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9日星期六

林芝的桃花



看桃花,一定要去林芝,時間選在早春四月,不可太早,也不可太晚;太早,花期未到,千里尋芳,卻是含苞凝蕊,裹顏未放,萬般風情不見,自然對枝空惆悵;太晚,又錯過姹紫嫣紅,待到身臨其境,卻是落花成陣,亂紅如雨,風飄萬點正愁人,只能惜恨芳菲盡,恨不相逢未放時。
  
到林芝,不用刻意找景點,因為驚豔,往往比尋芳多了一分意境。隨意出門,田塍壟上,村頭阡陌,或是山溝林壑,河道渠旁,就有無限風光;或單株而立,或雜而成林,桃花綻放時,便是一片粉紅花海,燦若雲霞,嬌豔迷人;千年野生桃樹,無不盛開著密密匝匝、層層疊疊的嫩蕊繁花,單枝成景,橫望如畫,如何不讓遊人心歡眼亮,意醉神迷。
  
去林芝,一定要看桃花,因為這裏的桃花,是經由雅魯藏布江的清澈河波滌蕩,再有喜馬拉雅山脈的冰湛風雪淬煉,歷經山河千年的薰育,獨得天地一縷靈氣的呵護,才有此世間殊品,自然醉霞緋雲,嬌美異常,比素若鉛華,濃豔勝赭丹,近賞頰凝新荔,膚勝鵝脂,遠觀則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如緋紅胭脂,層林盡染,是別樣江南的轉世記憶,也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千古餘情。
  
看桃花,一定要去林芝,綠水如帶,碧波如鏡,澄映遠山白雪皚皚,聖潔空靈;而在水碧山青間,又是秀美藏寨排鋪於大片金黃菜花裏,與藍天雲海,冰川森林交相輝映,景光璀璨,色美絕倫,足可美到視覺窒息,靈魂出竅;待到春雨朦朧時,盈盈荷瓣風前落,片片桃花雨後嬌,更是一幅明清水墨的淡彩,山巒迭秀,煙水蒸騰,何似在人間!
  
看桃花,一定要去林芝,不為尋夢,不為縱情,棧石星飯的歲月,驟山驟水的行程,只為如此桃花如此景,何處更得此芳華;因只有這裏的桃花,才有陶淵明悠然策藜杖,歸向桃花源的意境,和唐伯虎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的詣趣;也只有這裏的桃花,才能吟讀出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展雲舒的滋味;不要再彷徨,信步花海深處,花容繽紛,明媚嫩黃,待到倦時,花間獨坐,萬籟無聲,只看那緋紅花瓣被風吹落,瞬間飄進寂靜的永恆,枝頭彩蝶輕舞,沉澱一世繁華夢,這一刻,仿佛能聽見倉央嘉措頌經的真言。

別了,我的電腦


我的電腦最近百病纏身,已呈去往電子墓地的症狀,我覺得我應該寫一篇文章。

還在八月上旬的時候,他都一切正常。那時我天天與他見面,他的表現與以往完全一樣,並沒有什麼異態:流覽新聞、查找資料、撰寫文章,時不時還抽空與群裏的君聊上幾句,交換一下對時事的看法,以及娛樂圈的新聞八卦,談論起來都很有興致。週末的晚上,如果有空,照例要看幾部電影,興趣主要以好萊塢與法國為主,偶也有日韓影片調換下口味。至於工作疲憊時,也會放些音樂來聽聽,多是古典與爵士,並不是震耳欲聾的搖滾。對這一切他都表現得任勞任怨,兢兢業業,那怕是在夏日38度的高溫之下,工作到已是全身發燙,他都毫無怨言,讓人想起一頭老黃牛,在田裏默默地耕耘著,背負著一家人的生計,以及農業文明的千年哀愁。

但是到入秋之後,他的健康就突然惡化。我不知道是秋風襲來後的反映,還是長期積勞的爆發。總之,他一下就病態明顯,工作起來顫顫危危,讓人提心吊膽。最開始的症狀,是上網出現了問題,我開始還以為是網路的毛病,但與電信再三確認之後,還是錯在本身——驅動出了故障。但是當我一次次重裝驅動程式時,困難依然不見好轉。我不由得懷疑,難道是他的網卡出了毛病?於是我去電腦城買回新的網卡給他按上,但他還是病人一樣地癱瘓在床上,不見任何好轉。最後,抱著病急亂投醫的心態,我重裝了作業系統,他居然恢復了正常,而我也趕上了當天晚上要主持的一次討論活動。

我以為問題就此解決,卻沒想到這只是重症來臨之前的預兆。請原諒我們這些愚人,在相依相伴之時,並不知道珍惜,往往在失去之後,才知道在一起的可貴。然而這世上並沒有後悔藥,就算有也買不著。八月下旬的時候,他開始在工作時突然罷工,呈現中風的症狀,表情僵硬,四肢麻木。我以為重啟就可以了事,但沒想到這更加劇了他的痛楚,但他或許不忍看到我的悲傷,強裝無事繼續工作。然而到了前幾天,他再也堅持不住,暈倒在工作的現場。我以為再次重裝可以治癒,卻沒想到除了進一步加重病情,心跳衰竭,大腦當機,而且還丟失了我許多珍藏的資料,但我知道這並不是他的錯,是自己的失誤而造成,為此我非常歉疚。現在我每天去控望他,他都昏迷沒有反應,直到我堅持連續幾十次喚醒他,他才勉勵蘇醒過來,允許我在的他身體上寫下這篇告別的悼詞。但這樣的情況還能持續多久?雖然我不是醫生,也能猜到結局,不用病危通知書的下發,我已做好那一天來臨的準備。

我現在責備自己,為什麼當初不叫他多多休息?反而驅使他進行一天超過八小時的重體力勞動?就是一個正常人也經不住這樣的折磨,何況他已是陪伴我這麼多年?他原本應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在我手中就這樣倒下。寫到這裏,我不由得想起了我們最初的相遇,他那時呆在一個電腦商場,我去購買東西時,恰好看到了他。談不上是一見鍾情,不過是物有所需,付出鈔票後,我把他帶回了家。從此以後他在我的書桌據有一席之地,我的生命當中也有了他的陪伴:他替與連接了外面的世界,而不陷入到現實的逼仄;他替我打通了思想的通道,而不再是井底的青蛙;他更替我與他人架起感情的橋渠,不再感覺到生命的孤獨;他更帶我翻越了權力的圍牆,去瞭解一個真實的世界。

我不知道是不是太多次的翻牆,把他的身體搞壞。但他並不是劉翔,沒有必要在我面前做出假摔。雖然我也有機會把它治好——甚至抄錄了幾家上門問診的電話號碼,但是請原諒我的自私,太多的上網浪費著寶貴的時間,當它最終倒下之時,我已決意與它一道告別這無遠弗屆的天涯。但是在以後的日子,我會懷念這位老友,因為我覺得他的表現,超過太多社會上的政治明星、金融新貴、體壇偶像、文壇作家、藝界楷模及五一勞動獎章獲得人。因為他絕對沒有那麼多的政治口號和道德訓誨,不是叫囂著“和諧穩定”或是“大國崛起”,就是喋喋不休地推銷著“中國特殊國情”之類的價值觀。他一貫地低調、謙卑,甘於淡泊甚至孤寂,一貫以腳踏實地的認真勤勉做好份內事,“打好這份工”,最多偶爾風扇轉動的聲音大了些——那是他在提醒我該給他清潔潤滑,對此我也十分理解。為此我懷念他,那份早已在人身上難見到的真誠、簡單,以及那些一起闖蕩網路的歲月,笑傲江湖的生涯,如我們一去不再複返的青春,永遠消逝了。


別了,我的電腦。

搞怪急先鋒



任何電影若有紮克.加利費安納基參演,那麼便值得觀眾期許,因為此君雖無湯姆漢克斯的英雄扮姿,也缺約翰尼.德普的倜儻風流,沒有巨石強森一身橫暴的肌肉,也少安東尼霍普金斯邪獰的睿智,卻能在眾星雲集,人才濟濟的好萊塢混出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得不讓人不敢小覬,這是因為他雖生就一副不著調的相貌,但卻有嘻哈頑透的脾性,再加上呆若木雞的氣質,純粹是天生的笑匠,搞笑的專家,插科打揮這類角色交在他手裏,導演就高枕無憂,保證電影會演繹得精彩百出,笑料四溢,再加上一張貧嘴賤舌從不加以遮攔,直是要在語言的鐵軌上摩擦出歡樂的火花了。

正是因為有以上種種優良品質,所以小羅伯特唐尼都欽點這位絡腮鬍鬚男在《預產期》裏與他搭戲,因他的形象,一出場就是人生危機,如果扮衰樣,本拉登都要向他學習,正經起來,他可以把馬蘭白龍度的教父臺詞,模似得惟妙惟肖,不著邊際之時,高速公路都可以變成high藥場所;自從這位仁兄自從《宿醉》大紅大紫後,就已成為笑場殺手,雖然體態臃腫,但表演起來卻揮灑自如,直可以驚天地泣鬼神,所以雖然相貌猥瑣,但已是好萊塢的一頭知名黑馬,其騁馳之勢疾不可擋;底層人民一看他演戲,自信心都會提高不少,博出位的文藝青年看他出場,自然躊躇滿志,因普羅大眾看到這個人就會本能地把他和呆瓜聯繫在一起,站著不用說話,純粹就是一失敗者的形象,倘若他都能出名,自己的明天豈不是更好?

然而此君最大的拿手好戲,就是不搞笑而逗死人,這才是他演技不顯山不露水真才實學,也是為什麼他在影片中雖不是最耀眼的明星,但卻一定是那個最有笑料,最會惡搞,也最令人難忘的角色之因。他最出彩的地方就是語言一本正經,行為卻極幼稚,一副成人的面孔之下,隱藏著的卻是一顆毫不靠譜的心,行事絕對無法預測,出牌不按常理,正常人的邏輯到他那裏,直如泰坦尼克遇見了冰山,飛機沖向紐約雙子樓,中南海的政令下發到地方,外國網站遇到了中國的網路長城,發帖遇到敏感詞,嬰幼兒遇到三鹿奶粉,街頭小販遇到了城管,高律師遇到黑社會,光誠兄遇到和諧,錢雲會遇到推土機,不是詭異失蹤,便是慘遭屠戳,萬分沮喪中你會感慨怎麼會生活在這麼一個無賴國家——不好意思,寫錯了,是人生當中怎麼會遇上這樣的活寶?

其實這類角色,中國也有,如漢代名嘴東方朔之類就是。中世紀的英國,在王宮中也有專職的笑匠,負責在國王大宴群臣時,製造歡快的空氣,這種爆笑能手,當時就叫Jester,其實除了娛樂,另還有很大作用,比如論政時氣氛緊張,殺機四起,他在關鍵時來個笑話,便可一掃陰霾,化解人頭落地的慘劇。這種人物,在莎士比亞的戲劇裏很是常見,丑角的安排,愚人的智慧,會給劇情增香添色不少,發展到後期,就成了舞臺上的小丑一職。然而在遠東之個地方,可惜東方朔卻無傳人,但政壇上的太監卻收穫大把大把;這樣的國度,自然沒有這樣讓人忍俊不禁的調侃,讓人喜不自勝的諷刺,讓人莫逆於心的揶揄,讓人不禁喝彩的奚落,所以民國時代,周作人要提倡性靈,林語堂要普及幽默,然而辛亥革命已是百年,又有多少國人學會這樣的放達博雅呢?看著他們那張充滿鬼氣殺機陰謀算計而又裝作道貌岸然的臉龐,就知道答案了,但是且莫驚醒夢中人,由他們在一壇醬缸裏互噬得不亦樂乎吧,我們還是去看《預產期》,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其實有小羅伯特唐尼與紮克.加利費安納基這兩位男士加盟的電影,同樣很精彩。

從驅魔到叫魂



《儀式》這部邪煞新作,拍得中規中矩,上影后評論毀譽參半,自是理所當然。因為驅魔這種敏感話題,向來扣動人心,給人無限驚悚想像,更何況又在世間爭議不斷,篤信上帝的虔誠教徒,認為如此渲染怪力亂神,純屬荒誕不已;而世界各地層出不窮的靈異事件,卻又時刻挑戰無神論者的神經,到底是超自然現象?還是神棍弄出的無知把戲?影片視角從一位元對上帝心存疑惑的神學院學生切入,紀錄被派往教廷梵蒂岡學習驅魔的震懾心旅,自是在手法上獨出機杼,不落三流影片之俗套,開篇即讓觀眾墮入導演精心構設之視覺陷阱。

因為現代文明下成大的新人類,從小浸染於科技世界,感官于方程物理,自然對驅魔,內心深有抵觸;認為此種現象,不過是一種精神疾病,比如說人格分裂、癲癇、偏執和強迫症,患者需要的是現代醫學,心理醫生,而不是牧師的聖水及念咒似的祈禱。驅魔這種事態,在這位學仔看來,風靡於中世紀無話可說,但現代文明之下,不把它當成一種文化、哲學與歷史來研究,卻嚴陣以待地行以法事,不免過於荒誕不經,因此與老師發生激辯,遂即結識出演異端驅魔師的安東尼霍普金斯,在歷經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終於大徹大悟,迷途回蹤,上手屠刀立地屠魔,完成自己的信仰修行。

驅魔這種題材,業界已有太多力作,如1973年的《驅魔人》,早已被譽為經典,其後所拍的《驅魔人前傳》、《驅魔》、《最後一次驅魔》等,更把此類題材從各個角度推向極限,《儀式》如何超越,便存在絕大問題。好在瑞典導演米凱爾.哈弗斯特羅姆劍走偏鋒,給懾人心魄故事,滲入文化內涵,以驅魔為表像,在劇情衍生恐懼下,帶領讀者走入角色內心,探索人類精神世界,不可謂不是比同類電影,更具思想深度。如此,毛骨悚然的靈異事件,再加上成年牧師的精神危機,十足是一本宗教界的《幻滅》:妖孽如何驅逐,心魔如何解放,靈魂如何救贖?三重逼仄之下,帶領觀眾游走在天國與地獄的邊界,必然牽扣人心,此即為可譽之處。

所為毀,自然在於出演驅魔角色的安東尼霍普金斯,因他自從在《沉默的羔羊》裏出演漢尼拔後,就成了好萊塢魔角的御用主演,一雙陰鷙眼神,讓人看到他骨髓裏的一脈森寒之氣,再加之猙獰微笑,變態氣質便狂湧而出,讓人不寒而慄,是電影界人魔片的不二人選,觀眾自然要求甚高;然而此部電影中的驅魔師角色,實在是離他在《沉默的羔羊》裏的精彩演出相差太遠,從頭到尾,不見其暴烈溫柔,及變態詭魅,脆弱的故事結構,毫無讓其發揮的空間,給人陳辭爛調之感,所以讓觀眾大失所望,就不足為奇。

《儀式》這部電影,其實改編自義大利記者馬特.巴格洛的書籍《儀式:今日之驅魔》。在這本書裏,他紀錄了一位元名美國牧師學習驅魔的全過程。然而這類既帶有紀實性又帶有魔幻色彩的故事,實在蘊涵不少人文價值,好萊塢不畏話題風險,毅然改編成一部商業大制,不得不說是魄力可嘉,眼光獨具。至此,筆者想起一本可稱中國版驅魔的名作,即孔飛力先生所寫《叫魂》,描寫了乾隆治下的太平盛世,一種名為叫魂的妖術開始在華夏大地上肆虐,搞得百性為之惶恐,官員為之奔命,乾隆也為之寢食難安;而當各地官府對叫魂犯展開清剿時,妖術即成為唾手可得的武器,執掌在手便可任意中傷及構陷他人;於是一波暴風驟雨式的誣告、栽贓、不斷擴大的冤獄、謠言與小道消息、官吏的腐敗與公眾的歇斯底里、私刑與公堂上的逼供、人人自危與人人自保、弘曆皇帝確信妖術只是謀反的幌子的國家鬧劇暫態上演,進而演變成社會動亂危機,小農民族的愚昧、殘忍、無知在此表現得淋漓盡致;倘若中國導演,也有此膽略能把此書也改編成電影,必然比《儀式》類電影精彩萬倍,問鼎奧斯卡,更是不在話下。然而近觀中國廣電總局,又下發禁止穿越劇的嚴令,滅絕自由想像的可能,讓人不禁驚心,難道乾隆時期那一聲文化的叫魂,蕩響至今日仍然音波不絕?如此,在中國觀看《儀式》驅魔,更具有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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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衛芬奇準備把劄克伯格創建facebook的故事搬上螢幕,很多人認為他大腦發燒,報以冷笑。因為好萊塢拍攝人物傳記片的黃金規則,便是要恭敬地等候主人公死去。此種道理,類似於中國政府的不樹活人樹死人,但兩種不同文化的對比,還是稍有區別。西人,向來講究蓋棺定論,當一個人死去,再由公眾檢視平生,作出公允的評價。而中國政府不樹活人樹死人的玄機,卻是實怕欽定的偶像,不小心陷入誘惑的深淵,更慘是被和平演平,演出一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鬧劇,戳穿那看似偉大卻不禁推敲的假面,使得自毀形象,元氣大傷。然而西人卻少有這樣的偽善與荒唐,更何況是一種全民的精神瘋癲!他們自有健康的人格,正常的心智,完善的制度,以抵禦這種道德的敗壞,政治的荼毒。
    
不過年少得志的天才怪人,向來是好萊塢不願放過的最佳題材,但當主角是全球最大的社交網路的創始人,如何將一個網站的創建歷程變得有趣便成為難題。大衛芬奇便有此雄心膽略,並不畏懼這燙手山芋——哪怕這位當選2010《時代》週刊年度人物曾在公開場合表示,我不希望有人在我活著的時候就為我拍電影立傳,但這何以能抵擋這位曾拍過《七宗罪》、《Fight Club》、《返老還童》等經典大作的好萊塢老牌導演的強政勵治?當看到大衛芬奇在片場花絮中冷酷的眼神及眉宇緊鎖的嚴謹,便知這是一場藝術與科技的對決,大師與天才的較量,冰冷的電腦程式與人性鏡頭語言的激烈交鋒,一場虛擬與現實的驚世賭局。
    
哪曉得電影拍出來,嫌三嫌四的指指點點一下子通通收聲。一部人物傳記片,拍得如諜情片一樣緊扣心弦,如驚悚片一樣懸念叢生,情節緊湊,對話凜冽,毫無拖泥帶水之感。網路隱藏迷宮,商界潛伏殺機,把一番哈佛大學小年青的創業史,收編成美式信念、道德、貪欲、金錢、朋友之間的大火拼,把沒有動作與爆破的學生宿舍,工作室,酒吧、律師事務所拍攝得卻如戰場一般緊張刺激,精准犀利的對白如子彈一樣橫飛,炮火一樣密集,內在爆發力製造層層視覺壓迫感,讓你無足喘氣。這種電影有著網路革命的高度興奮感,和金錢世界翻江倒海吞噬萬眾的磅薄氣勢,實是凝聚與條理的典範,智力狂飆的速度與激情。
    
觀眾買票進場,非是來想聽宣傳洗腦,這類把人性活生生催殘為黨性的電影,實在讓人不勝厭煩。拍電影就要善於講故事,誰願看紮格劄克伯格埋頭寫枯燥程式?正如很多人使用facebook,是聯繫友人,是流覽趣聞,是宅男偷窺靚女,腐女尋覓金龜,誰會在意後臺運行JAVAC++?擠去那些大家都已處見不驚的水份,刪除那些散漫無關的枝節,把多年創業史中的背叛與信任,金錢與友情,貪婪與堅持,野心與衝突壓縮至120分,再加以精心的提煉,老辣的安排,一部本不被人看好的電影,卻竟然成了奪人心魄的佳片,實是不可多得的妙手,宛如一副爛牌最終卻做成杠上花。
    
但這非是一場通俗的勵志電影,卻是新世代美國夢的縮影。在越來越發達的虛擬世界,只需一次滑鼠點擊,所有理念、夢想、乃至人際交往便可統統搞定。這一場好戲,淋漓盡致的刻畫出資本主義世界的效率,是如何把創意轉化成金錢,把野心發展成250億。但英雄須有缺憾,才教常人喜愛,這是一種觀眾心理學。觀眾喜歡看一個失手滑腳的英雄,同樣有不能把持的惡意與妒嫉,禁不住誘惑的變節,更何況這還是個喜歡圍觀同胞被砍頭的民族?這便在欣賞電影之餘,還能得到情感上的慰藉,心理上的滿足:他的成功,與你的失敗,其實只相差0.01毫米。
    
然而在中國大陸,這0.01毫米是什麼?這是你創業時工商的冷眼,稅務的奸滑,消防的紅包,審批的刁難,公文的馬拉松,大紅章的舉重,領導簽字的書法,機關扯皮的折騰及政府明火執仗的貪婪。這種體制,永遠是扼殺創意的搖籃,挫折激情的基地,壓抑朝氣的腐朽;這一圬醬缸,早已沒有發明,只有文化的發黴,想像力的發蔫,心智的發傻,政治的發瘋,決策的發昏,面對強手的發抖,與國民性格還未成熟的發育。所以這個地方,永遠也產不了微軟的比爾蓋茨,蘋果之史帝夫約伯斯,即使把劄克伯格這種網路天才放至於中國,也會被活生生催殘為一名精神分裂的優等良民。在這裏,他的最大成就或許就是網路長城的工程師——不過我更看好為是城市網吧打雜的小廝。他的電影,不是《社交網路》,而是《建國大業》,這正如你現在打開facebook,這個全世界最聚人氣的社交網站,所映入的只有此頁無法顯示”——並且無論你刷新多少次。

暴血黃沙:斯巴達克斯



很黃很暴力——當Starz電視臺推出鴻篇巨制《斯巴達克斯》時,來自中國學生的這一形容找到適用的地方。

該劇講述斯巴達克斯從奴隸變成英雄的血淚辛酸史,用中文闡述便是“從奴隸到將軍”的故事。這一段羅馬共和國歷史上最富盛名的傳奇經過口頭的傳承與書本的普及以至今天無人不曉,為此劇集還沒有開始就已有很多擁躉守候在電視前,只為目睹其風彩,順便打發晚上無聊的居家時間。雖然他們大都知道斯巴達克斯最終失敗的命運,但是——管他的,畢竟不是童話,人們樂意看到英雄死去。

身兼角鬥士與造反者的雙重身份,斯巴達克斯這一人物便有充足的素材可以發揮。更何況環繞於身旁的是古羅馬帝國宏大的背影,兩者之間不可避免的衝突早已為懸念迭出的情節及牽動人心的故事提供了精彩的鋪墊。況且,在歷史上斯巴達克斯雖確有其人,但真相早已無從考證。所以,這遺留的空白就給導演與編輯提供了巨大的想像空間,惟一對他們有所要求的,無非只是市場所要求的收視率而已。

但這並非是不能克制的難題,雖然生活在文明社會,人們對於血腥的渴望與嗜好,好像更有堪於蠻奴與野人。通常說來,野蠻人血腥僅是為了生存,而文明人血腥是為了娛樂。既然已不能親身坐在鬥獸場裏體會生死博殺的熱血沸騰,那麼不妨為朝九晚五的平庸生活灌入強烈的感官刺激,以在小人物的壓抑與大英雄的夢想裏達到現實的平衡。而且,相對于真人博殺,虛擬的死亡還不會有道德上的負罪感——娛樂至死,這不就是物質主義與消費態度下的生活真諦?

所以,在影片開始,劇集就溫馨地提示本片內容尺度超大,觀影群體有所限制。這意味著如果你年紀太小,那麼只能換個頻道。不過,這或許是一種很巧妙的宣傳手法,既避免了法律上可能帶來的糾紛,又可吊夠螢幕面前張大眼睛渴望興奮的觀眾的胃口。但是,隨著劇情的開展,《斯巴達克斯》確實沒有讓觀眾失望,它在第一集裏就做到了很多美劇十幾集也沒做不到的事,收視率脫穎而出,名列前茅。至於說國產劇,要趕上的希望確實渺茫得讓很多本土導演感到絕望。

大量的格鬥場面成為本片的看點:斬首、斷肢、剖腹等血腥鏡頭在慢鏡頭導致的時間凝滯下,被油畫一般厚重的畫面渲染得淋漓盡致,想像一下腸子被剖腹後慢慢滑落的場景,就足夠你幾個星期對“鐵板肥腸”這類菜肴提不起任何興趣。雖然沒有中國武術的指導,但純正的羅馬式博殺也足夠荷爾蒙提升,讓你在淺薄而直接的快感和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酣暢之中,嗜血欲望得到充分的滿足。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CGI特效做出的鮮血飛濺,當各式兵刃力道十足地刺穿身體或電光火石地砍斷肢體時,你會發現電腦顯示幕都被毫不吝嗇噴出的血液塗成暗紅。血與更多的血,這似乎已成了《斯巴達克斯》的招牌。

當然,除了血腥之外,同樣也有著令人賞心悅目的矯健身姿,強健而發達的肌肉,這對生活在鋼筋水泥裏的城市人類來說,當然夢寐以求——試想脫去衣服後蒼白而貧瘠的身軀,自然就明白看片時流露出的由衷讚歎目光。除此之外,《斯巴達克斯》還充斥著大量毫無遮攔的性畫面。既有全景,也有特寫,一切男性女性的生理特徵,都在這裏清晰呈現。但是,卻無港臺片的庸俗,也無日本片的誇張。寫實的大腿與乳房,難有色情的聯想。畫面用意,不過是為還原古羅馬生活的場景,輔以故事更大限度的真實。

第一季用13集的篇幅,完成了斯巴達克斯終於奮起反暴的前述,所有當事者的個人恩怨都被集中了斷得一清二楚,惟獨斯巴達克斯的階級怒火還在亞平寧半島迅猛燃燒。接下來將要在維蘇威火山噴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熔岩?我們期待導演用更緊湊的敍事節奏向我們交待,畢竟美劇不是韓劇,不用拍得又臭又長,拖拖拉拉是收視率的致命傷,已有無數精彩的美劇遭遇這一命運,我們希望《斯巴達克斯》能順利活下去,直到他該死的那一天。

美劇中甚少古裝片,但幾乎每出一部都是精品。這與我國古裝片形成強烈的反差,這就如麻繩網友在影評中提到“美劇的敍事中往往立足人性的高度,在道德與欲望的較量中推動劇性的發展。而中國大量的歷史劇則有很多的政治圖解和官方意識形態滲透,高級一點的有些隱晦的借古諷今,但惟獨缺乏深入的人性解讀,同一套話語體系包裝著不同朝代的君臣父子對話,到頭來都是過眼雲煙。當然還有眾多的戲說歷史劇,連過眼雲煙都算不上。”

馬克思讚譽斯巴達克斯為“古代無產階級的真正代表”,如果非要借古人以上位,拉死人作代表,那麼《斯巴達克斯》看似是角鬥士之間浴血搏殺,實際上是高貴者與卑微者的對壘。同如麻繩所言:“當卑微者的利益和尊嚴被無止境踐踏的時候,高貴者實際上是在為自己掘墓,但是這個最淳樸最簡單的民生理念,卻不是所有的執政者能領會或貫徹的,他們有意或無意地忽略掉了這一點,當卑微者意識到自己的困窘無法依靠自己的信仰和努力得到改善時,他們所爆發出來的破壞力足以撼動所有自以為可以用權力加固的宮殿,並成為自命高貴者命中難逃的劫數。”

《穆赫蘭道》之二:甲骨文裏的電影



《穆赫蘭道》這部電影,恐怖場面不多,但冰冷十足,炎熱夏暑在家觀看,空調都不用開,就可以降溫10度,體質陰寒者還要披上一件毛衣,才不會患上重感冒;若是大雪紛飛之日賞目,則需要生一盆熊熊的爐火,再加以三碗熱騰騰的姜湯,才可抵擋內心生出毛骨悚然之寒意。

很多人說《穆赫蘭道》深奧難解,這是因為它是電影裏的甲骨文,非閣下平日裏看慣了的粗製濫造的白話文,更何況所習還是經過當局蓄意零刀碎割淩遲後肢離破碎的簡體,連傳承自家文明的繁體字都識不完全,一篇幾百字的古文拿到手,念下來舌頭起碼要打幾十個疙瘩:要麽鬥大一個字不認識,要麽是繁體發不出聲;這種文化素質,又如何敢指望閣下能看懂這部撲逆迷離的先鋒電影?大衛林奇能把一部荒誕不經的電影拍成一等一的經典,而中國導演則能把經典題材給你拍得荒誕不經,一大半的原因恐在於此。

穆赫蘭道是電影中的異類,喜歡這類影片的,也需有不同尋常的審美,才可以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碰撞;讓平時看慣了什麼《孔繁森》《張思德》臉譜化之類的假大空及《建國大業》之類馬屁巨制的腦殘類來觀看,簡直是讓焦大去娶林妹妹,是《水滸》一幫兄弟攻陷了大觀園的恐怖,除了雜交出鄙俗不堪的物種來,就沒有什麼別的貢獻。要想欣賞這類影片,多少還是要看過達利的繪畫,法國超現實主義的詩歌,義大利導演弗裏尼《八半部》之類,才能體會個中三味。不然,簡直就是糟蹋姝麗,污辱聖賢,看不懂的人,反而還汙賴拍電影的精神有問題;這樣的人來看什麼電影?去毛主席紀念堂參觀主席遺體好了,隨時會有膝蓋一軟撲地跪拜的激情。

正如很多人觀影之後,長篇累牘寫出來似數學習題的分析報告,這種幼稚,簡直煞風影,行為如牛嚼牡丹,是抽瘋!韋小寶聽聽十八摸就可以了,他懂什麼淮山浮遠翠,淮水漾深綠?電影是藝術,是光影之間的互動,是文學、戲劇、繪畫、雕塑、表演、音樂之間的集大成之奇葩,它是色聲之間的靈犀,學問融匯的通識,人鬼呼應的通靈,觸覺穿橫的通感;是時間之外淡淡的一絲不朽,也是時間之內含蓄而輕淡的哀愁,凝結成心靈旳震撼;它是山巒迭秀,煙水蒸騰、淡雅素潔的中國山水畫的又一春,也是西方油畫蒙娜麗紗在現代文明的隔世微笑;是大千世界萬千色相的欲動,也是銀河中的月影光幻千層的悲愴;是數碼科技的雷奔電激,也是張愛玲瓷瓶中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恨水筆下的一段啼笑姻緣;是費紋麗的天使容姿的氣質高雅與格裏高派克溫文儒雅的紳士作派,也是張藝謀《黃金甲》中的一眾豪乳;是意象與抽象的完美結合,寫實與白描的絕妙搭配,也是螢幕上的鑠石流金,加以劇場裏的烘霞照海,一天星斗對滿地江湖。

《穆赫蘭道》不是微積分,不是學醫的魯迅在解剖屍體,藤野先生告訴他這根血管的位置畫錯了,寫篇影評文章充斥著佛洛德的心理分析,通篇都是邏輯斷論,是想幹什麼?讀一點莊子的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之齊物論,公孫龍之白馬非馬,名家之離堅白與合同異,或是禪宗的明台空意,便能自得風流了。不然,那乾脆讓佛洛德來拍電影,大衛林奇掛牌去做心理醫師好了,對不對?不要在這裏不懂裝懂了,上周去拜會的工商局李科長已打電話來約你去洗腳城,說相好的小紅已給你約好,趕緊去HAPPY吧。

《穆赫蘭道》:電影裏的甲骨文



《穆赫蘭道》,是好萊塢一場奇譎詭異的瑰夢,卻又是夢劇院裏逼真無比的現實。觀賞此類電影的體驗,是讓你元神脫竅,思想離體,猶如半夜睡覺時突陷鬼壓身的毛骨悚然,清醒卻無法出聲,明白卻無法彈動,好像靈魂附在一具屍體,如何拼命掙扎都是死寂的絕望。這種電影的詭異之處,就在於它極其不合常理,違反邏輯,純粹是意識流激蕩出的森嚴迷宮,眇覿不能盡邊;卜辭封象中隱藏的萬相密碼,窮智不能解奧;現實世界之物理法則,精准嚴謹之數學定理,完全失去了效用;這裏是時間的錯亂,空間的重疊,在極致混亂處,卻又萌生一種猙獰的美感,就如行走在剃刀邊緣,風景絕美,腳心處卻又傳來冰冷沁人的刃口鋒利,份外刺激。

能做出這種夢境的,全世界只有大衛林奇,只有他的氣質夠詭譎、夠神秘,拍出的電影可以具有象徵派詩人波特賴爾《惡之華》痙攣的美感,並兼備超現實主義詩人蘭波璀璨的鬼魅。從《藍絲絨》,他就別開窠臼,獨樹一幟,以別具一格的電影手法,給以觀眾新鮮視聽,掃蕩顛覆傳統審美;再至《妖夜荒蹤》,則進一步昇華技巧,發展視覺震撼力,把單純殺戮,壓進內在恐怖,創建特立獨行的感官世界。而《穆赫蘭道》,則是大衛林奇歷經冥想幻界,閱世紅塵名相後的集大成之作:看穿了大千世界萬般虛華,把一眾靈魂托於螢幕之上,讓其經受人性黑暗與極端暴力的煉獄,在生死痛惻中窺測命運深淵,苦海沉淪中尋找菩提慧果,其爐火純青的功力,在這部影片展現得淋漓盡致。

大衛林奇,是電影界一位陰鬱的魔術師,他實在多才多藝,既是著名編劇、導演,又是漫畫家、作曲家,還癡迷於印度禪定修行。正因為有這等技藝,不羈性格,才能驅策自如,駕馭隨心,殊形詭制,每各異觀,創造出光怪陸離引人入勝的奇幻異境。或許他是洛特雷阿蒙在電影界的附體,更兼有畫家達利的通靈,哲學家榮格的回魂,所以才能在主流風格與超現實主義間保持一種遊刃有餘的平衡,以華麗、迷幻、黑暗、混亂的多層次藝術結構,成為後現代電影的典範。在他影片中,世界動盪而分裂,但又極其善於將恐怖夢魘轉換成荒誕悖謬的超現實場景,使其作品無往不透射出一股妖孽、暴戾、深邃、神秘莫測的強烈風格,在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畫面下往往令人產生心靈的震懾,極能震撼想像力早已枯萎,創造力早已被閹割的弱智國民。

但是實在看不懂,只覺夢幻般的思想陷入昏沉的泥沼,不知是醒著的睡眠,還是睡著的現實?沒關係,藝術不是哥德巴赫猜測想,不需要那麼精確的理智與分析,因這種觀影體驗的樂趣在於,在一方影院中,你既屏氣凝神又竭力思索,既迷惑不解又似懂非懂,它讓你感覺似謎,卻更如夢,但在謎與夢的背後,卻又是絕對的邏輯與強烈暗示,告之你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真相,一個比現實更現實的世界,它不僅高度抽象,概括了世間百態真實面目,更重要的是,它收藏了那些光天化日之下被掩蓋起來的黑暗和焦灼,讓以各種方式顯示自我,浸潤著絕對零度般冷的過人理性。這便是大衛林奇獨門觀影感受:不斷往你的睡夢中添加螞蟻,一直到再也裝不下,從你的夢裏溢出來,密密麻麻地擁集在你的床上,被子裏,枕頭上,直到你的身軀,完全被它們淹成一片,黑色的海洋,成為你真實的夢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中寫道:這是一個陰森可怖的故事,在彼得堡陰沉的天空下,在這座大城市的那些黑暗、隱蔽的陋巷裏,在那令人眼花繚亂、熙熙攘攘的人世間,在那愚鈍的利己主義、種種利害衝突、令人沮喪的荒淫無恥和種種隱秘的罪行中間,在毫無意義的反常生活構成的整個這種地獄般的環境中,像這種陰森可怖、使人肝腸欲斷的故事,是那麼經常地、難以察覺地,其至可以說是神秘地在進行著……此種描述,移植到《穆赫蘭道》,也很切貼,不過《穆赫蘭道》還兼有喬治奧威爾《1984》筆下的101號刑房的終極神秘,人人都渴望知道的答案,其實就來自于你內心根源的恐懼。所以大衛林奇說,在電影中受盡折磨,好過在生活中;因為人的生存實在太艱辛,所以至少在想像中把它拋卻;那影片中的貝蒂與麗塔兩位姝麗,不就是這樣在自己的浮沉人生中掙扎命運嗎?然而,如果觀眾走出影院,面對的是一個比夢魘更恐怖萬分的極權社會,又該如何面對?卡夫卡早已思考過這問題,所以他說:在巴爾扎克的手杖柄上寫著:我在粉碎一切障礙。在我的手杖柄上寫著:一切障礙都在粉碎我。共同的是:一切。

她和她的同志們


對倪萍這樣橫跨政協與演藝界的雙棲人物,報以幾聲不屑的冷笑,已可以說是社交界的最高禮遇,至於為什麼如此不齒,原因倒不僅在於獲得反諷意味十足的共和國脊樑獎項,更因為早在政協會議上的發言,我愛國,我不添亂……你得體諒父母,得知道父母的難處,就足以戳穿她認認真真偽裝之下的心奴本相。因為健全的心智,正常的人格,絕不會把政府當成父母,作孝子孝孫式地服從,反視權力為公民生活的威脅,而把挑刺當職業,監督視責任,批評作擔當,以作社會安危的警戒。雖然我們必須承認,作為一個演員,倪萍的演技無疑是精湛而又成功,她用一副仁慈的外表,煽情的眼淚,貼心姥姥式的話語,在黨提供給她的舞臺上,獲取了最佳女主角、最佳女演員、最佳節目主持人等一系列足以讓同僚眼紅心妒的榮譽,又獲得文藝工作者、功勳藝術家等讓普通民眾肅然起敬的頭街,擁有眼下的娛樂新人擠得頭破血流都難以企及的地位和尊寵,其圈內排名恐怕只遜於那位湖南辣妹與山東牡丹,然而作為一名社會人士,她在人格上又是極其失敗,這種失敗,來自於她主動扮演著極不光彩的角色。雖在名譽光環的璀璨閃耀下,可以進行良知的百種打扮,千種的道德化妝,然而偶有在話語的破綻之處,還是露出孔雀的屁股與狐狸的尾巴。之所以這樣判斷與裁定,是基於中國社會的常識:在文藝已被權力收編,思想已被組織掌握,社會資源已被體制壟斷的情況下,要想獲得任何成就與名望,就必須做出良知與利益的交易,正如歌德戲劇《浮士德》中的浮士德,必須向魔鬼梅菲斯特出賣靈魂,才能實現自己的雄心壯志,取得人世間的種種榮華,所以從這方面看來,倪萍本身的生命價值,充其量只是一個被牽線的傀儡,被控制的棋子,或是粉飾太平的花花衣裳,論到生命的自由維度與思想高度,顯形的不過是侏儒形象罷了。

然而,從權力的包裝,到與主動的配合之間,卻有一條界限。這條界限,不以權力為轉移,也不因世俗的利益而變化,因為它立足於普世的價值,良知的恪守,與對生命的敬畏。所以,不越界,則一切所為都可理解,跨過線,則萬萬難以原諒。要說到可以理解,是因為人們出於政治壓力下,有時候不得不做出的生存妥協,儘管這種妥協或許醜陋,或許骯髒,但畢竟還是被迫置於高壓之下的無奈,而不是心甘情願的誠服,所以人們可以理解錢鐘書在文革中埋頭翻譯毛選,傅雷違心寫思想改造書,正是因為人們知道如果他們不接受,會面臨如何的下場;而不可原諒,恰恰就在於當事者越過這條良知的界線,從被迫轉為主動,從受害者變為施害者,僅是對名利的欲望,為了分得更多的一點好處,就可以不顧道德的聲音,做出種種惡行,這便超出了人們所能接受的範圍。所以,這種態度的轉變,便是本質的區別。若用梁啟超的話語來表述,則是身奴與心奴的不同。所謂身奴,是被迫的奴役,是外在剝奪而強加的身份;而心奴,卻是自動的獻身,是人格自願的閹割貶抑。前者又可稱為奴隸,後者又可稱之為奴才。奴隸有機會,就會奮起反抗,因為他知道他的尊嚴受侮辱,生活如牛馬,所以中國歷史上有陳勝吳廣,西方社會也有斯巴達克思。而心奴,不但不會反抗,反而會反過來幫助奴隸主鎮壓反抗,欺侮同類;所以梁啟超又說,身奴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奴。財產被劫掠時,他說還有自由;自由被剝奪時,他說還有生命;生命被扼殺時,他還謝主龍恩。即使眼前一無是處,他也能找到讚美的一萬個理由。當然,或許要求倪萍去讀梁啟超,實在太難為她,雖然在官方劃定的社會階層裏,把這些表演藝術家,也統稱為知識份子;但即使被其組織奉為革命宗師、思想權威,捧在神壇上整日頂禮膜拜的那位列寧同志,不早在《紀念葛伊甸伯爵》一文中已有表述嗎?意識到自己的奴隸地位而與之作鬥爭的奴隸,是革命家不意識到自己的奴隸地位而過著默默無言、渾渾噩噩的奴隸生活的奴隸,是十足的奴隸津津樂道地讚賞美妙的奴隸生活,並對和善的好心的主人感激不盡的奴隸,是奴才,是無恥之徒。作為共產黨員的倪萍同志,不知道這些實在說不過去呀。

不過作為奴才,倪萍可以說擁有著天然的優勢。比如,仁慈的外表,讓普通的觀眾難以分清她權力幫兇的本相;氣質的端莊,又讓蠱惑人心的謊言披上道貌岸然的外衣;女性所特有的溫存,讓做奴好,好做奴,做好奴的觀念呈現更多的殺傷力;在她這裏,可以讓吹捧的讚歌變得分外的正氣凜然,讓表忠誠的舞蹈更加婀娜多姿,讓獻媚的朗誦更加抑揚頓挫,讓討好的雜藝更加五彩繽紛,一切本應讓人噁心嘔吐的馬屁,經過她的巧妙編排,悉心包裝後,卻會用一種大眾喜聞樂見的方式轉出,效果真是聲聲淚下,句句動人。不明就裏者,還真容易相信她就是德藝雙馨的代表,在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然而撕開表面,直達內核,倪萍所有在工作上的行為,都可以用做假一詞來總結。在其身影的背後,都可以看到長官意志四個大字。所以作為節目主持人,倪萍根本沒辦法像她的同行崔永元一樣,對民生問題嬉笑怒駡,侃侃而談,作為藝術從業者,也無可能像艾未未一樣,對社會現象作不留情面的猛烈評擊,更遑論歐美的奧普拉、邁克摩爾之流,有著一種對苦難和芸芸眾生發自內心的關切,其境界相差的距離直可以用光年計算。所以縱所觀之,倪萍所有理性的發言,不過都是經新聞審核後的自律;所有政策允許的煽情,不過都是一種老於世故的討巧。她的即興發揮,與其說是殘留的人性在偶然閃光,不如說是照本宣科的放大;她的盡心竭力,與其說是對藝術真實的追求,不如說是稱職稱責的賣力。對於民生疾苦,倪萍根本不敢措發一詞;遇到敏感事件,更是會避之不及,逃之夭夭,要論到速度,恐怕身手矯健得一點也不亞於複出賽場的劉翔同志。所以,表面看似老實,其實無比油滑,表面看似善良,其實相當險惡。這種人性的扭曲與心智的分裂,用官方的話語來說,卻是政治合格,足以堪以大用。不過若要是用一針見血的真話來表述原形,恰如網友犀利公的總結:本是党的金話筒,卻偏要說是百姓的代言人;本是政府的小棉襖,卻偏要說是百姓的貼心人;本是勸民做羊的狼外婆,卻偏要裝作百姓的好姥姥。怎一個假字了得!

不錯,或許雖然我們常在螢幕上看到這樣的場景,山區裏的一個小學校,胡同裏的一戶小人家,一不小心就會在倪萍的口才裏熠熠生輝,把觀眾們感動得涕淚俱下,但要說到她的主持藝術——如果說這種主持還能和藝術扯上邊的話,那麼她其實是用農民的本份在藝術的殿堂裏耕耘,雖然有手藝,有力氣,活兒也幹得很出色,然而超出一畝三分地外的事情,則一律不會問津。倪萍所有在藝術中的追求,就是讓党和群眾滿意。當然,在這裏黨和群眾的秩序絕對不容弄錯,黨在前面,群眾在後面,黨是至尊,群眾是附庸,党是領導,群眾是被領導,工作讓党若滿意,群眾自然也滿意,上上下下,皆大歡喜,這就叫做和諧。党不滿意,群眾也會跟著不滿意,方方面面,批評四起,這就叫做不顧大局。所以,讓党滿意,對於倪萍來說,則是她永恆的藝術追求。如果說這種藝術追求對中國的演藝事業還有什麼貢獻的話,那麼倪萍的所有努力無非是讓在權力前的奴顏婢膝,也看上去那麼名正言順;對權貴的脅肩諂笑,也看上去美麗動人;對人際關係的世故圓滑,看上去也那麼溫柔敦厚;讓對利益的巧取豪壓,看上去也那麼合情合理。以前是羞羞答答的賣身為奴,如今卻是變得理直氣壯的不容置否;以前是遮遮擋擋認賊作父,如今卻是光明正大的當仁不讓。如果說奸商狡賈貶賣的是虛假偽劣之類產品,那麼倪萍兜售的就是思想毒藥、意識鴉片、藝術春藥。不過與奸商一副尖嘴猴腮的形象有所區別是的是,倪萍這種角色通常扮演著知心姐姐,可愛阿姨之類的人物,表面看來極為親切、平易近人,實質卻是用潛規則、軟實力、隱技巧進行著殺人不見血,害人不見傷之類的工作。在這一點上,倪萍又似希臘神話中的女巫色琦或金噪海妖塞壬,不是用女性的溫柔讓人迷惑,就是用美妙的歌聲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斃命。

但這並非是倪萍個人的悲劇,事實上,毛澤東在延安發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之後,中國文藝工作者的身份就已被敲定,文化的功能也被鎖定,即是一切文藝,都必須要為政治服務,為權力服務。按這位以當世風流人物自詡的人的話來說,則是要使文藝很好地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力武器。至此,文學變為武器,藝術成為投槍,從五四文化時期所誕生的民主科學精神,徹底被黨性代替,從新文化運動所產生的人的文學,被党的文學所置換,文藝不再是為民眾抒發喜樂哀樂的天然管道,而是配合政府進行政策宣傳的權力工具。但是,必須承認,這樣的思想整風與文藝規範是有效的,因為一言九鼎的權力不可違抗,最高意志也必須貫徹執行,高壓淫威之下,它結束了一切爭論,凍結了所有置疑,喧囂不再,紛紜沒有,可以說宣告了思想文化上的一統天下。既然無產階級文藝的理論原則已經確定,無產階級文藝的路線也被規劃,那麼後面要做的事,不過是站好隊,然後在設定好的生產流水線上當一個合格的文藝工人而已。所以昨天還在寫《三八節有感》的丁玲,《講話》發佈後就乖乖去寫《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昨天還在寫《瞭解作家,尊重作家》的艾青,立刻改談《現實不容歪曲》,更不用說周揚的《對魯藝教育的一個檢查與自我批評》,何其芳的《改造自己,改造藝術》,周立波的《後悔與前瞻》等一批表忠心之作。而最倒楣的莫過於是《野百合花》的作者王實味,被樹立成死不悔改的批判對象,作為託派分子就地砍殺。由此可鑒,《講話》一出,士林臣服,當批判的武器遇到武器的批判後,中國的文壇恰如《紅樓夢》結尾所蘊藏的意境: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然而延安時期的整風,不過是中國未來的一場小小的預演。無論其社會牽涉面的廣度,思想影響層面的深度,動員人力物力的力度,都遠遠趕不上後來進行的一波波狂飆激進的文化運動。如果說早期的文藝人士還有過掙扎,有過抗爭的話,那麼在隨後而來的一波波狂飆激進的政治運動中,在階級鬥爭與學術批判交纏,權力傾軋與文藝動態共振中,就已被徹底打倒,完全馴化。偶有幾位桀驁不馴,挺世獨立的異數,也不過是參照出那個時代的殘烈橫暴到如何令人髮指的地步。這種人類文明史上可能再也不會有的景觀持續到八十年代,才稍微有所改變,文藝的冰封解凍,意識形態的鬆動,思想解放的宣導,人道主義的呼喚,讓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反思與追問湧現,學習與懷疑並行,讓死氣沉沉的社會總算看上去擁有了生機。雖然,由於體制的束縛及意識的所限,進行得並不徹底,探索得也並不完美,人們交流的方式與表達的話語,都深深帶有時代的烙印,但至少革命的總發條鬆動後,人們總算有些許活動的空間,可以對自身的存在,現實的成因,國家的命運,進行理性的思考,並在權力話語構建的虛幻現實與偽劣歷史中,追尋事實的真相。這一切積極的努力,又帶動文化氣象的復興,比如各種民刊出現,各種思想聚會盛行,從中湧出的大批具有理想主義並帶有浪漫主義氣質的新人,他們不再遵循革命的方式以表達對主流話語的反抗,而是用反傳統的生活方式進行著個人主義的抗爭,縱觀中國思想文藝自1949後的發展歷程,這可以說是當代中國最有活力的時期,也是最自由與開放的時期,因為不是前期被權力左右,就是後期被物欲操控,只有在這個階段,本真的精神才可以自由地呼吸,自我的心靈才可以恣意地成長。所以,在那個時候,最常見的情況是,一不小心,就能在沙龍中邂逅幾個狂放不羈的詩人,稍不經意,就能在大街上遇到幾個特立獨行的畫家,成方圓稍嫌稚嫩的吉他,聽上去都有滾石來了的色彩,校園裏很是幼稚的辯論,都有馬丁德路金的口才。當然,能有如此效果,更主要的是社會本身在特定的時刻中,所具有的氛圍與背景。湧蕩在意識層面的,有情感的共鳴,噴薄在情緒狀態的,有交流的興奮,一切不再神聖,一切皆可懷疑,一切都蠢蠢欲動,一切都生機勃勃,而民眾的這種精神氣象,發展到一定程度,必然要指向權利訴求,諸種因素重疊,遂有眾所周知八十年代末的那一場風波,而槍聲打破希望,子彈劃過夜空,則一切人為的努力宣告失敗,學生的鮮血撲滅了自由的光亮,社會的精神狀態又回到萬馬齊喑。精神的需求已被扼殺,政改之路已被截斷,只能用物欲橫流來填補心靈的空白。在此狀態下,人們流行一切向錢看,一切向權看,唯權是舉,拜金成風,社會環境浮躁、功利而又庸俗,不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玩世不恭,就是悶聲發大財老奸巨滑,要說到倪萍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是這芸芸眾生相中的一員而已。

雖然共和國的脊樑讓倪萍備受社會輿論壓力,自言情緒失控以至幾度落淚,但可以讓她備感欣慰的是,在中國的政治舞臺和舞臺政治上,她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無數她野心勃勃同行與夥伴們,正活躍在中國的各條戰線上,做著彼此心照不宣,而又默契十足的勾當。通常來說,這些社會精英不是盜用藝術的神聖,做著各種猥褻淫行,就是假借學術的崇高,幹著各種狗苟蠅營。他們見風就上,有利就逐,能賣身的就賣身,能賣藝的就賣藝,又能賣身兼賣藝的,則雙雙叫賣,身藝都無的,自然哭天喊地埋怨官家為什麼看不上自己的烈烈忠心。然而比起早前那些赤裸裸地緊抱權力大腿的人物,世故在這些歷經風波,見慣場面的精英身上,可謂表現得異常成熟,生存策略也顯得十分高明。從業新聞的,在媒體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意氣風發,昂然以意見領袖自居,然而從行文到立意,只起到小罵幫大忙的作用,所謂批評,骨子裏是苦口婆心的規勸,所謂指責,實質上是投機十足的跟風,話,從不敢越界,理,從不敢說透,一番文字與其說是為弱者說話,不如說是向大眾催眠;一番思想與其說是在表達著理性,冷靜的立場,不如說見證自己的虛偽與怯弱。

還有以新儒家學說行銷國內的,或以講談孔子竄紅的,一副文化投機商的機靈模樣,口口聲聲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但無論如何口吐蓮花地把儒家學說轉換為心靈雞湯,孔子變身勵志大師,也擋不住孔子早有的定論——“巧言令色鮮矣仁,說穿了,不過是表面上勸王為善,骨子裏卻馴民為良,再順手給自己撈一個國師的身份,孔子的喪家狗形象,比起這些賺得紅光滿面的座上嘉賓,真是有莊生的望洋興嘆,自愧不如!再有某些遊學中西的,言必福柯、哈貝馬斯和薩依德、德里達,滿口華麗詞藻,一身學術規範,不明就裏的,還真以為是五百年才出一個的大師,然而把學說拿來仔細瞅瞅,真是理論荒唐到無以復加,邏輯潰敗到分崩離析,其中有把儒家文化與現代自由主義嫁接的,用文明衝突論給新威權主義作包裝的,拿民族主義給專制勢力月臺的,真是琳琅滿目,蔚為大觀。他們慣用概念吵架,拿主義遊戲,在紙面上空間上為公平正義爭執得不亦樂乎,對殘酷的現實卻閉口不發一語,他們在書齋中鬧革命,在思想中談權利,在生存層面卻緊跟上意,絲毫不敢踏錯半步,如此行知分離,倒是與西方的荒誕派有得一比。還有某些以新左派自居的人物,在國外享受著自由社會提供的種種好處,在國內卻對西方潑口大罵,宣揚各種陰謀論、仇恨論,以取悅民族主義情緒下的民眾,討好視自由社會為威脅的當局。然而如果要讓他丟掉美國綠卡,卻是斷然不肯放棄。再還有拿基督以令諸候的,自我感覺不但是真理,而且還是真理的中心,儼然一副吃定基督的模樣,批這個是邪教,罵那個是異端,倒是把《聖經》中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的訓戒忘得乾乾淨淨。更讓人忍俊不禁的是,一次去白宮朝拜的機會,就讓這些基督徒現出原形,平日裏張口就是謙卑,閉口就是恭馴,利字當頭前,卻也爭得頭破血流,怎一個偽字了得!

這情景,真可謂是粉墨登場,輪番出臺,好戲不斷,精彩紛呈,不甘寂寞的,趨之若鶩的,獻媚撒嬌的、欺世盜名的紛紛出籠;體制內與體制外,自由派與新左派,左派與右派,毛糞與漢奸,藝術家與偽藝術家各自顯形,21世紀初中國社會的人文景觀,喧嘩嘈雜,紛紛擾擾,好不熱鬧。自然,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出頭,肯定要比賽一個比一個無恥,一個比一個無賴。沒辦法,飯碗只有那幾個,搶食的人又這麼多,不競爭不能出位,不下賤不能受賞。於是拉幫結夥有之,勾肩搭背有之,互為拆臺有之,遙相呼應有之,成功了的穩坐釣魚臺,未撈夠的繼續往上爬,同時往下踩。懷才不遇的故意挑戰名氣大的,失敗的謾駡他們認為成功的。敢頂撞皇帝,倒沒有幾個,心中只怨為什麼自己不受賞識。他們忙著瓜分研究經費,傾吞學術基金,佔據業內要位,壟斷課題資源,發展關係聯盟,尋找發財機會,只要能成為被党媽媽包養的文化二奶,學術師爺,又有什麼學術尊嚴,文化良知是不可犧牲?堅守人文理念?笑話!捍衛思想價值?戲談!還是把冷板凳換成軟沙發吧,腦滿肥腸的身軀早已坐不下,吃慣了山珍海味,怎麼會受得了家常便飯?陳寅恪之人格之獨立,思想之自由到這一代學人,徹底成了人格不須獨立,只要斂財自由。此種素質,不要說趕不上清末民國時期諸子的錚錚傲骨,就連八十年代的風貌都蕩然無存,中國文化之沉淪,士林精神之墮落,直是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不過,更要命的是大家居然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你忙著給我發獎,我忙著給你受勳,文化在輕浮的研究和名利場的惡習中腐化,精神在自我嘉獎和互相誇張中發黴,還要誇言這邊風景何其好,真是自我膨脹到大頭症的地步,批斯文不妨喪盡,臉上何須有光也不為過。誠如李劼先生所言,這些精明的知識份子由於自身的既得利益而成了當今中國最為保守最不想變動的食利集團。他們十分滿足於當下的現狀,並且很清楚自己正處在十分微妙的漁利環境裏,根本不需要改革,也不希望改革。他們的成功建立在各種歷史因素造成的僥倖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都可能使他們喪失現有的優勢和既得的利益。不過,由於往往這些人佔據了輿論平臺,充斥著媒體版面,不僅對大眾心理有一定影響,且對局勢變革存在一定作用,在社會矛盾日漸突出,現實危機越來越大的情況下,其實最需要警惕的是他們假借公允,實為私利的話語,看似勸架,實為拉偏的伎倆。因為他們善用冠冕堂皇的理論來顛倒是非,長於故弄玄虛的學說來混淆黑白,但由於一副難以識清的偽善面孔,又頂著學術、藝術的道德光環,以至往往被他們賣了還不知,這一點,在八十年代末那場風波,沒有任何一個領袖精英勇於赴難就可得知——而且更無恥的是,犧牲者的鮮血還被他們拿來作作炫耀的資本,真是斯民何辜!其危險性真不知比他人要大許多倍,比起商人只知撈錢,政客只知貪權起來,他們可是又知道撈錢撈權,又懂得撈名,可謂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而倪萍受到責難就要流淚,在這一點上,要論到臉皮之厚,心眼之黑,倪萍真要向他的同行們好好學習,不要動不動就以淚動人,這一招,須知早已被某些人用濫了。

溯往追來,六十年迄今,這早已是一個思想已被徹底改造的社會、生存環境已被徹底破壞的社會,一個傳統禮儀已經不再,優秀文化資源已被耗盡的社會,一個人心敗壞,制度爛透了的社會,盲目、愚昧被當作政治正確,功利,勢利被認作行為正常,骯髒的欲望被表達得光彩奪目,陰暗的心術被講說得正氣凜然。又加以當局大力倡行的民族主義,愚民教育,及對資訊交流的嚴格管控,精神生活早已萎靡到觸目驚心的地步,頭腦顢頇到是非不分的處境。一個個身患斯德歌爾摩綜合症,卻還自覺無比正常,真是搞笑到足夠巴爾扎克再寫幾部《人間喜劇》。在這裏,遍地是陷阱,處處是危機,不僅形成一個互害社會,而且還成為一個低智商社會,常識缺乏,公義少有,路易十五臭名昭著的句子我死後,那管它洪水滔天,在執政者身上,恐怕都與時俱進成為我活著,都不管你是死活。反正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信了。或許,外國人真要感謝執政者,何必擔心什麼中國威脅呢?將來這個民族,恐怕會在自相殘殺中自取滅亡。而從文藝的方面來看,真正的大師不再,小丑似的騙子倒冒出許多,平庸之輩不無搞笑地被提拔為標杆,讓更為平庸的人來崇拜,逐形成一蟹不如一蟹的局面,以至遍地蠢才,處處反智。但是,一個反智的社會,對獨裁卻有好處,按古希臘哲學家的觀點,獨裁政府的生存,有一個前提,就是把社會上有勇氣的人,思考聰慧的人,然後是擁有財富的人滅亡,剩下來的民眾,保持著他們的消沉、彼此的猜忌與意志的軟弱,這三大要件齊備,人民即缺乏信仰,沒有信心和能力把騎在他們頭上的暴政驅走。所以,即使倪萍等人如此露骨的拍馬,然而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她仍然有著眾多的支持者,為她歡呼鼓掌,為她開脫捧場,還為她受到的責難憤憤不平。如此看來,只要愚昧的傳統不改,這些人還能繼續吃香。只要專制影響下的思維狀態,文化心理不改,這些人依舊還能走紅。他們的生存基礎,其實就建立集體無意識的對權力的崇拜之上,建立在已被極度扭曲的國民性上,這些情況沒有根本改觀,那麼可以預料的是,此類人物不但將在中國層出不窮,還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各領風騷。所以,沒看著那邊廂,新一代的御用藝術家,朗朗同學已把《上甘嶺》彈到白宮去了嗎?


流氓中文,匪幫漢語


中文原是世上極美的一種語言,但現在卻被中共糟蹋得不成樣子,這恰好映證一句俗語:武大郎抓褲襠,甚麼人玩甚麼鳥。


正體與殘體

中共執政之初就著手對漢字進行改革,一九五六年即頒佈現行字樣,官方用簡繁以示優化差異,掩人耳目,但名為改革,實為摧殘,眼看原本極優美的漢字被刪改得缺胳膊少腿,恰似正常人不做偏以閹割去當太監為榮,以正殘命名區分,方才定位準確,勾勒恰當。

中共改革漢字的思想極為怪異,甚至可以稱之為邪惡,網上流傳一組“親不見,愛無心,產不生,厰空空,麵無麥,運無車,導無道,兒無首,飛單翼,有雲無雨,開関無門,鄉裏無郎,聖不准聽也不准說,買成鉤刀下有人頭,輪成人下有匕首,進不是越來越佳而往井裏走,可魔仍是魔,鬼還是鬼,貪還是貪,淫還是淫,偷還是偷,騙還是騙,毒還是毒……”,就很能說明問題。

是一字兩字還作罷,但數量如此之多,很難稱之為偶然。歸根結底,剖析本質,中共造字之思想,是以醜為美,以邪為正,模糊內容,偷換概念,顛倒是非,混亂思維,用心相當之險惡。考慮到中共向來以階級鬥爭、暴力革命、鼓動仇恨,散佈恐慌、宣傳謊言、挑撥是非、教唆犯罪為綱,又以無神論為宗,又聯繫中共對傳統文化處的破壞,在佈局上處心積慮,從執行上不餘遺力(如破四舊),又極擅長篡改歷史,歪曲現實,虛構未來,中共如此胡刪亂改,倒也順理成章,自成邏輯,完全符合假大空醜惡鬥的本質。

滑稽的卻是有人把漢字的自然演變與中共的政治操作混為一談,一談到殘體字之醜惡,就以中國古代就有簡體字來為中共開脫,例舉古已有之某某字為證。但古代簡化字節多為自然演進之結果,約定俗成之事實,中共造字卻完全是以一己之權力,一己之好惡,一己之私利,強制推廣,勒令通行,專權擅勢的一言堂怎麼能和自然演進的結果相提並論?操持此論者不是頭腦顢頇,就是故意攪局,也充分體現殘體字論者的思維殘障。

中共之殘體字,從字形上講,奇形怪狀醜陋不堪,望去儼然群魔亂舞。從字義上講,夾纏不清含混模糊,特別適合於思想愚昧言論鉗制的病態社會,及智慧低下心靈萎縮的腦殘民族。比如古代雲雲不同:雲指白雲、烏雲、雲彩,雲指人云亦云、不知所云;中共卻不顧客觀事實,強行劃一;面麵不同:面指面目、面孔、面貌,麵指麵條、麵粉、麵包,然而現在面麵通用,牛肉麵不再是牛肉麵,而是閣下的臉面。還有發與發髮不同,發指發射、發出、百發百中,髮指頭髮、毛髮;後後不同,後指皇后、天后、皇太后,後指前後、後方、後面等等,中共卻都一概抹殺區別,肅清迥異,刻意造成中國人思維粗糙、概念混亂,認識誤差,真是恨不得把傳統文化斬草除根,方便投奔蘇俄門下,去當馬列恩斯的徒子徒孫、孝子孝孫。

語言是集體行為心理的影像,是一個民族集體智商的結晶。維根斯坦就論,語言是思想的表達,語言清晰,思想才透澈。反之語言污濁,思想就蠢鈍。當優美、古雅、精緻的中文被中共改造成粗鄙、猥鎖、骯髒的現代漢語時,一個下流社會最終形成。不過,一個下流社會,自應有一套與其相配的下流語言,恭喜中共,你做到了。


外文與中文

毫無疑問,中國人應該說中國話,然而現在中國人所說卻非是中文,卻是在用中文說外語,還渾然不自覺,何以見之?有古德明先生文章為證:

一、不久的將來在大陸盛為流行,但這不是中文,而是英文in the near future的變體。但in the near future四字,早被英語學界評為惡語,不過英文的糟粕,現代漢語人偏偏視同瑰寶,不學不快。

二、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當然是英文to reach a new high的變體。名聲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中共官員斷然不會講稱譽光赫,頓時名聲顯赫。

三、從勝利走向勝利,是很明顯的洋奴說法,硬譯自“from victory to victory”,以破四舊為榮的中共官員當然不屑說傳統中文“節節勝利”。

四、傷害某某的感情,是hurt one's feelings的硬譯。中文從來沒有傷害某某的感情這種洋奴說法,但這說法今天卻大行其道。

五、所謂保留……權利,無非to reserve the right (to do something)的硬譯。

六、可持續發展五字,字字直譯英文:者,able也;持續者,sustain也;發展者,development也。可持續發展委員會Council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每一個字都照足英漢字典翻譯,半點都沒有錯,但這不是中文。

七、表述事物為患之烈,中共不會說洪水猛獸,非得要向外國人學舌妖魔化,即demoniseDemon惡魔demonise就是使……顯得邪惡可怕

八、做決定是英文to make a decision的直譯。從前,我們會說作主張做主意拿主意等,決定則多作動詞。

九、是時候採取措施進行完善了,不是中文,而是經由英國語文性交過的一種慰安婦式的母語It's time to take measures to make some improvement──“是時候什麼什麼,就是It's time to...的硬譯。

十、核心價值,當然也不是中文,而是從英文Core Values抄襲過來的名詞。

十一、現代漢語裏的人力資源,其本質當然又是英文:human resources

十二、這就意味著也是當前大陸流行的惡性西化辭彙,由Which MeansThis Means的英文硬譯過來。

漢語惡性歐化,無非反映的就是國人頭腦貧瘠化,話語蒼白化,思想空洞化,鸚鵡學舌化、崇洋媚外化。中共袞袞諸公常以愛國為名,鼓吹民族主義,新班子上臺,還提出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但看他們行文用語,無一不以英文為經,俄語為緯,不知所愛之國到底是英國還是美國,要復興的是馬克思還是史達林?所以,看完以上事例,我相信讀者很難不有陶傑之感——今天的母語,是中國人的話嗎?不是,母親的這張口裏,塞滿了蘇俄馬列和英語的一嘴巴洋人的陽具。中國精英們一說話,就有許多副鬼佬的生殖器在蠕動著,好看極了,八十年來,蔚成喜劇的奇觀。


官話與假話

中共之官話堪稱是世界一絕,因為是人卻不講人話,卻偏好鬼話連篇大放厥詞,不學無術還裝腔作勢,馬恩列斯滔滔不絕,不是西來幽靈鬼上身的症狀又是什麼?可笑中共自己病得不輕,還批判明清八股“嚴重禁錮人們的頭腦,是封建統治者束縛人們思想、維護自己統治的工具。”然而自己黨八股起來,卻禍愈百倍,慘況千乘,真是牛皮哄哄厚顏無恥,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廢話連篇

把廢話發展成一種範式,是中共的又一傑出貢獻。陳腔濫調向來被人唾棄,然而中共卻口味獨特,異於尋常,不但無所抵牾,還要倒行逆施,發揚光大,形成弱肉強食機制,劣勝優汰環境,達到不如此便不能生活,不能在官場中混跡的目地,以至於現在瓦釜雷鳴也能蔚成風尚,雞鳴狗盜也能甚囂塵上,坦率地說,做人做事不壞到極點,惡到盡頭,還真沒這改天換地的本事。

因此類廢話隨處可見,處處聽聞,聽前言便知後語,聞上句則曉下聯,國人早已不堪其擾,身心俱疲,於是總結出各類官場套話廢話空話,布之網上,以表民眾諷刺之態度,鄙視之心情,例如:

官樣報導:開會沒有不隆重的;閉幕沒有不勝利的;講話沒有不重要的;領導沒有不是親赴現場的;死者家屬情緒沒有不穩定的;領導交談沒有不親切的……

應對事故:事故發生後,××高度重視,××當即作出批示,要求不惜××搜救人員,全力搶救傷患,查明事故原因,積極做好善後工作。××當晚趕到事故現場指揮搜救,並決定啟動××預案,接著連夜趕往看望傷患。

追究責任:要求嚴格事故問責,加緊事故調查,無論涉及到哪一層、涉及到甚麼人,只要有違法違紀違規行為,都要嚴肅追究責任,堅決遏制類似事故的再次發生。

成書俱在,毋庸贅述。中共供奉的祖師爺馬克思曾有一本論著,名曰《哲學的貧困》,但觀中共眼下廢話連篇、冗長臃腫、僵硬死板、佶屈聱牙、陳腔濫調、空洞無物、自我重複、自我論證、自我肯定,又豈止是哲學的貧困,連道德、思想、主義、觀念、信譽、邏輯、語言、文化統統都貧困——其實又何止是貧困,早就已經破產,不過在強裝門面而已。

弄虛作假

中共靠謊言起家,謊言奪權、謊言執政,說謊是中共本性,也是“優良傳統”。且經過在大陸六十多年的統治淬煉,說謊技巧越發老辣圓滑,說謊魄力越發肆無忌憚,說謊心態越發厚顏無恥,縱觀古今中外,弄虛作假第一、口是心非無雙當之無愧,不信且看以下驚天動地的謊言:

抗日戰爭靠中共的領導才能獲勝。
土改運動要讓農民“耕者有其田”。
反右前動員知識份子提意見告之“不揪辮子,不打棍子,不扣帽子,絕不秋後算賬”。
一九五八年裏大躍進“畝產萬斤田”。
餓死幾千萬人的大饑荒被說成是“三年自然災害”。
廣場上沒死一個人。
香港回歸前夕,口吐狂言“英國人做得到的,我們也做得到”。
法輪功是X教。
八、中國的人權是全世界最好的國家。
九、人大代表的選舉充分體現了廣泛的民主和代表性。
十、非典肆虐時宣稱“SARS在中國已經得到了控制”。

中共說謊之所以屢試不爽,長行有效,原因在周宇新先生《淺析中共的“謊言保障機制”》一文中有切中要害的剖析,一針見血的論述,本文概之如下:

暗廂操作的造假系統:謊言最怕爆光,古今中外的謊言製造者都明白這一點,因此無一不竭盡全力對造假過程進行封鎖和保密,中共更是精於此道。在他們的操控下,所有的謊言造假過程完全都是黑箱操作,外人根本無從瞭解其中的內幕。而且,造假過程中所涉及到的所有人物,不管各自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均受到中共的嚴密控制,其人身安全、生活、工作、就學、前途,全部被脅持,配合中共是所有人唯一的出路……

“謊言保障機制”的另一個部分是不斷完善的說謊藝術。作為當今世界的謊言高手,中共不但集古今中外說謊藝術之大成,而且不斷的對它們加以改進和完善,甚至還有許多超越前人和同輩的發明創造。經過幾十年的反復歷練,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今天中共的說謊藝術已經完全達到了爐火純青的水準,不是一般同類能夠企及的。借助於它,中共謊言的所謂感染力和可信度明顯增強。

三、嚴密的資訊封鎖構成了“謊言保障機制”不可缺少的另一個部份。 眾所周知,在言論自由的民主國家,社會允許各種聲音同時存在,輿論不存在一邊倒的情況,人們可以自由充分的接觸到不同乃至相反的資訊,從而有效的辨別事情的真假。有人散佈謊言,就會有人揭露真象,在這種情況下,謊言很難獲得市場,即使有人被騙,也不會長久。陰險狡詐的中共深知這一點,因此不惜採取一切手段對民眾進行嚴密的資訊封鎖。一方面,他們不遺餘力地封鎖所有非官方的資訊管道,特別是來自國外民主國家的新聞報導,對一切敢於傳播被官方禁止的資訊的人和所謂有關的大案要案,均予以無情打擊;另一方面,還竭盡全力壓制一切反對的聲音,不給被打擊的人任何辯解的機會,從而不讓民眾瞭解到任何非官方的資訊。

四、無所不在的精神控制也是“謊言保障機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環。中共利用自己掌握的國家機器,長年累月和竭盡全力的通過各種形式,對大陸人民進行瘋狂的洗腦,試圖讓國人全盤接受他們荒謬不堪的党文化,將一切與此有別的思想統統從自己的頭腦中驅除出去,從而成為他們的精神奴隸。在歷次政治運動中,這種洗腦更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從小到大所受的都是所謂黨的教育,久而久之,人們滿腦子裝的也都是党文化的那一套,很多人的思想都被它禁錮,完全喪失了獨立思考和分辨真假的能力。

上述“謊言保障機制”的四個部分,既各有分工,又互相依賴和支撐,缺一不可。其中黑箱式的造假系統使人無法瞭解謊言編造的內幕,從而為謊言築起了第一道防護牆;在此基礎上,不斷完善的說謊藝術又巧妙的增添了謊言的所謂感染力和可信度;而嚴密的資訊封鎖則成功的把人們隔離在了事實真象之外;最後,無所不在的精神控制又進而讓人喪失了對謊言進行質疑和辨別事情真假的基本能力。

周宇新先生所論四點已非常完備,但要道盡中共謊言惡毒之本質,還要補充鐘祖康先生的一點意見:“中國這些惡,由於太過荒唐,超乎文明人的想像力,心智正常的人是不容易聽信的。這是中國政府或國人在國際形像上一個從來都受到忽視的絕大優勢。其次,事後砌辭狡辯、言不由衷,百般文飾、故弄玄虛,也是中國政府跟美蘇政府一個極不相同之處。”

奸譎詭詐

從中共之政治、權術、思想、主義、鬥爭發展出來的中共語言偽術,本身就非常擅長搞陰謀詭計,政治鬥爭,特別又經歷多次心狠手辣的政治運動淬煉後,注入億斤火藥,灌進百噸劇毒,萬惡俱全,怨念攻心,在人類謊言史上已是登峰造極,而其語言特質所含有的囂霸、刻毒、陰鷙、暴戾、奸猾、狡詐、酷虐、兇殘、邪惡、詭譎、狂暴、淫穢、嗜殺、無恥、蠱惑、血煞、虛偽、厚黑,不要說普通的善良民眾見到為之駭然,就連久經風浪的政客見之也會不寒而慄,例如:

一、朱德是職業軍人——毛澤東批判為“單純軍事觀點”。

二、中共喜歡用“主義”一詞——亂燒亂殺,姦淫俘虜的人間慘像,就被偽飾為“盲動主義”、“激進主義”。

三、本是正常的選舉,至中共筆下就成為——極端民主化

四、自己想要搞特權,就聲明反對——絕對平均主義

五、和自己唱對臺戲的,就被封為——路線錯誤

六、重視生產——惟建設主義

七、有不同意見,就扣上——機會主義

八、標榜自己正確,就說對手——左傾或右傾

九、明明是暴力搶劫,卻美名曰——重新分配社會財富

十、推託,虛以委蛇,就是“還要進一步進行研究”

十一、撲殺一切不同意見,即是團結
十二、民主協商——說是徵求別人的意見,其實自己早作了決定。

至於近來的“強姦幼女——嫖宿幼女”、“輪奸——輪流發生性關係”、“跳樓——自主性墜落”、“下崗職工——失業”、“衰退——負增長”、“暴力拆遷——保護性拆除”、“受賄——禮節性收入”、“性賄賂——談戀愛”等,皆是承襲中共語言偽術的與時俱進,花樣雖有所翻新,但不變的卻是中共指鹿為馬、顛倒是非的撒謊天性,以及翻雲覆雨、出爾反爾的流氓本質。

中共語言偽術的特點,就是不講事實,只看立場;不看是非,只講關係;好壞隨心而論,敵友因利而決,陰謀可變陽謀,陽謀可變屠殺;沒有道德、不講道理,玩弄法律,踐踏民意;耍流氓,耍無賴,有理氣焰囂張,無理百般抵賴;用權力寫作,用利益綴文,緊跟上意,服從組織;拒絕真實,違反常識,自我吹捧,相互吹噓;長於栽贓,擅於構陷,煽動仇恨,挑撥離間;製造偶像,宣傳流氓,沒有人格,只講黨性;獨裁視聽,霸佔媒體,一言為大,打擊異己;說是輿論,實是喉舌,說是新聞,實是造假;撒謊成性,謊話連篇,瞞天昧地,招搖撞騙;無事生非,徇私舞弊,花言巧言,羅織罪名;打擊良善,迫害忠義,欺淩弱寡,虐待無辜;強詞奪理,自圓其說,胡攪蠻纏,振振有詞;答非所問、東拉西扯、顛來倒去,大言不慚;官樣文章,誇誇其談,添油加醋,信口開河;充分體現政治荼毒語文後的症狀。

用政治毒害語文,英國小說作家喬治歐威爾早有警示。而今日中共治下之中文,已成為政治毒害語文之標本,權力玩弄話語之典型,《動物莊園》已成現實,《1984》早來人間。所以,不識中共政治之侵入,便不知中文之墮落,而不懂中文當下之弊病,也不識中共之欺罔。中文之病,拜中共的文化專制、思想禁錮、言論鉗制、資訊封鎖,早已積重難返,病入膏肓,以至於國人今日所用中文,也即党文化操控影響下的中文,處處突顯一種集體式的反智,盡顯粗鄙、低級、愚昧、下流、淺薄、惡毒。自然,這也有當局的現實考慮:不先把思想搞混,就無法令人變得愚蠢,只有在一個蠢人越來越多的國家,才方便權力的獨裁統治,利益的壟斷壓榨。中文之病,表面看似語言問題,而病灶深處,卻是制度、文化甚至道德的根本症狀,不溯本窮源,不澄明是非,不揭曉本質,斷然不會消解流毒、彰顯價值、還原真相。然而話雖如此,還有救嗎?但看國人有病而不自覺,一個個蔡桓公似的“寡人無疾”,自我感覺良好,就知這一問題之解決,前景絕不樂觀。