的總結。楊繼繩以凡人之筆,寫下不凡之書,字字血淚,行行白骨。這不是一部歷史著作,而是一塊塊從人間地獄中掘出來的磚瓦,堆砌成一座無聲的墳場,為餓死的三千六百萬靈魂做一場遲來的招魂祭。這本書不是供人閱讀,而是供人懺悔;不是寫給中學生作為政教讀物,而是寫給全民族,作為記憶的警鐘,與沉默的鞭子。

中國從不缺饑荒的故事,缺的是講出真相的勇氣。在官方話語的審查與替罪的迷霧下,六十年代的死者成了統計表中的自然災害,成了困難時期的注腳。楊繼繩卻以一個記者的身份,掘墓而不懼,尋骨而不怕,從大躍進的虛妄口號中,拉出屍骨堆積的鐵證。讀此書者,不可不震驚:中國式政治,當其走火入魔,可以使一整個文明,在口糧與口號之間選擇後者,在活人與政績之間犧牲前者。信仰成了毒藥,黨票成了尚方寶劍,一個縣長為保完成指標,可以眼睜睜看著十萬人餓死,然後上報完成得很成功

《墓碑》也是對記憶的搶救。那些死於饑荒的人,多數連名字都沒留下。中國的墳地很多,墓碑很少;歷史課本很多,真話太少。楊繼繩的父親亦死於饑荒,因此此書既是記者筆下的調查報告,更是兒子對父親的墓誌銘。他不是歷史學者,卻完成了歷史學者不敢做的工作。以一己之力,走訪百縣、閱讀萬卷檔案,用二十年時間,拼出一幅餓死者的群像——這不是研究,而是一場無聲的審判。審的不是天災,而是制度;不是個別官員的殘酷,而是整個體制的冷漠與僵化。鐵飯碗裡沒有飯,卻有鐵鎖,鎖住人性、鎖住真相。

對今日之中國,《墓碑》仍是一本不合時宜的書。它不但會被列為禁書,还會被稱為抹黑。唯有那些曾吃過觀音土、剝過樹皮、埋過餓殍的老農民,讀這本書會默然流淚。歷史不是為了歌頌,而是為了記得;真相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不再重來。對六十年代那場偉大的失敗,中共至今沒有一聲道歉。墓碑立起來了,卻沒人肯在上面題字。楊繼繩寫下的,不只是歷史的證詞,更是對健忘民族的警告:若不記得死者的名字,終將輪到生者的名譽被銷毀,輪到未來的靈魂再次餓死。歷史不是故事,而是選擇,而這本書,是在屍骨堆裡,寫下的最後一種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