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5日星期五

員警,又見員警


什麼樣的國度員警可以肆意作惡,良民備受欺壓?毫無疑問,便是你我身處的這片神奇土地。不過,倘若你還相信中國員警是執法為民,懲惡揚善的正義團體,那麼便天真得有些透頂,單純得有些失真,其社會閱歷恐怕與身系紅領巾,口語員警叔叔好的幼稚小朋友相仿。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概,是昨日一位友人發來吉林長春著警服男子,開車撞傷行人後毆打傷者,並揚言自己是員警,打死可以賠償。的新聞,便讓我寫點東西。我聞之很是驚愕——倒不是驚愕于員警打人,殊知員警不打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又還能打誰呢?——而是驚愕於在中國這種經久不停,累日重演的喪亂事件,還有什麼評論的價值?活於這麼一個視公法為玩物,化國產為家業的社會,恐怕大家都審美疲勞了。我又私想,我又不是魯迅,見人被毆打,被殺戮,就可以紀念劉和珍君,以感動中國。且即使把這位作文高手放至於今日這種細政苛慘,汙國虐民的黑暗當下,恐怕他也會在無辜者的血泊裏窒息,不復再有任何慘澹的文字,以抨擊這非人間的慘像。或還不如仗著有些醫學根底,東渡扶桑,移民作牙科醫生,又何必在這一灘污濁不堪的泥塘裏瞎折騰?試看當下這麼多高官富賈,不就是作如此打算麽?

但覺得還是可以說一說,一是不想拂卻友人的情面,二也覺得另有值於述說的價值。我亦深知這短短的幾行文字,並不能求人民于水火,解天下於倒懸,救無辜於危難。但想到就在我們不覺其怪,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中,有多少手起刀落、慘無人道的事情是因我們的冷漠而鑄就,因我們的自私而合謀,我就覺得不忍這樣沉默下去。雖然,沉默向來是國人處世的法寶,通行的語言。有多少市井的良訓,自古的箴言,不正是宣你禍從口出麽?出事,你不要講話,這便是乖;有事,你不要越界,這便是聰明;他人被迫害?嚇,關你什麼事,要懂得沉默是金;記者採訪?呀,你不要亂講,要知曉悶聲發大財。

我深知國人何以是如此的心態——因為輾轉的苦難太多,看多了亂世的家破人亡與生靈塗炭,也識多了盛世之下的暗無天日與慘無人道,便在國民記憶中牢牢地印刻生存的艱辛與哺食的不易,所以便功利於無上的權利,貪求于現實的利益,只知用血肉橫飛的相互砍殺去謀得血淋淋的幸福,用人頭落地的爾虞我詐去拼命賺得慘不忍睹的歡娛;或就是用苟且的偷生來換得暫時的安穩,奴顏婢膝的諂媚去謀求奴才的安逸,而毫不在意永恆的正義及內在的良知。人間,就是如此,也只能如此,便是這個民族的共識。於是,躲得禍過,便是圭臬;避得災去,便是主旨;為達目的,不恥下作;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貪生戀棧,不惜草菅人命,圖謀發展,更要弱肉強食。如此經由兩千年歷史更迭的血腥洗禮,改朝換代的人肉宴席,再加由共產統治的專制荼毒,人倫道德的全面催殘,終淬煉出國人表面道貌岸然,和顏悅色,實則內心暴戾恣睢,心狠手辣的雙重人性,精神分裂的劇毒心靈。

中國人向來講忍,但這種忍的成份,卻多是怯懦與殘忍。分析國人的精神面譜,恰如魯迅所言:遇見強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這些話來作粉飾,聊以自慰。所以中國人倘有權力,看見別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數作他護符的時候,多是兇殘橫恣,宛然一個君,做事並不中庸;待到滿口中庸時,乃是勢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時候子。一到全敗,則又有命運來做話柄,縱為奴隸,也處之泰然,但又無往不合於聖道。而國人之所以有如斯嘴臉,這副德性,又複如嚴櫻君的論述:因為家天下的社會,每一個統治階層都認定天下是理所當然的家業,純粹私有財產,不容染指。再者,中國亂世居多,無論上至統治階層,下至尋常黎民,皆為生存而驚惶失措,揣揣不安:皇帝怕臣下犯上,臣子怕皇帝猜疑,百姓怕奸吏迫害,官吏怕百姓不甘受戮挺身反抗,惟有靠聚斂金錢和積儲權力,方能保命一時,舒服對死亡之恐懼。

因他清楚知道,他之得以活著,是有賴犧牲無數的人,同樣,其他人,也要生存。中國的悠悠歷史,不過是一幅無邊無盡的人食人畫卷。

在中國,人只能靠金錢與權力,方能有尊嚴地生存,在西方世界看似平常的權力更替,落在中國,只有淪為殊死之爭鬥。沒權的,活不來,所以拼命要搶;有權的,仇家多,樹敵多,不使盡,只會種禍,一旦沒權,既不能接受失去自有而有的權貴,亦怕失勢後受人冷待、逼迫、甚至身死。所以中國的權力鬥爭,必須是至死方休,必須鬥到最後一兵一卒,必須是跨代經年的恩怨情仇。

所以,友人叫我談員警打人殺人,我覺得真無甚可談——本身就是靠打殺起家的政權,還要如何談?難道不聞過去的土匪在深山,今日的土匪在公安等鄉土民謠麽?党國的員警不貪贓枉法趁火打劫、不橫行不法混水摸魚、不假公濟私監守自盜、不上下其手怠忽職守、不徇私舞弊擇肥而噬、不知法犯法助桀為虐,不作奸犯科坐地分贓,他們還能做什麼,拿人命做買賣,血食做勾當,這就是他們的營生啊!我實不奢望他們俯下身段來為人民服務——他們應付上級領導的喜怒哀樂,都還忙不過來,何以再敢去叨擾他們的大駕?所以,在這種逼良為娼的體制之下,員警打人殺人,絕非新聞;倘若有天驚聞員警不冤殺良善,不欺負貧弱,那才是驚天動地的大新聞。只是,這樣的新聞何時才能夠在中國呈現,就不是吾等所能預期了。不過,我以為,透過現象看本質,倘若我們把這個讓好人變壞人,壞人變惡人的桀紂體制,改換成惡人變壞人,壞人變好人的正常國情,那麽這些員警打人的新聞,恐怕是要杜絕許多;這種隨意傷人的惡行,也得收斂起來。不然,這些事情註定不過是盛世中的插曲,早已制定的劇情,若沒有你的厲聲呼慘,那有他們的趾高氣揚呢?把這道理想清楚,你也能淡定許多了。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