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5日星期五

人賤命難改


魯迅說過,在中國,還沒有真正地蔭牙——之所以想到這句話,是前段時間寫了幾篇關於中國稅制的文章,惹來很多愁眉苦臉的人士唉聲歎氣地留言:知道了又能如何?”——知道了又能如何?多麼黯然神傷的金句,一種無奈的情緒渲盡而出,氤氳出的場景是一頭終其一生都在拉磨的驢,眼睛裏閃動著天愁地慘的縮命觀,神情哀傷而落寞,默默地承受著悲慘的命運,從來不曾想到過反抗。

然而這句話實在也說得太好,不必翻什麼芝加哥學派的新古典經濟學,凱恩斯主義的貨幣論,這句話就是解開當下紛亂雜遝亂局的鑰匙,探索撲朔迷離現實的密碼。研究中國人的民族性,可以有幾千萬字的社會學論文,幾千本深奧的人類學專著,幾千場政治學的報告,但感謝上蒼,化繁為簡總有辦法,三千年文化加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內容,蕪雜紛陳,打蛇三寸,像炮製三鹿奶粉一樣,可以濃縮為一個字:賤。

沒辦法,中國小農的DNA就是怯懦、麻木、逆來順受、自私透頂。正如嚴櫻兄的高論:中國歷史,亂多於盛,代代人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好死不如賴活著,對絕大部分中國人而言,存在,就是求個人的生存,圖個人之苟且,自己尚且難以保全,如何顧得了別的生命?歷史為中國人注入了走難的基因,令上至統治階層,下至還是尋常黎民,代代為著生存而驚惶失措,揣揣不安——皇帝怕臣下犯上,臣子怕皇帝猜度,百姓怕奸吏迫害,官吏怕百姓不甘受戮挺身反抗,唯有靠聚斂金錢和積儲權力,方能保命一時,舒解對死亡之恐懼。金錢和權力,很奇怪:一旦擁有,只想得到更多,不願放棄一二;可是愈積愈多,人又愈是張惶,生怕身外人虎視眈眈,有所圖謀。

因為他清楚知道,他之得以活著,是有賴犠牲無數的人,同樣,其他人,也要生存。中國的悠悠歷史,不過是一幅無邊無盡的人食人畫卷。在中國,人只能靠權力和金錢,方能有尊嚴地生存,在西方世界看似平常的權力更替,落在中國,只有淪為殊死之爭鬥。沒權的,活不來,所以拚命要搶;有權的,仇家多、樹敵多,不使盡,只會種禍,一旦沒權,既不能接受失去自有而有的權貴,亦怕失勢後受人冷待、逼迫,甚至身死。所以中國的權力鬥爭,必須是至死方休,必須鬥到最後一兵一卒,必須是跨代經年的恩怨情仇。

這個民族,在弱肉強食的森林裏橫行,向來習慣了Winnertakesall的法則,輸者只能任人恣意宰割,上級玩弄他的老婆,他都還要向領導戰鬥過的地方敬禮,親生兒女活活被豆腐渣工程壓死,他都要高呼感謝政府,所以在這種國民性下,要讓他出來嗆聲自己的權利與利益,簡直比死人開口說話還難。中國人再黑暗的都經歷過、忍受過,幾經摧折,早就對世界失去理想,認清現實就是如此、只能如此。多收一點稅算什麼?小case了,阿爺沒有把個稅起征點定制888元,就是英明無比的偉主了,早把沒見過什麼大場面的萬千蟻民感動得痛哭流涕了,不趕緊跪謝龍恩,還敢大膽非議?真真是他媽的刁民及罪大惡極的現行反革命,理應就地槍決;何況把沉醉在美夢裏的奴才叫醒,何嘗不是一種殘忍?由他們去折騰吧,一個賤,另一個犯賤,悲劇就會發生,在搬動一張桌子都要流血的社會,不要好心當了袁崇煥,任由暴民們食肉寢皮,喝血抽筋,明末史家張岱津津樂道地記下了這個血腥的場面劊子手割一塊肉,百姓付錢,取之生食。頃間肉已沽清。再開膛出五臟,截寸而沽。百姓買得,和燒酒生吞,血流齒頰。難道你還想來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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