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當中,我一直認為螃蟹是生活在河水裏。也就是說,出於這種關係,河與蟹寫在一起,也應沒有問題。但是,這種常識性的知識結構,卻在近日的網路上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我居然發現已經無法把河與蟹放在一起發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無法理解,還好河與蟹不是魚水之歡的夫妻關係,不然真是活活的拆分了人家,而落得妻離子散的慘狀。但出於最為天真的心態,我疑心這不是文化史上的人禍,而是河水受到污染,螃蟹自然逃離了家園,或是人類貪圖螃蟹的美味,只落下河床的枯乾。有俗語說夫妻只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夫妻之情都尚如此,更何況這區區的河與蟹呢?莊子有雲“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今日河與蟹則只能以大局為重,以穩定為政,改為“和諧盛世,不如相忘於網路”矣!
然而,不得不痛心疾首的承認,這一切都是扯淡。中國古代就有避名諱的傳統,通常說來有三種情況:為尊者避、為忌者避、為惡者(不吉利)避。孔子著《春秋》就有“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從尊長愛賢的立場上看,為親者諱,為耆者隱,這還似乎可以理解。但及於後世的家諱及國諱,則把世態人情演繹至荒唐扭曲的地步。唐詩人李賀父名李晉肅,“進”“晉”同音,所以李賀終生不能求仕。雖有當時文壇泰斗韓愈專為之撰文《諱辯》曰:“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也沒能起多大作用;百姓姓名若犯皇帝的名諱,也須改名改姓:石晉高祖為兒皇帝石敬瑭,於是敬姓統統改為苟姓或文姓。宋高宗名趙構,於是“勾姓”要改為鉤,龍,緱等,總之是面目皆非。呂後名雉,漢朝避其諱遇雉則通改“野雞”------這當真是“野雞朝代”了!唐朝皇帝姓李,於是禁捕“鯉魚”;宗徽宗屬狗,便不許殺狗;明武宗屬豬,豬朱又同音,便不許殺豬,下令“如有故違,本犯並當房家小,發極遠永遠充軍”,端是金豬下凡,氣派非凡!宋朝劉溫叟,父名樂,所以從來不聽絲竹樂;《紅樓夢》中雨村在林府教書,林妹妹遇“敏”字則錯寫錯讀,後知道這是避賈敏的諱,才恢然大悟;小丫頭林小紅本名紅玉,為避寶玉、黛玉的名諱,則改小紅;唐高祖祖父名虎,李賢注《後漢書》就把“畫虎不成反為狗”改為“畫龍不成反為狗”;糕高同音,唐朝袁高的兒子就袁師德不忍食糕;據元朝人仇遠《稗史》載,有一人父名“良臣”,為避名諱,將《孟子告子下》中“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改讀為“今之所謂爹爹,古之所謂民賊也”,惹得眾人哄堂大笑,而“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避諱,則更是舉世知名的名典。
毫無疑問,避名諱這種現象是封建時代絕對皇權在文化上的等級反映,更是在意識形態上的霸權思想。既然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獨夫民賊論,何不能有話語權的暴力化兼言論上的一言堂呢?所以“文章共刀劍齊飛,言論共囹圄一色”的勝景在中國歷史上蔚然成風,蔚為大觀,正是“誰念西風獨自涼,當時只道是尋常”!更何況,“避家諱”還只是人倫禮節上的問題,而“避國諱”則絕對是政治問題,皇權道統斷然是提升到“亡黨亡國”的高度上來抓。不然何以解釋這歷史長河上一波又一波,一浪又一浪愈繹愈烈的思想文字獄呢?從春秋戰國時期的崔杼弑 君,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到宋代的烏台詩案至集各朝文字獄之成的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文案,可謂是血雨勝風之慘狀,烏天黑地之浩劫。文壇是生靈塗炭,仕林是凋敝頹敗,可真謂李清照之“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切切”,而諸仕子亦是“避席畏聞文字禍,著書只為稻梁謀”。至於近世,道風世下,文禍愈慘,胡風三十萬言書獲罪三十年,百花齊放突變為引蛇出洞,陰謀轉陽謀,五十五萬知識份子被劃為右派倍受打壓,欺淩,流放,折磨(據反右運動檔案近期解密,暴露了一九五七年中國受難知識份子的數量。原來當年劃的“右派分子”不是五十五萬,而是接近五十五萬的六倍!),至於文革朝榮夕枯,詭變莫測之時局,全民瘋狂眾生顛亂之現況,諸多知識份子更是迎來了屠戮的春天,自殺的朝陽,傅雷上吊老舍投湖,鄧拓自縊聞捷服毒,瘦鵑跳井雲珠投樓,真可為“樓臺成為遺命地,毒藥成為救世方”。而面對當朝太祖在文字獄上的大家風範及不世手段,所造成的人間慘況及嚴重後果,不但是“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逍風騷”,恐怕連康熙、雍正、乾隆也得自愧不如,交出玉璽臣服於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矣,那可真所謂是:“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其風流瀟灑的偉岸姿態也可謂舉世無敵:“羽扇綸巾,談笑間、知識份子灰飛煙滅”!!!
河與蟹已消失在網路中,但卻不會引起動物愛心人士的擔心——畢竟不是“當愛已成往事”,無法來引起一番哀怨憐愁黯然銷魂。虛擬的動物,無須擔心被滅絕的命運,真實的詞語,不必考慮被謀殺的罪名。說到底,螃蟹並不是當朝的紅頂大熊貓,除了傳種接代的種族延續外,還接負著修國盟誼的重大使命。里爾克在《豹》裏早已所言:“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鐵欄,纏得這般疲倦,什麼也不能收留。它好像只有千條的鐵欄杆,千條的鐵欄後便沒有宇宙。”蟹雖然沒有豹的尊貴,卻也享受到政治犯的尊貴待遇,相當於螞蟻被提升到一級保護動物,受到了蜥蜴的悉心照料——這當然是一種難言的荒誕,上演在現實裏的奇跡。在皇帝早已退出歷史舞臺的今天,我們還依然繼續著太監的割禮。或者應該為此慶倖?畢竟在思想的牢籠裏,我們又榮幸的添加了一位新的鄰居。
然而,不得不痛心疾首的承認,這一切都是扯淡。中國古代就有避名諱的傳統,通常說來有三種情況:為尊者避、為忌者避、為惡者(不吉利)避。孔子著《春秋》就有“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從尊長愛賢的立場上看,為親者諱,為耆者隱,這還似乎可以理解。但及於後世的家諱及國諱,則把世態人情演繹至荒唐扭曲的地步。唐詩人李賀父名李晉肅,“進”“晉”同音,所以李賀終生不能求仕。雖有當時文壇泰斗韓愈專為之撰文《諱辯》曰:“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也沒能起多大作用;百姓姓名若犯皇帝的名諱,也須改名改姓:石晉高祖為兒皇帝石敬瑭,於是敬姓統統改為苟姓或文姓。宋高宗名趙構,於是“勾姓”要改為鉤,龍,緱等,總之是面目皆非。呂後名雉,漢朝避其諱遇雉則通改“野雞”------這當真是“野雞朝代”了!唐朝皇帝姓李,於是禁捕“鯉魚”;宗徽宗屬狗,便不許殺狗;明武宗屬豬,豬朱又同音,便不許殺豬,下令“如有故違,本犯並當房家小,發極遠永遠充軍”,端是金豬下凡,氣派非凡!宋朝劉溫叟,父名樂,所以從來不聽絲竹樂;《紅樓夢》中雨村在林府教書,林妹妹遇“敏”字則錯寫錯讀,後知道這是避賈敏的諱,才恢然大悟;小丫頭林小紅本名紅玉,為避寶玉、黛玉的名諱,則改小紅;唐高祖祖父名虎,李賢注《後漢書》就把“畫虎不成反為狗”改為“畫龍不成反為狗”;糕高同音,唐朝袁高的兒子就袁師德不忍食糕;據元朝人仇遠《稗史》載,有一人父名“良臣”,為避名諱,將《孟子告子下》中“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改讀為“今之所謂爹爹,古之所謂民賊也”,惹得眾人哄堂大笑,而“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避諱,則更是舉世知名的名典。
毫無疑問,避名諱這種現象是封建時代絕對皇權在文化上的等級反映,更是在意識形態上的霸權思想。既然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獨夫民賊論,何不能有話語權的暴力化兼言論上的一言堂呢?所以“文章共刀劍齊飛,言論共囹圄一色”的勝景在中國歷史上蔚然成風,蔚為大觀,正是“誰念西風獨自涼,當時只道是尋常”!更何況,“避家諱”還只是人倫禮節上的問題,而“避國諱”則絕對是政治問題,皇權道統斷然是提升到“亡黨亡國”的高度上來抓。不然何以解釋這歷史長河上一波又一波,一浪又一浪愈繹愈烈的思想文字獄呢?從春秋戰國時期的
河與蟹已消失在網路中,但卻不會引起動物愛心人士的擔心——畢竟不是“當愛已成往事”,無法來引起一番哀怨憐愁黯然銷魂。虛擬的動物,無須擔心被滅絕的命運,真實的詞語,不必考慮被謀殺的罪名。說到底,螃蟹並不是當朝的紅頂大熊貓,除了傳種接代的種族延續外,還接負著修國盟誼的重大使命。里爾克在《豹》裏早已所言:“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鐵欄,纏得這般疲倦,什麼也不能收留。它好像只有千條的鐵欄杆,千條的鐵欄後便沒有宇宙。”蟹雖然沒有豹的尊貴,卻也享受到政治犯的尊貴待遇,相當於螞蟻被提升到一級保護動物,受到了蜥蜴的悉心照料——這當然是一種難言的荒誕,上演在現實裏的奇跡。在皇帝早已退出歷史舞臺的今天,我們還依然繼續著太監的割禮。或者應該為此慶倖?畢竟在思想的牢籠裏,我們又榮幸的添加了一位新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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